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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视剧本《高原皇后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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匿名  发表于 2009-8-18 14:59:44 |阅读模式
高原皇后
二十五集电视连续剧本

根据姜文社长篇小说《高原皇后》改编

编剧  姜文社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       
        时间
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至二十一世纪初
            地点
中国陕西某山区

内容提要:姬长庚和孙子姬发、养孙女武七嬷前仆后继,守护云梦山森林的故事。

  主要人物列表

武七嬷——云梦山林场第三任场长。在剧中主要活动年龄段为老年。老年的她,四方大脸,常穿一身厚重古朴、简单肃穆的传统式家常黑布衣服。慈悲,是一种大智慧。武七嬷就拥有这种智慧,因此显得气度非凡,富于感召力。
姬长庚——第一任云梦山林场场长,白须白眉,飘然若仙。武七嬷的父母之死与他有关,他则以孙女的名义,将武七嬷百宠千娇,养育成人。
  姬发——第二任云梦山林场场长。姬长庚的孙子。主要活动年龄段为二十几岁,拥有西北汉子的高大体魄,却脸庞秀美。
  姬发媳妇——与姬发年龄相仿,拥有古典式的女性美,可惜气量狭窄,最终致自己于死地。
武清俊——中学校长,武七嬷的丈夫,曾与武七嬷资助过许多贫困学生。
姬发娘——姬发生母。在姬发出生后,她即抛弃姬发出走。武七嬷将姬发养育成人后,她因日子不得意,又屡次死皮赖脸,欲认姬发这个儿子,但姬发拒不认她这个母亲。姬发死后,她则以姬发母亲的身份,与武七嬷展开了对云梦山林场的处置权之争。  
  姬花花——姬发女儿。
  姬秀珍——县林业派出所所长,瘦而不弱,柔而不软,一直暗恋着姬发。
  武春燕——个体户,山里的摩登美女,曾热恋过姬发。
  姬杨——随姬发、武七嬷护林多年,第四任云梦山林场场长。秀珍哥哥、姬发最要好的朋友。
  刘东海——历任镇长、县劳动人事局长、组织部长、县长等职,秀珍丈夫。  
  姜老四——姬发岳父。姬发父亲的死与他有关,不想姬发却看上了他女儿,因次姬、姜两家,恩怨纠结。
  姜三姑——姬发岳母。
  大春、二春——姬发妻兄。
发表于 2009-8-19 09:31:45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姜文社 于 2009-8-19 10:33 编辑

  第一集

  1.云梦山森林/民国年代/日

  云梦山上,云雾烟霞烘托映衬下,茂密的群山丛林色彩艳丽。

  丛林内,古木参天,枝叶相交,葛藤相连。雾霭班驳,飞泉瀑布,鸟鸣兽吼,生机盎然,神秘奇幻。

  一处潭水,隐于幽林里。

  一个少年,扛着枪,腰里还挂着一枝梢端垂着红缨子的亮金色短笛,来到潭边。

  潭里满是荷花。暮霭渐起,烟波似有若无。落霞扫过水面,荷花熠熠生辉。

  少年把枪放在树下,脱了衣服,站在水边,凝视着水里健美的倒影,眉毛一挑,嘴角是笑,收腹运气,张臂绷腿,身子扑向了影子。

  水下的少年,如鱼儿一般轻轻摇摆着身肢,游了十几丈远才浮出水面,又以各种姿势嬉水。腿臂痛击起的浪花,有数尺高。浪花渐小,是他仰浮在水面,有一下没一下,惬意自在地划拉着。

  微风吹来,水里涌起万千碎银片。一带金色,在花下碎银片里,荡荡悠悠。蝈蝈儿的叫声,则嘹亮。

  2.云梦山森林/夜

  少年弯臂作枕,靠在石边树身上,闭目养神。

  水里又起明色,是月轮滚上了山头。月有两轮,一在碧天,一在碧水,上下争辉,上下澄碧。

  少年(突然坐起,猎犬般屏气侧耳注神,片刻,满脸开朗,喊):出来吧,我看见你了。

  一棵大皂角树后,响起女子清脆的笑声。

  女子(从树后闪了出来):你这东西,八成是老鹰托生的,眼那么尖。

  少年全身肉筋公牛般隆起,手背上的血管因充血都鼓胀了起来,转过强健的脖子,瞄枪一般瞄住她不放,眼光饥渴。

  女子都有些不自然了。

  少年(咂了咂嘴唇):我心里眼里,只有你,对你,咋能不眼尖?

  女子:这几天孩子闹病,折腾得我一身臭汗,索性也到潭里痛快痛快。

  少年:难得一乐,得乐就乐。

  女子手指插在少年头发里,轻轻拨拉着。

  少年头不由自主随她手摇晃着。

  片刻,女子抽出手,拍了一下他光洁饱满的脸蛋,背转身脱衣。年轻的躯体渐渐裸出,优美的线条魔幻般变化着,姿态横生。脖子上挂着一只骨坠。

  少年:我身上都快着火了。你快入水吧,要不我就烧成一堆灰了。

  女子:我就爱看你火烧火燎的样子,偏磨蹭。

  女子边说边下了潭,嬉着水。

  少年(坐在潭边,手托腮望着女子,一动不动,半晌):麻利些儿,我都瞌睡哩。

  女子:你先歪草里睡一觉,我要洗个痛快。

  少年:没人拍我么。

  女子(把粉嫩嫩的嘴唇嘟个老高,如朵红花,突然又绽开,露出雪白的蕊子,笑了):你这货,孩子都有了,还那么爱撒娇。撒娇我也不理你,乖乖一个人睡吧!

  说罢,女子脆脆的笑着,向潭深处游去。

  3.云梦山森林/夜

  少年编了一个特大花环,挂于项上,最下端是一荷叶,恰好垂到裆部。又撷英采芳,为女子做了一个花冠。之后向水边走来。恰逢潭中女子掉头一望,不由咬住了那嫩光饱满的下嘴唇。银色的雾幕里,少年恍若在神话中。

  女子也采了无数荷花,串将成裙,系于腰上,步步涌莲,终于上得岸来。

  少年眼光炯炯注视着她。

  女子向少年一笑,明眸皓齿。

  少年眼里,愈发火焰熊熊了;抬脚迎上,举起花冠来,戴于她柔软的头发上。

  男女并立潭边,向水中欣赏着对方身影。

  男子一臂搭在女子洁白圆滑的肩头上,手则顺势搂着她天鹅般修美的脖项,另一手臂自然下垂。女子一臂从男子背后绕前来,手扣在他肚脐下面,一臂弯起,手按着自己的心口。月光自树枝间落于人体,玉色斑驳。刚出浴,娇童媛女,女如斜插芙蓉,男如明剑挺立。

  女子:没想到,我们逃难到这深山老林,倒像是做了神仙。

  少年:真是做了神仙,只知来了几年,不知今夕是何夕。

  女子:真的,借云梦山森林,我们回归了原始,活的是真实自我,冬衣兽皮夏放浪形骸,食山果兽肉而不食人间烟火,忘记了林外的丑恶与纷争,只沉醉于男欢女爱与自然之美中,就是神仙,也没有我们乐活。

  少年:感恩云梦山森林!我们的底细,除过云梦山森林,谁都不敢让知道。

  女子:那就让云梦山森林知道吧。云梦山森林,请听我说,我和他的奇遇。我家是本地富家,和本地驻军的马师长家有来往,我也就认识那一家。匪军,匪军,如今这乱世,军匪不分,匪是军,军是匪,都横行地方。马师长横行,少爷也霸道,谁招惹就丢命。那天,我坐轿行在街上,遇见了他和马家少爷。当时有一个老太太,因行动不便,绊了马家少爷一下。些些小事,那少爷竟掏出手枪,要打死老太太。没想到,枪响了,老太太没倒,少爷反倒在地上死了。就是他,向少爷开的枪。

  少年:我是军校毕业的,给马师长当副官,一直看不惯马家父子的行径。我家在乡里,父亲种菜,母亲卖菜,辛辛苦苦供我上的学。那天那个老太太,也提着一篮菜在卖。马少爷枪口对准老太太时,我就想起了我那辛劳的老母。谁能容忍母亲被欺凌?等不得马家少爷向老太太开枪,我先向他开了枪。

  女子:我早就想,老天不该让马家父子那种人,活在世上。他除掉那恶少,是在替天行道,为民除害,是真正的丈夫。我被他震服了。天下万物,我无所求,只求与他共死生。他在街上多呆一会,就多一份死的危险。我趁人乱,一把将他扯入轿内,让轿夫抬出城,然后就和他一块逃上了云梦山,隐身在了森林里。

  少年:我当时,本来是等死来着,没想到遇到这么一个女子,又有这么美的地方让我活着。对人世,我也别无所求了。

  女子(双手合十):愿云梦山森林,护佑我们白头偕老!

  少年(也双手合十):愿云梦山森林,护佑我们白头偕老!

  两人相视一笑,无限深情、幸福。

  少年将女子以最惬意的姿势抱了起来,让她那绵软如闪缎的肌肤,温热地紧紧贴住自己。

  女子:我们赛神仙。我们的女儿,自然就是仙女了。

  少年:自然。

  女子(下巴靠在少年肩上脖弯里,眼睑下垂,不见眼珠,只见两排墨针一般的睫毛):这阵,就想听听你吹笛儿。这情这景里,你的笛声,一准似仙乐。

  少年(放下女子,揪了一下她挺秀的鼻头):好好好,只要你乐,我干什么都乐。

  蹦蹦跳跳地去取笛子。

  女子把长长的衣带,在树枝上系了个秋千,坐了上去。

  少年回来,顺便轻轻一送,女子轻俏柔软的身子,便优哉悠哉荡个不停。

  少年持笛坐于石上,伸出粉润的舌头一舔笛孔,两片胭脂红的嘴唇一嘬,便把那满腔缠绵缱绻,向笛孔泻将而去。

  4.云梦山森林/夜

  少年不知什么时候,站了起来,持金笛戴花环,无限风流别致,对着秋千而吹。

  秋千也似在随着笛声激扬飘荡。

  秋千上的女子,被少年美痴了。

  女子(突然一瞥少年,令):亲我,憨子!

  少年一愣,突然高仰头,一步一步走向女子。

  女子闭上了眼睛。

  少年一手扶住了女子的头,一手勾住了腰肢,俯下头去,丰厚润软的嘴唇,激情充盈、款款细腻、温湿轻柔地摩着女子那精妙绝伦的额头、眉尖、鼻梁……。

  女子倒下秋千,铺身草地。

  天晶如水,地明如雪。

  5.云梦山森林/夜

  突然,女子惊恐地瞪大了双眼

  6.云梦山森林/夜

  藏在密林树叶隙缝间,一双双凶狠狠的眼睛,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。  
发表于 2009-8-20 09:48:11 | 显示全部楼层
  7.云梦山森林/夜

  少年(慢慢用嘴吻向女子耳边,轻轻吐出两个字):国军!(又深深吻了妻子一下,之后无事般站起身,向身后高山密林中,连声喊):好了,就来!好了,就来!

  边喊,边慢慢帮女子穿好衣服,臂搭自己的裤褂,肩扛猎枪,缓步而去。

  转过一个小弯,少年一把拉住女子,狂奔起来。

  8、云梦山森林/夜

  森林里,国军在追赶那一对少男少女。

  9、少年家门外/夜

  二人已奔到了家门口。

  他们的家,建在一处极险要位置,一夫把关,万夫难过。

  少年占好位置,装枪上药。刚才那撒娇美少年,眨眼间变为一铮铮硬汉。

  女子急进屋内。

  10、少年家屋内/夜

  炕上,一个婴儿正在熟睡。

  这是一个女孩,约六、七个月大。胖呼呼的脸蛋得红扑扑的,好像正在做着一个什么美妙的梦,竟咯咯地笑出了声来。

  女人喘出一口气,旋即又转身扑出屋外。

  外边枪声响了。

  11、少年家房外/夜

  少年已与国军枪战起来。

  国军虽人多,却施展不开,反被少年打死二人。

  国军停止了进攻。

  山脚下,马师长骑在马上,捻着马鞭。

  一会,几个国军押来姬长庚一家。长庚夫妻、大儿子、小儿子、大儿媳、出生七、八个月的孙女。长庚妻牵着三岁的小儿子,大儿媳抱着女婴。

  不远处,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伏在石头后面看着,是姜老四。

  马师长:老乡,听说过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马师长吗?

  长庚:听说过,没见过。

  马师长:今夜要让你们见识杀人不眨眼了,老子就是。

  姬家一家人都惊恐地看着马师长。

  马师长:山头住的那狗崽子,你们知道是谁吗?

  长庚:不知道底细,只知道是几年前逃难来的,老家遭了水灾。

  马师长:屁水灾。他是老子的副官。老子待他不薄,他倒打死了老子的儿子。老子就那么一个儿子。狗崽子绝了老子的后,老子能饶过他吗?(微笑)这不,到底查出他在这里躲着了。(脸一沉,枪逼着大儿子)带老子的兵,绕路上山头。要不,老子让你家也绝后。

  大儿子(摇头):没有别的路了。

  连连枪响。大儿子、大儿媳、女婴倒在血泊里。

  连国军的脸上,也是震惊的神情。

  长庚妻扑在死者身上,惨哭。小儿子也吓得大哭。

  长庚(脸成紫色,吼):我跟你拼了!

  扑向马师长。

  几个国军死死抓住了他。

  马师长(又枪口朝着长庚妻):还有路吗?

  长庚妻只哭。

  枪响,长庚妻倒地。

  马师长(枪口朝着小儿子,向长庚):不说,下一个死的就是他。

  长庚(浑身颤抖,声音哆嗦):别开枪,有法子。确实只有那一条路通山头。你们上不去,就用火烧吧。(软软跪地,哀叹)我愧为人啊!

  说完,长庚身子摇晃了几下,晕倒在地。

  石头后面的姜老四(悄声):好惨!

  12、少年家房前/夜

  国军放火了。

  火越烧越猛,直向少年家扑去。

  国军则跟在火后推进。

  13、少年家房前/夜

  少年(冲女子大吼):快去抱孩子!

  女子进屋抱起女儿。

  二人跳出后窗,逃去。

  14、云梦山森林/夜

  火在前边烧。

  国军在后边追。

  少年一家人逃至悬崖边。

  15、悬崖边/夜

  夫妻二人站住。

  大火眼看着烧近他们。

  枪声与喊声也逼近。

  二人深情对望着。

  少年:跳?

  女子:跟你,死也没白活!(举起孩子)只是不能让孩子白活!

  少年:是不能让孩子白活!

  少年一脚将猎枪踹折,走至女子面前,仔仔细细为女子拢发。

  女子摘下脖子上的骨坠,轻轻戴在女儿脖子上。

  随后,父母一人伸出一只手,各抓住女儿一支小胳膊,高高举起。同时,另一只手相互紧搂,共同抬起头,望着高高托起的女儿,从容跳下崖去。

  16、百丈崖空中/夜

  突然,夜空中响起一串串清脆悦耳的婴儿笑声。

  特写:女儿那笑得快乐的脸。

  特写:父母伸直的手臂。

  特写:女儿那笑得幸福的脸。

  特写:父母惊诧的面容。

  特写:女儿那幸福而又快乐的笑容。

  特写:父母带着泪水的笑脸。

  这要长长的拍出一串串的婴儿与父母空中的特写。

  各个角度的。

  各个局部的。

  定格的。

  稍长时间定格的。

  ……

  ……

  终于,一声巨响。

  17、悬崖下,花丛中/拂晓

  女孩躺在花丛中,天真可爱地冲着天边的霞光咧着花嗗朵一般的小嘴笑着……

  脖子上,挂着那只妈妈的骨坠。

  长庚(牵着小儿子,来到女孩身边,心声):孩子,你爹是好汉,除了恶人。我倒帮着恶人,害了好汉。我是孬种,是你的仇人。

  女孩在望着长庚笑。

  长庚(流着泪,抱起了她,心声):从今起,你和仇人,是一家人了。(望着悬崖,心声)那么高的悬崖,这孩子掉下来,还好好的,真是怪事。奇怪,奇怪,奇事,常落在怪人头上。不知这孩子,将来会是怎样一个古怪的人?会有怎样神奇的事?

  姜老四(突然出现):姬长庚,我都看到了,这孩子的爹娘,是你害死的。

  长庚(抬头望着尚冒烟的远近山头):云梦山的林子,也让我毁了。(低下头)连我,也觉我可恶,恨不得自己宰了自己。要不是为了拉扯孩子,今天我必死无疑。活着,我就欠着云梦山的,欠着这孩子的。我的孙女死了,这孩子就是我的亲孙女。(又抬头瞪着姜老四)我会把她好好养活成人的。姜老四,要是有人知道这孩子,不是我的亲孙女,你就等着好结果吧!

  姜老四不言。

  长庚(厉声):我和这孩子,是亲爷孙,生死不改!听见了吗?

  姜老四(低声):听见了。

  长庚眼光凶恶地瞪了姜老四半晌,才牵着一个孩子,抱着一个孩子离去。

  姜老四(嘟囔):我手头有些紧,本来想借这事,敲长庚些钱。把他的,倒叫他给拿住了。

  长庚放开牵小儿子的手,从腰里抽出一把尖刀,也不回头,朝后一扬手,尖刀飞出,把一只正在姜老四面前飞行的麻雀扎落下地。

  姜老四(一下子跪在地上,怯声喊)长庚叔,我是个烂嘴,可我向你保证,咱俩就是成了仇人,我也不会让人知道这孩子身世的!千万千万,你可不敢杀人灭口啊!

  长庚没有答应他,也不回头,只是又牵着小儿子的手,大步走起了路。

  18.姬家屋内/五十年代/日

  少女灿烂的笑脸。

  一块红盖头,慢慢盖住了少女的脸。

  少女脖子上,一只骨坠十分抢眼。

  19.中山村/日

  山峁上,几十户人家散乱地形成一个村落。村里不过是半片破瓮扣墙头的院子,草顶泥地的屋子。村最边上的那户人家,是姬长庚家。门前,满是看热闹的大裆窄裉村妇和黑红脸膛的山男。一伙艺人,在吹吹打打。一群小布点孩子,则喊着“花花轿子四人抬,吹吹打打迎亲来”,在互相追逐嬉戏,滚得土人儿似的。

  几个女人,把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推上了花轿。

  那个女人(挣下轿来,吼):去他的,娘早坐过了。这东西,不是随便坐的。坐一回,就够了。

  一男人急急而来。

  那个女人:坐轿的不急,你急什么?

  男人:姜老四趁着姑娘出嫁,领着一大堆亲戚,上云梦山砍树去了。恐怕长庚老汉,要跟他们闹起来咧。

  那女人:不就砍几棵树吗?长庚老汉真是,一辈子没当过官,当个烂林场场长,就跟疯了似的,孙女的大喜日子,也上了云梦山!

  男人进长庚家大门。

  不一会,姑娘穿着大红嫁衣,和姬长庚的小儿子姬小宝,背着枪牵着马出门,上马而去。

  姑娘身材丰满,鼻子挺拔,下巴坚毅,鲜嫩的皮肤,鲜白的牙齿,别是一双鲜亮的眼睛,轻轻一瞥,便传出万种风情,又饱览人间万种风光。

  小宝穿着半旧黄色军袄、军裤、胶鞋,头发半分不分,乌蓬蓬的,一双丹风眼则黑白分明,犹如润玉。显得既剽悍,又俊朗。

  那女人:这下可热闹了。亲戚一堆在等着哩,新娘不坐花轿出嫁,倒骑马大闹云梦山去了!  
发表于 2009-8-21 11:48:49 | 显示全部楼层
  20.山路上/日

  姑娘和小宝正驰马行在山路上。

  几个扛枪的大汉迎面大步走来。

  姑娘(下马):大叔大哥打猎去了?见我爷爷了吗?

  小宝也下了马。

  一大汉:空跑一趟。都怪你爷爷,害得云梦山的林子让烧了,别说有狗熊豹子,连个兔影子也见不上。

  小宝沉了脸,牵着马,阔步高视,目中只天,跟一个大汉撞了个正着,几乎没把那大汉撞倒。

  大汉:眼睛叫鸡屎糊住了?

  小宝:气蒙眼!再说我爹的坏话,小心我不客气!

  那几个大汉目瞪口呆。

  姑娘(向小宝):找死不成?(笑向几个大汉)“大人不记小人过”,你们比他年纪大,别跟他计较!

  小宝只大步走路。

  一个大汉:不信把他那犟东西,搬不到尿壶。追上他!

  那几个大汉便追了上去。

  一个抡着枪托,拦腰朝小宝砸去。

  小宝一闪身,躲过了枪托,且飞脚把那家伙踢倒,骑在他身上,挥拳狠揍。

  姑娘(一面往过赶,一面凄喊):小爹,他们要打残你,我也就一头撞死在这儿了,爷爷靠谁?

  小宝颓然。

  众大汉的枪托,雨点般落向小宝。

  小宝在地上翻滚着,忍疼不喊。

  姑娘(赶过来护住小宝,哭求):要打,就打我吧。我家就这根苗了,饶了他吧!

  那几个大汉才作罢。

  一大汉:不是看你还懂事,非打残你这小上辈不可。

  姑娘(磕头):谢大叔大哥了!小爹,快谢大叔大哥!

  小宝(瞪着那几个大汉):我只恨不能以一抵十,把他们全揍死,还谢他们个屁!

  姑娘(戳了他脑门一指头):说两句好话,就把你牙说掉了不成?

  那几个大汉倒笑起来。

  一大汉:这小子真犟,打死也打不软。“弓硬伤弦”,小子,这回有你家姑娘在,算你好运,日后再这么犟,又没你家姑娘在旁护着,小心吃大亏。

  几个大汉离去。

  姑娘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小宝。

  小宝倒一副怯怯的样子。

  姑娘(狠拧了两下他的脸蛋,哭声):我叫你长不大,我叫你不管好歹,只会任性!

  小宝坐地退缩着。

  姑娘:你还知道怕吗?你是个犟种呀。谁有你脖子硬么?天生刀砍的脖子,咋怨得人家欺负呢?(又揪住他的耳朵,摇着)要这耳朵出气咧?拿刀子割掉算了。掰着你耳朵,说了又说,叫你别逞强,人要紧。你就是当耳旁风,到底惹祸了。(又哭)祖宗、先人,你这个样子,叫我咋能放心走么?

  小宝:我再忘了姑娘的话,就学狗叫。

  姑娘(又破涕为笑):上辈,我都不好说让你难听的了。你真跟狗一样,记吃不记打!快走吧,爷爷还不知道怎么样呢?

  21.山坡上/日

  云梦山的一面面山坡,有的草木不生,苦黄一片,有的即使有树木,也稀稀拉拉,且多矮小不成材。水断流雾不起,失却了原先的神秘奇幻。

  偶尔才有一面山坡,树木比较稠密,成材的也比较多。

  姜老四正领着十几个汉子在砍树。他已三十来岁了。旁边山路上,还停着一辆马车。

  一汉子:老四,上头已叫姬长庚,当了云梦山林场的场长。那可是个老烈货,今天要碰上他,咱们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。

  姜老四:放心,他虽被上头任命了,还没上任哩。今天他孙女又出嫁,他不会来的。就因他是个老烈货,我今天才雇你们帮我砍木头来的。这多年,我就凭砍云梦山的木头,养儿育女。

  一汉子(不等他说完,抢着说):外还加养野女人啊!

  姜老四:呸,我是固塬有名的正经男人,死了怕要给我立贞节牌坊哩,少坏我名声。

  众汉子大笑。

  姜老四:只要长庚一上云梦山,往后我这条路,就被他堵死了。没办法,趁着他还没上山,我赶紧联系了一个大买家,定金都收了,

  一汉子:定金怕也花给野女人了?

  姜老四:再作践我,我真揍你了。快砍树!

  五十来岁的姬长庚,提着枪,背着一个包,与几个护林员出现在这面山坡的坡顶。

  长庚(吼):住手!

  众汉子停住砍树。

  姜老四:姬长庚,你也太无情了,孙女出嫁,还来云梦山!

  长庚(冷笑):你们算着我今天要送孙女出嫁,我也算着你们今天要出窝。宁肯不送孙女出嫁,我也不能让你们砍树。

  姜老四:我不是吓大的,来了,就不白回去。砍!

  抡起砍刀要砍树。头顶一声枪响,他手一软,砍刀落下,正砸在脚上。他一屁股坐于地,搂住脚,呻吟叫苦不已。

  长庚与护林员走近众姜家汉子。

  姜老四:姬长庚,你家的那个秘密,我替你守了这么多年,你总该报答我一回吧?

  长庚:少说那话!只要云梦山还是癞痢头,我就欠云梦山的。我今天当了这云梦山林场的场长,你就休想再砍云梦山的树!

  一汉子:他在说什么?我怎么听不懂?

  姜老四:我听得懂。放心,长庚叔,我会替你保密到最后的。你不让我们砍树,我们做饭哪里弄柴火去?好我的长庚叔,可怜可怜我们吧!

  长庚:鬼话!谁不知道你姜老四,砍下的树一变成钱,就乱钻女人?

  姜老四:老混帐,我是那样的人吗?再美的女人,我见了,连正眼看都不看。哼,胡说我,我就揍死你!

  扑向长庚。

  长庚(一脚将他踹倒在地):来呀,再来!

  姜老四趴在地上,不敢起来。

  另一汉子:就算他砍树是为乱钻女人,我们可是日子太难,想跟着他挣几个钱啊!长庚叔,放我们一把吧!

  长庚:我也知道大家难。可再难,也不能砍树了。自从云梦山的林子被烧后,上来一茬树砍一茬,眼看云梦山要成秃山了。我就是不想让云梦山成秃山,才主动要求当这个林场场长的。你们另想办法谋生活吧。谁要砍树,我就跟谁玩命!

  姜老四:咱们这么多人,叫他们那几个人吓住了不成?砍!

  跳了起来,要砍树。

  长庚(扑过去,抓住他的砍刀):先砍了我脑袋,再砍树。

  姜老四(向众汉子):你们是来看热闹的?揍老东西一顿,他就滚下云梦山了。

  众汉子拥上。护林员护住了长庚。众汉子和护林员乱打起来。

  突然,有急促的马蹄声响起。

  一人:长庚的儿子和孙女来了!

  众人停住厮打,都回头看着。

  姑娘把小宝甩了有十几丈远。

  前面横着一块半人高的大石。

  姑娘绕也不绕,拍马一吼。

  马竟腾空而起。在空里,马前蹄后曲,后蹄拖曳,鬣毛炸开,长尾扬翻,飘飞过石,好远才落地,且落地平稳。

  姑娘红衣,马是红马,红色闪耀。

  众人(惊叹):神了,神了!神人,神人!

  红马一蹄踏地,三蹄腾空,飞也似向前。

  马嚼铁上,尽是白沫子。细碎的白沫子直飘落到了姑娘脸上。

  姑娘倾身半立在镫子。高抬的臀部,后凸微翘。衣摆后飘,波浪起伏,呼呼作响。前额上的头发蓬蓬松松的,如一朵乌光的菊花。

  天空一只山鹬飞过。

  姑娘不看天空,举枪朝天,一声炸响。

  众人一看,那山鹬斜刺啦拼命朝高空飞去。在高空已成一个黑点了,快要看不见了,却突然笔直落下,越落越大,最后落下了地。

  众人(又惊叹):奇了,奇了!奇女子,奇女子!

  姑娘手持土铳,驰马到长庚近处,一勒马。马嘶鸣一声,冲天而立,前蹄腾空打蹦儿,她却稳稳地贴在马背上。

  马四蹄落地,响鼻像吹喇叭。

  姑娘如墨画竹叶般的双眉,配上灵气和激情咄咄逼人的双目,魅力四射。

  小宝(随后而来,喊):我叫你们欺负我爹!

  跃下马,扯住一个人,在草地里扭打成了一团。

  长庚:你们来干什么?快给我滚回去!

  姜老四(陪笑):好长庚叔,不早咧,孙女等不及,接你来哩。快回家送孙女出门吧!

  长庚(冷笑):你的意思我知道,等我走了,你们好砍树。我偏不走!

  姜老四:姬长庚,你要无情,我也无情了。不让砍树,我今天索性就把你家的那个秘密,抖出来。

  姑娘:爷爷,你有什么把柄,抓在他手里?

  姜老四:长庚,让砍不让砍?不让砍,我就说了。

  人群中,突然一声枪响。

  众人惊得四散开去,只剩下长庚没动。

  长庚裤腿上,鲜血淋漓。

  一护林员:怎么了?

  长庚:我向自家的腿,开了枪。

  众人惊呆。小宝也停住了和人扭打。

  长庚(高声向姜老四):我都敢伤我,难道你还不相信我不怕死吗?

  姜老四:疯了,疯了,老家伙疯了!算,算!长庚,你不怕死,我怕死。我什么也不会说的。

  长庚(向姑娘):我料着今天,非拿血说话不可,包里早预备着药、白布。闺女,取那些东西来,给爷爷包伤!

  姑娘(下了马,哭着给长庚伤处上药,包扎):爷爷,你这是图什么啊?

  长庚:我的好闺女,莫哭!姜老四,云梦山林子没被毁时,我们这地方美不美?

  姜老四:美,美!

  长庚:是啊,眼睛一闭,睡着了,是梦,眼睛一睁,醒来了,还是梦。鸟叫花香,山绿水清,人像在画里一样。你难道不想让我们这地方,再像从前那样美吗?

  姜老四:我不想从前,也不在乎将来,只管眼前,只得现成。

  长庚:我想,我管。好闺女,你爹娘死得惨,可跟着云梦山的林子,活得也美,神仙一样。爷爷啊,就想让云梦山,再变成画一般的地方。为这个,宁叫我死,也不叫树死。

  姜老四:你不要命,也是在绝我们的活路啊。山里人,从来就是靠山吃山么。

  长庚:我知道。可如今的云梦山,就像个小孩子,靠得住吗?先得把孩子养大,才能靠得住呀。等我把云梦山,守得又满山是绿了,自然山里人就能靠山吃山了。

  姑娘(站起):我爷爷的心,你们还不懂吗?

  无人言。

  姑娘(吼):听着,叫树死,就是叫我爷爷死。谁叫我爷爷死,谁就惹翻了我姬大姑娘。(停半晌,嘴唇咬出了血,秀丽的五官抽搐变形,双目射出的光芒冷酷、凶狠,又嗓门干燥、喑哑、难听而吼)要不怕惹翻我姬大姑娘,谁就只管叫树死!我爷爷为树拼上了,我为我爷爷拼上了!谁惹翻了我,我就会像虎一样凶,像虎一样恶,非生吃了谁不可。我的命,跟着我爷爷,就放在云梦山了。我看谁敢捋虎须?

  众人:少见,厉害!

  姜老四(心声):这么厉害个女子,我要把那个秘密说出来,别说长庚叫我不得活,他也非死在这女子手里不可。

  姑娘(劲声):姬长庚不要命,孙女别的本事没有,就是厉害出名。

  一汉子:是厉害。要不那大学生,咋震到了她手里?外面花花世界的女子,谁有她这一手?真厉害!

  有人(问姜老四):还砍树吗?

  姜老四(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):我是吓大的。一个姬长庚不要命,已快吓死我了,没想到他的孙女也不要命。我砍树,等不得树砍下,准先被他们吓死了。命要紧,回家吧!

  众汉子哄笑着,要上车。

  长庚(向护林员):把马车扣下!卖了,好顶树木的损失。

  姜老四:长庚叔,这马车是借的。你卖了,我拿什么还人家?

  长庚:不让你受些损失,你日后还会砍树的。滚!

  一汉子(悄声向姜老四):先回去,再想办法。大不了,把车偷走。

  姜老四:好,好,姬长庚,我惹不起你,怕你了,实实怕你了!

  与众姜家汉子怏怏离去。  
发表于 2009-8-21 16:39:32 | 显示全部楼层
高原上没有皇后!

如果你说的高原和我们正常理解的是一样的话

从平原到高原的也不是皇后,一般也就是公主和亲之类。

这高原皇后有点吓人呢
发表于 2009-8-21 17:24:04 | 显示全部楼层
您说得很有意思,谢谢您的关注!第二十五集女主人翁出丧时,有人的一席话,可以解释剧名《高原皇后》:“武七嬷,我们舍不得送您走,又不得不送您走。武七嬷,任何对您的赞美,都不是溢美,都发自我们内心。武七嬷,您活人,为自己的少,为别人的多,抚养弃儿、资助贫困学生,白发苍苍了还超越生命极限,造绿护绿,福荫后人。这是人间大爱,是对人类命运、对生命的终极关怀。激情的搏击,满含热血的爱,沉痛的悲天悯人,处于底层却追求崇高,使您一身,集着黄土高原妇女的千古高风,使您一生,始终诠释着善良的美丽和正义的伟大。您人品的高贵,可以粪土历史上的所有皇后。您在我们心目中,正是那种母仪天下的女人,是真正的高原皇后!您已然成为我们心目的神圣!我们永远最敬您,最爱您!亲爱的武七嬷,您走好!”
发表于 2009-8-22 10:23:36 | 显示全部楼层
  22.长庚家屋内/日

  外面鞭炮声响起。两个伴娘扶着姑娘,进入长庚屋内。

  长庚端坐在椅子上。小宝和媳妇则站在他旁边。小宝媳妇挺着大肚子。

  姑娘泪珠涟涟。

  小宝:姑娘怎么不高兴?莫不是怕婆家人欺负?“男靠外家,女靠娘家”,不怕,你的娘家还有我哩。

  姑娘:怕?我怕过谁?姬家大姑娘,不是任人乱踩的死狗。谁要腿上掉肉,只管踩我。(微微抽起了鼻子,长长的睫毛下,那双大花眼睛里,泪光闪闪)我是丢不下你们!就说你,虽是上辈,可跟我大不了几岁,又只长个子不长心,连自己都管不好,叫我怎么靠你?

  小宝(满脸的泪):姑娘的话,总叫我听来热耳酸心。姑娘放心,我会管好自己的!

  小宝媳妇向姑娘递过烟荷包、烟锅。

  姑娘(接住,手指抖抖地从荷包勾出烟末子来,按进烟锅,双手捧给祖父):唉,我是怕,怕爷爷死在了云梦山。好爷爷,听孙女一句话,不当那个烂场长了!

  长庚:贼女子,长这么大,也没说过叫我顺耳的话。

  姑娘:爷爷一辈子,也没做过叫我顺眼的事!你说说,在家里多乐活,你干吗还要上云梦山?

  长庚:这个话,最好问你自己。都怪你要嫁的那个大学生,害得我小日子没法过了,一个心思要上云梦山。

  姑娘:爷爷倒会怨怪,怨我也奇了怪,这怎么怪我?

  长庚:文化人想事,想得透啊!你说,这多年,年年闹山洪,是天灾,还是人祸?

  姑娘:还用我说?谁不知道那是天灾?

  长庚:人人都说是天灾,独那大学生说是天灾,还是人祸,是人毁了云梦山的林子,老天给人的报应。我前半辈子,活得说不出的亏心,后半辈子,我无论如何,得把人活美,把事做美。好闺女,有一天,我不在了,世上还有我的儿孙,还有你们的孩子呀。我不替我的后人想,只活我,我还是他们的老祖宗吗?我还是人吗?

  姑娘:爷爷想干美事,我敬。只是天大的美事,也不如命大。你挡得住山里人砍树,挡得住山里人的穷吗?山里人穷,就要砍树变钱。你挡得了一个人,十个人,挡得了一百人吗?你挡得了一天,十天,挡得了三年五年吗?山里人横,为鸡毛蒜皮的事,就会白刀子入红刀子出,有一天你出了事呢?

  长庚:我跟云梦山,结上死结了。上云梦山,就没预备着活着下来!

  小宝媳妇:一提起云梦山,你爷孙俩就吵架。爹,今个是姑娘的喜日子,不提云梦山,让姑娘高高兴兴地走吧!

  外面人喊声:不早咧,姑娘该走了。

  长庚:走吧,闺女!不和爷爷吵架了。方圆几十里,就出了武清俊那么一个大学生,没想到他娶的是你。爷爷打心底里替你高兴啊!

  小宝媳妇:姑娘,给你爷爷点烟!

  长庚嘴唇抖抖地含住烟嘴。

  姑娘(从小宝媳妇手中接过艾蒿火绳,好容易点着烟,然后拉住小宝媳妇的手):小娘,我舍不得你们!(一脸戚然跪倒,把额头紧紧贴地,向亲人们磕头,哭声)咱走咧!

  小宝夫妻失声而哭。

  23.长庚家大门外/日

  姬家门前,欢快的唢呐声里,姑娘蒙着红盖头,被扶出大门,坐上花轿。

  一人:有老人说,清华在皇城里。要是皇上坐龙廷的那阵,清华就是太学院,我们武家的清俊就是状元,姑娘就是皇封的诰命夫人,戴凤冠披霞帔哩。好,好,姑娘一步登天,好命啊!(拖着唱腔喊)起——轿——!

  四个武家男人(欢声笑喊):起——轿——!

  鞭炮声里,花轿被抬起。

  武清俊穿着黑色制服,胸前系着大红绸花,骑着大红马,傍在轿边。白嫩的皮肤配上黑黑的修眉和乌黑的眼仁,使他显得极为眉清目秀。

  长庚和清俊父亲骑马在轿前,小宝和清俊大哥骑马在轿后。

  小宝媳妇端着水盆,站在大门内。

  一武家抬轿人:“嫁出去的女,泼出去的水”,亲家母,泼水出门!

  小宝媳妇犹豫着没泼。

  那武家人:“女子是人家一口子”,出了娘家门,就不再是娘家人。新娘,把针线蒲篮扔下轿来,从今永不为娘家操劳了!

  花轿内,姑娘举着蒲篮犹豫半晌,竟收回不扔。

  武家迎亲的人脸色,由晴转阴。

  长庚:扔了吧,闺女!从今姬家就不是你的家了,好好过你自家的日子去吧!

  姑娘依然不扔。

  武家人落下轿来。

  前面说话的那个武家人(讥小宝媳妇):侄女出了门还丢不脱,干脆招一个上门侄女婿算了。(又嘲姑娘)看你那肉乎乎一身,负担怪重的啊!

  姑娘(呼地抽下红盖头,照着那人痛啐过去,声色俱厉):呸,“狗捉老鼠,多管闲事”!我负担我娘家,不要你一分一毛,你喊什么重?要叫我丢下娘家老小不管,除非叫我死了。

  那武家人:刚上轿就敢撒野,进了武家一准是霸家婆。算了,算了,留她在娘家,永管娘家老小吧!

  小宝(飞步赶过,揪住那武家人的衣领):敢胡说我侄女?不想活了。

  那武家人:兔子能驾辕,还养马干什么?姬家让女子当家,要你这男人还有什么用?

  小宝紧握拳,长轮臂,狠命擂向那武家人脑门。

  那武家人摇摇晃晃了一会,便大岔开四肢倒在了地上。

  小宝骑在他肚子上,伸出两手,去卡他脖子。

  姑娘(断喝):小爹,你的毛病又犯了!

  小宝不听,两手卡住了那武家人的脖子。

  那武家人双腿乱蹬,张着嘴,出不得气来,脸憋得乌青。

  姑娘(只得下轿,过去啪啪给了小宝两耳光):放手!

  小宝(这才放开手,站起来,不好意思地笑着):瞧我这狗脑子,姑娘刚刚在屋子叮嘱了,我一掉头,就忘了个干净。

  姑娘(扶起那武家人):我替他,给哥哥赔不是了。

  那武家人扭着头,不理她。

  小宝:怪我,怪我。姑娘快坐轿上吧!

  扶姑娘又坐在了轿上。

  姑娘(凶狠地瞪了小宝一眼,然后向清俊大哥):看看他,有头没脑的,叫我咋丢得下娘家吗?

  大哥:不过是个针线蒲篮,扔下轿,你到了婆家还管娘家,谁又管得住呢?扔下轿吧!

  姑娘(举头一望武清俊,旋又低下头,心声):别人管不住我,就他能管住。我偏不扔,看看他什么心。

  武清俊(在大红马上把红缨鞭甩得啪啪响,晶明的眼睛也一望姑娘,向武家抬轿人):你们不抬轿,我把她背回武家。我知道,天底下,情最重,也最累!可我选了她,也就选了她的重负。别说她只是负担着娘家,她就是背负着云梦山,我也不嫌她是重累!

  武父吹胡子瞪眼的。

  一武家人:老七,这个时候,你说的什么笑话?

  武清俊:不是笑话。你们抬不抬轿?

  那武家人:今个儿,就赌这口气了。她不扔针线蒲篮,我们死也不抬。

  武清俊(跳下马,向姑娘):拿着针线蒲篮,上我背!

  那武家人:你真背她啊!路可远着哩,你一个文弱书生,怕背不到后山村。

  武清俊:背不到,也得背到。(向姑娘)上我背!

  姑娘犹豫不决。

  武清俊:上我背呀!

  姑娘:我还是把针线蒲篮扔了吧?

  武清俊:扔了,你就不是你了。我选的,就是与众不同的你。

  姑娘只得上了武清俊背,任晶莹的泪珠,一串一串地顺脸颊滚滚落下,也不拭。

  武清俊背着姑娘,离开姬家门前。

  迎亲人(大喊大叫起哄):笑话,真真一大笑话。

  武父:我这老脸,都没处搁了。

  那武家人:老七把咱们武家人的脸丢尽咧!

  24.山路上/日

  中山村外,武清俊背着姑娘,正走在坡下的山路上。长庚和武父骑马行在武清俊前面,小宝则和清俊大哥骑马跟在后面。小宝还牵着新郎的大红马。再后面,是四个男人抬着空花轿。花轿后面又跟着一些男女亲戚。除过新人的至亲外,别人都嘻嘻哈哈的。

  山重水复。

  武清俊上了一坡,又在上坡,气喘吁吁。

  姑娘:我下来走着吧!

  武清俊:我说了,他们不拿花轿抬,我就背你到武家。你不能让我落笑!

  长庚、武父不时回头看着武清俊。两位老人和小宝、清俊大哥都满脸不忍神色。

  大哥:背了有三里了吧?

  小宝:早有了。山里,上一架坡就几里。这背到你们后山武家,有近二十里路哩,够你那白面书生兄弟受的。

  大哥(向武清俊):干脆骑马吧!

  武清俊:不。不拿花轿抬,我就背!

  武清俊还在上一道山坡,早已满头大汗。

  大哥(下了马):好兄弟,你有几两劲?背七、八里路了。还是让大哥替你背吧!

  武清俊:我的媳妇,只能我背!

  大哥只得又上马。

  后面的人,已无嘻嘻哈哈的了。

  武清俊背着姑娘,又过了几道山坡。他衣服汗湿,走路也脚步不稳。

  姑娘:让我下来走吧!

  武清俊:我没让人笑话你,你也别让人笑话我!

  大哥:背好十几里路了。我这个老七兄弟,比谁都拗!

  迎亲送亲的人,无不神情肃然。

  艺人们激动了,拥到新郎新娘面前,一边倒退着走,一边唱了起来。

  众艺人:呜呜,嘘嘘,山坡子上的桃花花儿,映着一双妙人人儿。

  一艺人(突然一拍大腿,扯长了脖子吼):好妹妹——!

  另一艺人(学做女人样,低头高哼):亲哥哥——!

  前者(声变得甜软轻柔,唱):你咋不抬头把哥哥看?

  后者(捏细放柔了嗓门哼):哥哥呀,摸摸我的心口儿,跳得咚咚,看看我的脸蛋儿,红个扑扑。羞个答答的,咋抬头把哥哥看?

  前者(唱):一只野兔儿,蹦出草来,吓得妹妹直往哥哥怀里钻。猎户的女儿,狼虫虎豹也敢杀,不信你还怕野兔儿?

  后者(手捂住脸,只露出干燥起皱的嘴唇儿,羞怯怯地唱):没个由头儿,妹妹咋好往哥哥怀里钻?

  众艺人(羞着后者,滑稽百相):嘘——嘘——,呜——呜——

  前者(一踢踏脚,一击掌,哈哈大笑,又收住笑唱):天哪,你个小刁钻,真能把哥哥的心疼烂!(高声大吼)好妹妹——

  后者(可尖了嗓门接吼):亲哥哥——

  二人(同吼):任他天崩地裂也不散!死死活活,死也要热乎乎死在你怀里,活也要精灵灵活在你身边!

  众艺人(刺耳地尖声怪叫):呜——呜——,嘘——嘘——

  迎亲送亲人大乐。

  武清俊(背着姑娘,又过了一道山坡,东倒西歪的,喘着声):快到了,快到了,再剩几里路了。

  姑娘:让我下来,我背你。

  武清俊:不。那成什么了?为的就是不让人落笑,你背我,不成大笑话了?

  长庚(向武父):亲家公,你心肠好硬啊!那是你的儿子,我都受不了了,你难道连一句话也没有?

  武父(下马,向清俊大哥):老大,下来!眼看着你的文弱书生兄弟,费那么大的力气,你在马上能坐得住吗?他们不抬轿,咱父子俩抬!

  小宝(也下马向那四个抬空花轿的):不抬新娘,就放下轿,滚!离了张屠户,照样不吃带毛猪,我们两亲家抬!

  长庚:我的宝贝孙女,我也抬!

  要下马。

  大哥(拦住长庚):太亲家公腿有伤,就算了,我爹也不用,我和小亲家公抬!

  那四个武家人停步愣着。

  大哥:当初我兄弟考上清华大学,你们都说不光是我家的荣耀,还是全后山武家村人的荣耀。看看,看看,把我兄弟累成什么了,你们还看热闹。你们荣耀个屁!不抬新娘,就放下轿,滚!

  四个武家人落轿到地。

  大哥和小宝欲抬轿,被他们推开。

  一武家抬轿人:老七,把新娘背过来,上轿!

  武清俊:不用,我咬咬牙就背到了。我不强求你们做不情愿的事。

  那武家人:情愿,情愿!我们服你了。你是真男人,敢担敢当!

  武清俊:我都背到这了,干脆就背到家吧。

  那武家人:求求你,老七,让我们用花轿把媳妇抬进村吧!要不,我们再说武家出了你这么个大学生,也是我们荣耀的话,准会咬疼舌头。

  武清俊这才将姑娘放上花轿。

  小宝和清俊大哥扶武清俊上了大红马。

  那武家人(向姑娘):你嫁了我们武家的老七,就是我们武家的七嬷了。(拖着唱腔吼)起——轿——,迎——武七嬷——!

  鞭炮炸响,唢呐声高亢。

  众人(齐声狂吼):迎——武七嬷——!

  姑娘望着武清俊哽咽。

  武清俊也望着姑娘在流泪。

  “武七嬷,武七嬷”的声音,在山谷不停回荡里,汉子们抬着花轿,大摇大摆而行,趟得满路滚滚黄尘。

  (第一集完)  
发表于 2009-8-23 12:21:13 | 显示全部楼层
  第二集

  1.石山/日

  一座山峰,满是岩石。

  轰隆一声巨响,山峰上,尘石迸飞。

  山下有一条马路。路边竖有一木牌,上写:“小心通过,危险!”

  山峰上,惊心动魄的爆炸声,不时响起。

  2.前山村一人家屋内/日

  姜老四和那天砍树的几个汉子,正歪在屋内炕上抽旱烟。

  姜老四:那些护林员都要命,就长庚不要命。长庚是老虎,我就给他用个调虎离山计。我跟他约好了,午饭的时候,让他来我家吃饭喝酒,说说我们帮他护林的事。他要护住林,还要我们这些云梦山周围的人配合么。他已答应了。到时你们趁他不在云梦山,把马车给我偷走。我会多多给你们钱的。

  一汉子:你呀,经常说话不算话!这阵先给我们些钱。

  姜老四:车偷回来了再给。

  汉子:没门,那我们就不去了。

  姜老四只得掏钱给那几个汉子。

  汉子:太少了。

  姜老四:说好了,车偷回来多多给你们钱么。

  汉子:你最爱耍赖。到时耍赖,我们揍死你。

  姜老四:放心!我是爱耍赖,可也最怕挨揍。

  3.前山村姜老四家院子/日

  姜老四家,房屋破败不堪。院子里,大春正在劈柴,二春则在垛柴。兄弟俩,一个十四岁,一个十二岁。姜老四的老婆,是后山村武家的女子,排行第三,人称“三姑”。

  屋里三姑哭声:要不是为了孩子们,这日子我死活也不过了。

  说话间,她抱着两岁的女儿,气呼呼地从屋里走出。

  二春:娘去哪儿?

  三姑:去你姥姥家呆几天。

  二春:去吧!多呆几天。

  三姑擦着眼泪出了大门。

  二春:爹又把钱给了那个烂女人。咱俩该教训老东西一顿了。

  大春:早该给爹上家法了。咱俩都大了,爹还不正经,别说娘,咱俩有什么脸见人?

  4.姜老四家屋内/日

  二春推着大春,进了屋内。

  姜老四(蹴在炕沿上,手里举着旱烟袋):你娘不在,你们就做饭吧。为马车的事,我要请姬长庚那老家伙吃顿饭。

  二春:好,我们做饭。(殷勤地给姜老四点着烟)爹,我们孝顺不?

  姜老四:孝顺。

  二春:只要你待我娘好,我们越孝顺。

  姜老四:屁话!我不待你娘好,能有你们?

  二春:爹,你跟那个女人别再来往了,好好跟娘过日子吧,我们都这么大了。

  姜老四(跳下炕,啪地给了二春一巴掌):这么大了,又怎么样?再大,大得过我?儿子想把老子管住,没法没天了?

  二春:怎么遇上了这么个爹?造孽!

  大春忽然扑了上去,一脚把姜老四踢趴在地。

  二春跃上姜老四背,把他的手反拧过来。

  姜老四(动弹不得,破口大骂):忤逆,反了,敢打老子!

  大春脱下臭袜子,塞住了他的嘴。

  兄弟俩拿绳捆住姜老四手脚。

  二春(提了鞭子,褪下父亲的裤子,抡鞭抽着父亲的屁股,抽一下问一句):再作践我娘不?再作践我娘不?

  姜老四动不得骂不得,只会在喉咙里哼哼。

  二春又端来狗食盆子。

  大春从姜老四嘴里抽出袜子来。

  姜老四刚张开口要骂,二春便照嘴灌起了狗食。姜老四恶心得大吐。

  二春:这下你知道啥叫恶心了吧?你比狗屎还恶心人。甭喊叫,一喊叫,邻家知道了,我们落个不孝的名,你也叫人笑话。

  长庚(提着酒,突然推门进来):你们这是在演什么戏啊?

  姜老四(强笑着):孩子们闲得慌,在跟我闹着玩哩。

  长庚:孩子让爹吃狗食,玩得也太过火了吧?

  二春:什么叫玩世不恭?我爹玩世,我们就对他不恭。

  长庚:到底念过书,这孩子会说话。你爹和我不是玩的事,有正事哩。等我走了,你们再和他不恭吧!

  大春便给姜老四松了绑,二春端来一盆水。

  姜老四趴在脸盆上,喝了水,又吐出来,把嘴里弄净,又把脸洗了。

  二春(做鬼脸,笑):再跟那烂女人相好,我们还这么收拾你。

  姜老四挥拳要打二春。

  二春先一拳把他打倒在地。

  姜老四张口要骂。

  大春早给了他一嘴巴。

  姜老四(恨得打又不敢打,骂又不敢骂,委委屈屈地爬上炕):长庚叔,上炕,说话!唉,你看你,养的儿子是儿子,孙女是孙女,有多好!我养的儿子,还像儿子吗?我简直像他们的儿子!

  长庚:你先不像个爹,咋怨得儿子不像儿子呢?

  5.山路上/日

  小宝打着脆亮的呼哨,骑马行在山路上,遇一过路人。

  过路人:好逍遥啊!

  小宝:逍遥个屁!忙得要死,还得给爹去送饭。爹刚上山,什么都没安排好。

  6.云梦山林场场部/日

  林场场部院内,几个护林员在与那几个姜家汉子厮打。

  一姜家汉子赶着马车,急冲出林场场部大门。

  护林员追出,马车已去好远。

  小宝(骑马而来):好热闹!这又是怎么闹得热起来的?

  一护林员(指着马车):姜家人把老四的马车抢走了。

  小宝:狗娘养的,我也闹他一腾!(喊)停住,给老子停住车!

  催马追去。马蹄下乱草飞舞,沙砾激扬。

  7.石山下/日

  石山下的路上,马车疾驰而过。很快,小宝飞马追来。

  山上的人(大喊):炮点着了。危险,危险!

  追者与逃者都没有听见,依旧在加鞭催马。

  突然一声炸响。

  小宝骑的马惊跳起来,把小宝摔到了岩根下,然后急转身逃去。

  小宝刚站起来,一块长二十来丈,宽和高都七八丈的峭石,便崩塌在陡峭的石岩根底。

  尘烟大起。

  山上的人(大喊):出事了,出事了!

  待尘烟渐消,那个赶车人与众护林员来到了出事处。

  一人(喊):小宝,小宝!

  石内传出小宝的声音:把他了的,今天这个闹腾,没闹好。唉,我被石头夹住咧!

  一人(流着泪):小宝没命了。

  另一人:胡说什么?快救人啊!

  前者:这怎么救?撬又撬不动,炸连人都炸了。(向石缝里哭声喊)小宝,你是明白人,有什么要交代的,给我说吧!

  石缝里传出小宝的声音:没想到,我家姑娘最怕的,到底成了真的。我爹跟媳妇,不要让来。我丢下他们,就够他们受的,看着这个样子,不把他们伤心死了?我家姑娘是刚强人,多年来,都是我家的主心骨。你们让她来吧!

  8.武家七嬷屋内/日

  七嬷屋内,布置简陋,但显得很温馨、富于生活气息。

  七嬷正在织布。有节奏且悦耳的“咔——唧,咔——唧”声里,坐于机座上的她,娴熟地飞着红梭,同时身子优美地前摇后晃着,以松紧枣木吊弓。

  武清俊和几个女人,在旁边以欣赏的眼光看着。

  一个女人:老七真娶了个怪媳妇,骑马放枪,比男人还男人,绣花织布,比女人还女人。瞧她织的布,又匀又密。

  武清俊露出幸福的微笑。

  清俊大哥慌张进屋。

  大哥:老七媳妇,快走!你小爹被压石头下了,怕没救咧。

  七嬷手颤抖着,一时解不开鞣皮腰圈,便操起剪子,哗啦一声,齐茬绞断经线,挣扎下机。

  武清俊扶着她,她拖着两条稀软的腿出了屋门。

  9.山路上/日

  七嬷家大门前,停着辆马车。武清俊扶七嬷上了车,大哥赶着车出了村。

  车上,武清俊搂着七嬷。

  七嬷(眉目绞紧,悲声震颤):都说你倔,就咱骂你不还口,打你不还手!小爹,亲人哪,谁还有你,到咱跟前亲么?该活的人不得活,该死的人不得死,天,老天,你把眼瞎咧哇!

  悲声里,马惊了。惊驰的三套车,轰轰隆隆行在山路上,马蹄声则如擂急鼓。

  尘土迸飞。

  行路人,急趋于路侧,脸成土色。

  车轮几次悬空,又倏忽滚回路面。

  路边一块石头松动了,滚将下坡,即刻从坡上艾蒿丛里惊出两只斑头雁来,发出一阵惨叫,在空里变为两个小黑点了。

  车厢大起大落,剧烈地颠簸着。

  武清俊紧张地眉头紧皱,牙关紧咬。

  七嬷乌光水亮,圆正端庄的一窝子抓大盘髻,则散乱个不成式样。

  10.石山下/日

  出事地点,人乱纷纷的。

  长庚大哭着“孩子,我的孩子哇”,被人架走。

  姜老四也在场。

  一护林员:不是说好,不让老人家来吗?

  姜老四:谁拦得住他。唉,怎么出了这事?

  护林员:你要不让人来抢马车,怎么会出这事?

  姜老四:我要是诸葛亮,事先早知道,还会让人来抢马车吗?

  大哥赶着三套车到了出事地点。

  武清俊扶七嬷下了车。

  七嬷望着那偌大岩石,竟胆怯地半晌不敢上前。

  风里,天地黄尘弥漫。一坡一坡枯死的艾蒿,抖瑟不已。

  姜老四扶住了七嬷。

  七嬷甩开了他的手。

  姜老四(突然跪地):姬家大姑娘,你千万别怪我,我只是想要马车,没想到会要了你小爹的命。

  七嬷(咬牙切齿):你要是有意要我小爹的命,我今天非要了你的命不可。

  姜老四:你骂我吧,打我吧!

  七嬷(一手揪着他的领口,揪起他来,一手抡起,要扇他耳光,却没有扇下):骂你,打你,能留下我小爹的命?呸!

  放了姜老四。

  大哥(向石内):小亲家公!

  石内传出小宝极富刚质,故作轻松的声音:嗯。

  大哥:你侄女来了!

  石内一下子响起了哭泣声。

  七嬷腿软地坐在地上,跪爬向前,拼命抠着峭石,才忍住了哭。

  小宝(压抑住哭):活大姑娘靠不上我,死落了这一遭,越让大姑娘没靠头了。我脾气倔,“强梁者不得好死”,这一遭,迟早是要落我头上的。家事除过大姑娘,再没人可托付了。唉,姬家总是难了你,苦了你!我媳妇要生个囡儿,就跟你一样,姬家还有靠,你帮她把囡儿好歹拉扯成人。要生个崽儿,一生下来就溺死,省辛辛苦苦拉扯大,又遭灾落祸。

  七嬷(用平静得可怕的声音):小爹说什么话?是崽儿,我越要叫他活下去。你命好,这石头不大,他们正在想法儿哩,打紧就把你弄出来了。宽心些,还没到你给我说后话的地步!

  小宝(故作轻松):是吗?那好么,我等着哩。

  11.石山下/日

  早起,七嬷、武清俊、清俊大哥和几个青年还在守着大石。

  大哥(向石内喊):小宝,小亲家公!

  没有应声。

  七嬷:小爹!

  仍没有应声。

  大哥(叹):他完了!

  七嬷(泪雨滂沱,哭):亲人,你把我的肠子,都扯断了哇!

  绝望地用头磕石,头破血流。

  武清俊和大哥死死拉住了她。

  七嬷(坐在地上,上身颤抖着俯下去,脸贴住了地,一手捂住心口,一手前伸抠着土,双肩抽搐,哭声如撕布一样刺耳):天哪!打娃崽,咱就嘴里说着你,心里想着你,眼里看着你,直到成了一彪汉子,没人再有你对咱亲了。这日后,咱回娘家,谁活蹦乱跳,满脸是笑,出来迎咱呢?谁再顽皮淘气个老惹咱生气呢?天哪,天哪!

  红霞满天,彩云似练。

  画外悲歌:

  石头滚坡哥哥你说走就走,

  丢下老的小的叫靠哪一头?  
发表于 2009-8-24 12:14:56 | 显示全部楼层
  12.山顶/日

  山顶,长庚坐在石头上,头发还是黑色,身边乱扔着酒瓶。

  长庚(心声):天意弄人,天意弄人!当年我为保姬家的根苗,才做出了亏心事,没想到头来,还是一场空。

  13.山顶/夜

  长庚依然坐在山顶,一动不动,如石雕。

  14.山顶/日

  长庚还坐在山顶,头发蓬乱,且已全变白了。

  15.云梦山林场场部/日

  小宝媳妇挺着大肚子,被七嬷搀着,进了林场场部大院。

  一护林员迎上。

  七嬷:我爷爷呢?

  护林员:葬埋了你小爹,老人家上山后,三天三夜没合眼,没吃饭,跟谁都不说话,只坐在山顶上,一口一口地喝白酒。

  七嬷(泪流满脸):可怜的爷爷!

  16.山顶/日

  七嬷搀着小宝媳妇,来到山头。

  七嬷(泪眼望着长庚,半晌,突然搂住他,放声大哭):可怜的爷爷,几天没见,你头发就全白了!

  长庚(声音沙哑):闺女,莫伤心!命中注定,云梦山,就是我的白头山!

  七嬷:爷爷,丢下这云梦山吧!没有了小爹,小娘一个女人,又有身孕,独自呆在家里,爷爷放心吗?

  长庚不语。

  七嬷(放开长庚,在他面前跪下):求爷爷了,回家吧!

  小宝媳妇也困难地跪了下去。

  长庚:她呆在那个家,还有什么意思?另嫁个男人吧!

  七嬷:那也得等到孩子生下后再说呀。爷爷,不管林子了,回家吧!

  长庚:人常说,“世事是真的,人是假的。”经了太多的人死,我觉这话也有些道理。可我就不想让我一死就完,活人是假。要活人不假,就得闯世事。把云梦山守美,就是我闯的世事。任谁,也甭想让我下云梦山!

  七嬷:林子,让你变得无情了,连亲人也不放在心里。

  长庚:我是无情了,连我也不放在心里。头发白了算什么?没黑没白,我都准备着为林子去死。你们走吧!膝头跪烂,我也不会动心的。

  七嬷:你不把我们放在心里,可我们能放心下你吗?你总得睡觉、吃饭呀!(拉着小宝媳妇起身,又拉长庚)不回家也行,回场部吧!我们先给你弄些饭吃!

  长庚不动。

  七嬷(两手抱腹,瞪着长庚,吼):你给我起来!

  长庚仍不动。

  七嬷:不吃饭,不睡觉,把自己折磨病了,就得我守着照料。你不是在拖累我吗?

  长庚低下了头。

  七嬷(抓住长庚臂,摇着,哭声):病死了,你能把云梦山守美吗?你看看我小爹,人一死,什么事再能做成?(柔声)你要把云梦山守美,就得吃饭,得活着呀!

  长庚:是这话,我得活着。

  七嬷(高声):那就给我起来,走,回去!

  长庚颤抖抖起身。

  七嬷(吼):走!

  长庚木木然随两个女人走着。没走几步,就倒了下去。

  两个女人急去拉,没拉住,长庚顺山脊急滚而下。

  小宝媳妇失脚倒地,也滚下了山坡。

  七嬷(捂住眼睛,不敢看滚下山坡的两个亲人,哭声):天,天哪,你还没让姬家把灾遭够吗?

  14.长庚家一屋内/日

  中山村长庚家一屋内,长庚躺在炕上。

  七嬷推门进来。

  长庚(有气无力地):唉,我真是个罪人,让你小爹跟着丢了命,又让你小娘跟着遭殃。

  七嬷:爷爷一辈子,尽跟自己过不去。从前是亏欠了我,亏欠了云梦山,现在又是小爹、小娘的罪人。心放开,头抬起,你谁都没亏!小娘没事。早产了。好在孩子活着,是个男孩子。咱们姬家,又有根苗了。

  长庚(神情复杂):唉,根苗,根苗!(挣扎着起身,下炕)只要他母子没事,我也就放心了。你照顾他们几天吧,我要回云梦山。

  七嬷:你摔得不轻,养几天再走吧!

  长庚:那些偷树的人,正好趁我摔伤下手哩。

  扶着炕边一根棍子,艰难地向外走去。

  七嬷:看看,你走路那个样子,我真不忍心让你去。

  长庚:走走,就好了。

  七嬷(怒声):哼,你刚才说得没错,要不是你上了云梦山,小爹就丢不了命。我恨云梦山!

  长庚:你干脆恨爷爷吧!

  七嬷(吼):我恨,我就恨!

  长庚(苦笑):唉,你该恨爷爷!

  出了屋门。

  七嬷(喊):你上云梦山去玩命,把小爹的命搭进去了,没准还要把我的命搭进去哩。

  屋外长庚的声音:那你就别认我这个爷爷了。干脆心一横,连娘家也不认了。闺女,我劝你,把姬家这个包袱丢脱,轻轻松松过你自家的日子吧!要不,不光我玩命,会把你的命搭进去,这个烂娘家,也会把你拖死的。

  七嬷(喊):我想想你这个玩命的爷爷,想想这个烂包娘家,心里就不知有多重。我真想不认你这个爷爷,把这个娘家丢脱了,轻轻松松过自家的日子。

  屋外长庚的声音:好,想得好!想,就按你想的来!

  七嬷:我能按我想的来吗?爷爷,娘家,是老天给的,我想不认,你就不是我爷爷了吗?我想丢脱,姬家就不是我娘家了吗?

  屋外长庚的声音:只要你横得下心,我就不是你爷爷,姬家就不是你娘家。

  七嬷:这个心,我打死,也横不下。

  屋外长庚的声音:你要横不下这个心,我也就拿你没办法了。

  七嬷:你不是没办法。是你玩命,把我也逼得豁出来了。“退一步天地宽”,只要你不玩命,我的天地自然也就宽了。

  屋外长庚的声音:我拿我也没办法!我没退路。

  七嬷:是你不给你退路。爷爷,心疼心疼孙女,别逼得我跟你一起玩命,好吗?

  屋外长庚的声音:唉,苦命的闺女!

  七嬷:看来,你心里只有云梦山,真的不心疼我这个孙女。你不心疼我,我偏丢不下你。(跺着脚,怒吼)是你,让我苦命!你不退下云梦山,我只好陪你玩命了!你逼着我,豁出来了!

  长庚苦叹了一声,脚步声便远去。

  七嬷(怔了半晌,颓然坐在炕沿上,痛苦地绞着手指,突然手捂住脸,失声而哭):爷爷,你好狠心啊!

  15.中山村外小溪边/日

  七嬷抡着挂有水桶的水担,在村外小溪边吊水,神情苦重,动作却娴熟、轻巧。

  16.中山村内/日

  七嬷挑着水进了村,走路风生。

  一女人:大姑娘,云梦山害得你娘家,家破人亡。你小娘走了,让我给你说,她永不回来咧。

  七嬷:孩子也带走了?

  女人:没有。

  七嬷:不会吧?当娘的,怎么丢得下孩子?

  女人:我也想不通。连自己的孩子都丢得下,也太不地道了。

  七嬷(呐呐):我不信。

  女人:不信,你回家看看就是了。

  七嬷一扔水担,就大步朝家奔去。所过之处,鸡飞狗跳。

  被扔地的水桶,也乱滚一气,水流一地。

  17.长庚家一屋内/日

  炕上躺着一个男婴,头只有拳头那么大,小脸满是皱纹,稀疏几根黄发上沾着厚厚的胎脂,啼声有气无力,如蚊子哼哼。

  七嬷进屋,拿布单包住孩子,便三脚并作两步出门。

  18.山路上/日

  山路上,小宝媳妇一臂挎着个包袱,一手拿着个手帕,捂住嘴,且走且哭泣着。

  后面传来七嬷的喊声:小娘,小娘!

  小宝媳妇拿下捂嘴的手帕,加快了脚步。

  七嬷(怒声):有本事,你就走到天边去,到死都别跟我见面。没那本事,你就给我站住!

  小宝媳妇只得停步。

  七嬷(抱着孩子急步追上):要走,带着你的孩子一起走。小爹一死百了,爷爷只管他的云梦山,你也只管走你的,我刚刚做了人家的媳妇,难道让我养孩子不成?

  小宝媳妇(哭声):你小爹不得伴我到最后,干吗还要给我留个孩子呢?

  七嬷:屁话!小爹爱死吗?

  小宝媳妇只哭。

  七嬷(声音变得柔和起来):养大一个孩子,是不容易。你莫愁,我这双手,掂得起针线,也使得起犁耧耙耱,我会帮着你把孩子养大的。

  小宝媳妇:我一个女人,留在姬家,活人能容易吗?

  七嬷:也是,你年轻轻的,守那空房冷院有什么意思?小爹一死,就没有永让你留在姬家的道理。

  小宝媳妇:你要带着个孩子,能嫁武清俊那么好个男人么?

  七嬷:带着个孩子,男人还不嫌弃。那男人,一定是个好男人。

  小宝媳妇:站着说话不腰疼。你已经得了个好男人,自然这么说话。

  七嬷(冷笑):难道你真要把孩子留给我?你当娘的,带着孩子改嫁,天经地义。我当姐的,带着个兄弟在婆家,算什么?

  小宝媳妇:得,得,你也不傻,也不愿意带着个不是武清俊亲生的孩子,倒给我来灌迷魂汤。我又没强让你养。你不养,只管送人不就得了。

  七嬷:看来,你是铁了心,不养你的孩子了。

  小宝媳妇:真铁了心。

  七嬷:真是“人心隔肚皮”啊!在一个家里,过了几年日子,我只当我把你摸透了。这阵看着你,倒像不认识似的。

  小宝媳妇:我是不好。姑娘就爱把人想得好。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人?

  七嬷:把孩子送人,我还怕受委屈。好,好,你说我不傻,我偏学着当傻子,你的孩子,我来养。只是孩子这么弱,气跟游丝一样,求你给孩子喂几个月奶再走,那样我好养活些!

  小宝媳妇:我怕我养几个月,就丢不下孩子了。我得硬着心肠,把他丢下。

  七嬷(厌烦地):罢,罢,随你。走吧,走吧!

  小宝媳妇(突然跪地,哭声):其实我是心里捣腾了好几天,才拿定这个主意的。我心里,也难受。大姑娘,我对不住你,把个拖累丢给了你。

  七嬷(又心软了):快起来!话说回来,我小爹没了,你又给我娘家添了个根苗,让我娘家没有绝门,我该感恩你才是。

  小宝媳妇:只有姑娘这种人,还想到我对姬家有好处。

  七嬷:我说的是实话呀。

  小宝媳妇:姑娘厉害出名。当年我嫁姬家,就怕跟姑娘难处,没想到,姑娘比我的亲姐妹,还待我好。

  七嬷:姬家的姑娘,不好当。我倒愿意,我不是姬家的姑娘。命不由我,生在姬家,我不为姬家受拖累,谁为姬家受拖累?(搀起小宝媳妇)你走哪里,都是孩子的亲娘。等孩子懂事了,我会带着孩子,来认你这个亲娘的。

  小宝媳妇:不要来认。我这个亲娘,只生不养,还有什么脸让孩子认?

  七嬷:没什么。亲娘,到底都是亲娘。

  小宝媳妇叹了一口气,转身离去,没有再回头,只不时用手帕擦着眼泪。

  七嬷:我的娘家,人没几个,事倒没个完了。谁想到,又出了这么个事?这日后,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呢?唉,兵来将挡,水来土挡,任他出什么事,我都得扛住!
发表于 2009-8-25 12:21:40 | 显示全部楼层
  19.云梦山林场场部屋内/日

  场部,屋内。

  七嬷正在大木盆里搓洗衣服。

  长庚则木然坐在一边的凳子上。

  孩子在炕上哇哇大哭着。

  七嬷:爷爷,那是姬家的根苗,哭成那样,你这个姬家的老祖宗,就不能抱着哄一哄他吗?

  长庚:别提根苗!提根苗,我这心里,就成了打翻的五味瓶子。亲娘都嫌孩子是拖累,你养他干吗?姬家还要把你,亏到什么时候?干脆挖个坑,埋了算咧。

  七嬷(惊诧地望了长庚一眼):那种事,是人,谁做得出?这是你说出的话吗?爷爷,你怎么变得这么不近人情了?

  长庚:我够人吗?

  七嬷:好爷爷,家里遭了这么大的事,我实在没心跟你斗嘴了。求你抱抱孩子吧!

  长庚(只得抱起孩子,摇晃着,叹):唉,亲的不亲,不亲的倒亲!

  七嬷:爷爷怎么尽说些怪话?谁亲?谁又不亲?

  长庚只叹气。

  七嬷:你就知道一声接一声地叹气,听得我能烦死。叹气,能把你儿子叹活?越倒霉,越要往好处想。我们不会倒霉一辈子的。孩子长大了,又是另一个姬小宝。

  长庚:唉!

  七嬷:又来了。爷爷,别叹气了,给孩子取个好名字吧!

  长庚:人有没有福气,不在乎名字好坏。

  七嬷:总得取一个名字呀。

  长庚:你觉你男人好,是他有文化。你小娘觉你男人好,是他能弄来钱。山里人,实实让穷给怕了。你小娘不肯带孩子改嫁,就是想嫁一个好男人。“马瘦毛长,人穷志短”,她眼里的好男人,不过就是能让她天天吃饱肚子罢了。可怜,可怜!不光你小娘可怜,山里人都可怜。孩子就叫“发子”吧!不盼别的,就盼他将来能发个小财,不再受这要命的穷磨折。

  七嬷(流下了泪):我刚做人家的媳妇,小娘就丢给我个孩子,一开始,我怎能不怨她?自然不想养这个孩子。可细想想,也就不怨她了。唉,她是个可怜人!我总比她命好,该养这个孩子。

  长庚:她有爹娘,有兄弟姐妹,你从小有什么亲人?你比她可怜。只是你眼里,看不到自己可怜,只看到别人可怜罢了。倒也好,你这心性,反倒让一个真正的好男人给看上了。你小娘一心想改嫁个好男人,未必能如愿,说不定还嫁个下三烂,日子越过越可怜。她丢下自己的亲生孩子不养,就把活人的牌子倒了,谁还看重她?“人算不如天算”啊!

  20.场部大门外/日

  长庚抱着孩子和七嬷出了场部大门。

  七嬷接过孩子。

  长庚:公婆怕不许你在武家养这个孩子。

  七嬷:没什么。让清俊来定夺。

  长庚:我怕的,就是这个孩子害了你。清俊要因这个孩子,和你闹离婚怎么办?

  七嬷:我心中,做人第一。当初我选他,选中的就是他的做人。他要不让我养这个孩子,就是我当初错了眼。别说他跟我闹离婚,我先没法跟他再过活了。要真那样,我就回娘家养这个孩子。

  长庚:唉,你怎么遇了这么个娘家?

  七嬷:谁愿意遇这么个灾难没完没了的娘家?走到哪一步,说哪一步的话呗,反正“天无绝人之路”。爷爷,那天我说你不心疼我,是一时的气话。你养育了我,给我又当爷爷,又当爹娘。这世上,没人再有你疼我了。我不能没有你这个亲人。你跟砍树的人闹的时候,千万有个分寸,别闹出命来!

  长庚:不用操心我。操心好你,就是在操心我。我只要你好。

  七嬷:我什么都扛得住,就怕你扛不住。吃好,睡好,等着看你的孙子,又成一彪大汉!

  长庚(苦笑):等他成一彪大汉,你都快老白头了,我怕早被阎王爷接去了。

  七嬷:人要活下去,先得有好好活的心。你不是要把云梦山守得满山是绿吗?那小树长成大树,少说也得十年。满山是绿,我看不花上二十年功夫,难成。你要没有好好活的心,早早被阎王爷接去了,那云梦山永就是这荒凉的样子了。

  长庚:闺女,放心,路是人走出来的,我能把云梦山守得满山是绿,能再好好活二十年,能等到看见孙子长成一彪大汉的那一天!

  七嬷一笑,抱着孩子离去。

  长庚目送着。

  七嬷走几步一回头。

  两人都面含着笑,却都眼含着泪。

  长庚(心声):她把姬家,看得这么重,要知道了自己的身世,不窝气死了?老天,永别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世!       

  21.山路上/日

  山色清新、凄美。

  木棉舒开团扇一般的带毛叶子,绽开杯口大的粉红花朵。

  雉鸡呱呱叫着落于道旁,啄水蝎子,饱餐后正展开华丽的羽翼舞蹈,却被鹞鹰惊走,独留下些菊花形爪印在路上。

  草虫欢鸣不已。

  七嬷抱着襁褓,顶着虐日,迈着机械的步子,走在山路上,紧闭的嘴唇,是黑紫色。

  峰回路转,路进入了一条大狭谷,且极为泥泞。她踩入没脚踝深的泥水里,艰难地走着。突然,她似乎有些晕眩,身子软晃了几下,怀抱孩子倒地。但很快,她又挣扎起来,继续走路。

  幽谷溪水里,芦苇随风翻滚起伏,瑟然而响。

  一只鹞鹰,从谷顶翻飞而下,直入一棵柳树上的鸟巢里,利爪攫起还未生羽的小鸟,升上云霄。

  起初还听得见小鸟惊恐的吱叫声,终于那声音杳然,只有小鸟的父母悲哀绝望地嘎叫着,远远地追着鹞鹰。

  就在小鸟的父母远追鹞鹰之时,七嬷发现,柳树上的一条葛藤动了。原来并非葛藤,而是蛇,蠢蠢入鸟巢。于是就听到了剩余小鸟的惨叫声。

  七嬷(神经质地弯着背,紧紧搂住了孩子,心声):小爹,亲人,你不在了,我还在。你做不了的事,我还能做。我不死,你的孩子就一准能长大成人!

  画外民谣声:

  唉吔,小亲亲,

  布谷子鸟,

  都不敢叫“盼黄盼割”哩,

  一料庄稼糟踏光咧!

  唉吔,小亲亲,

  你爹娘也殁咧!

  啥都没留下,

  就留下个你。

  留下个你,

  我就啥都有咧!

  民谣声里,七嬷那双大脚,在坎坷不平的山路上,沉重而有力地迈动着,迈动着。

  22.武家门前/日

  七嬷抱着孩子,发髻松垂,忐忑不安地来到了武家大门前。

  几个孩子正在门前玩。

  一个孩子:七娘回来了。(向大门内喊)七娘回来了,还抱着个孩子!

  除武清俊外,武家人举家出了大门,一个个破衣烂衫的,菜黄着脸,望着七嬷怀里的孩子,都满脸疑惑。

  七嬷(向大哥):清俊呢?

  大哥:我们是今天才知道你小娘生了的。他到街上买东西,要去中山看望。你怎么抱着个孩子?

  七嬷:我小娘走了,把孩子留给了我。

  武家人面面相觑,半晌。

  武母:他爹,你是一家之主,说话呀!

  武父支支吾吾的。

  武母:人叫老七媳妇母老虎,难道她真像老虎一样吃人不成?你咋吓得连响屁也不敢放?拿出公爹的派头来!

  武父:老七家的,养这孩子的事,咱商量商量。

  武母:没商量。亲亲的娘都怕拖累,一推六二五,屁股一拍就走人,武家凭什么要当傻大头?这孩子不能养!

  七嬷(跪下):求娘了,让我养大这孩子吧!

  武母:缺孩子的人家多,听娘话,把孩子送人算咧!

  七嬷:不送,我养。连娘家的孩子都不养,我就枉在世为人了。

  武母:你不听我话,跪也白跪了。

  七嬷不言。

  武母(从门内取来皮鞭):他爹,拿鞭子抽着让她听话!

  大哥:爹吓得连响屁也不敢放,娘反倒屁放得太响了。

  武母(举着鞭子):我再说也是婆婆,怕她了不成?

  七嬷眼神痛苦。

  武母半晌举着鞭子不敢抽,且手颤起来。

  大哥:娘,你看看老七媳妇的眼神,跟个疯子一样。

  武母:她疯了,我也疯了。

  武母抡鞭抽七嬷。

  七嬷弯腰护着孩子。

  大哥抓住了武母的手。

  武母(打了大哥一巴掌):你放开!我今个不教训她一场,白当婆婆了。

  大哥:娘家出了那么大的祸事,老七家媳妇快疯了。你闹,万一闹出个事来咋办?

  武父:是老大的话!老婆子,算了吧!

  武母:难道要我当婆婆的,给儿媳妇服软不成?

  大哥:谁也不给谁服软。咱们都给钱服软吧!咱们这个家,没有老七挣的钱贴补,日子准烂包。靠他的钱过活,家里的大事,只能是他定夺了。等他回来再说吧!

  夺下武母手里的鞭子,扔一边,扶七嬷站起。

  一个小男孩(喊):七爹回来了!

  武清俊(背着个挎包走来,向武母):出什么事了?怎么一个个脸色都怪怪的?

  武母(向他跪了下去,哭声):你媳妇的小娘,丢下刚生下的孩子走了。你媳妇要把孩子,带到咱家里来养。

  武清俊(搀起母亲来):娘,你先起来,让我跟她说话。(故意沉着脸向七嬷):说说,你是要养这个孩子,还是要我这个男人?

  七嬷:两个都要。

  武清俊:我只准你要一个!

  七嬷:结婚的那天,你不是说过,你选了我,就选了我的重负,别说我只是负担着娘家,就是背负着云梦山,你也不嫌我是重累么?

  武清俊:你先答我刚才的话!

  七嬷:看来,你那天说的不是心里话了。要那样,我就哪里来,还回哪里去。

  武清俊:原来我在你心里,没这孩子重要啊!

  七嬷:不是谁重要不重要的事,是我看不上你的做人。

  武清俊:哈哈,你倒看不上我了!

  武母(惊讶,摊着手向众人):她倒看不上我儿子了?(瞪着七嬷)看不上好!我儿子搁在早先,就是状元,该娶省长家的女儿。不知是怎么回事,倒让你这看山老头的孙女给迷了眼。亲家公要是省长,我们一家子都能跟着上天。好,好,你看不上我儿子好,这阵就给我滚!

  七嬷抱着孩子,掉头欲走。

  武清俊:慢!固塬截止目前唯一的大学生,还是清华大学毕业,你真看不上?

  七嬷:不假。

  武清俊:知道我当初看上你的原因吗?

  七嬷:说不清。反正我当初是看走眼了,只看到你有文化,没看清你的做人。今天看清了。别说你们武家不容我,我也不容我留在你们武家,不容我的男人是个心冷冰冰的人。

  决然离去。

  武清俊(追上,挡在七嬷前面):听我把话说完。我当初看上的,正是你的做人,是你人品的魅力。你今天看不上我,倒让我越看上你的做人了。放心,我那天说的是心里话!我的心,不是冷冰冰的。别说是你兄弟,就是路上遇个扔了的孩子,我也不会忍心不管,让狼把他吃了的。

  七嬷撩起衣襟擦着眼泪。

  武母(赶过,又跪下,抱住武清俊的腿,仰头巴望着他,把鼻涕眼泪抹在他裤子上,哀求):他亲娘不养,都能忍心,你有什么不忍心的?好儿子,娘求你咧!咱家日子本来就艰难,你跟你媳妇好好说,千万别再给家里添张口要吃的了!

  武清俊(拉母亲):娘,快起来!没有这个孩子,日子也难。反正难,再难一难吧!孩子没了父亲,母亲又抛弃了他,祖父还年迈,他不靠这年轻力壮的姐夫、姐姐,靠谁?你是做娘的人,该比儿子更仁慈呀!

  武母:你不答应娘,娘就不起来。

  武清俊(震怒,吼):我要是他亲娘那种人,就不是武清俊了。我决不抛弃这个孩子。嫌这个孩子拖累,好,把我们两口子分出去算了。

  父母哥嫂慑住了,半晌。

  武母(还不甘):老七媳妇,我向你说实话吧!

  七嬷:娘只管说!

  武母:姬家不是你的——

  武清俊(忙打断母亲的话):敢说?“小人不欲成人之美”,就为这个事,让人家亲人反目,娘难道要做小人不成?

  七嬷:娘家就剩我爷爷了。什么事,会让我和爷爷反目?

  大哥:娘还把你小娘当你的亲人,是要教唆着让你跟你小娘反目哩。(拉起母亲)老七说的是人话。人么!就这样了,是话不说咧。
发表于 2009-8-26 11:43:35 | 显示全部楼层
  23.七嬷屋内/夜

  油灯下,小炕上,是一幅温馨的图画。

  武清俊仰卧着,七嬷则头枕着他的胳臂,怀抱着孩子,侧身而睡。小夫妻满脸甜美,孩子则神情安详。

  武清俊(抬起头,亲了亲孩子):是个漂亮小子。长大了,准跟我一样,娶个绝色女子。

  七嬷被惹笑了。

  武清俊:我带回的钱,这回交爹娘些,也给你留些,你有这个孩子要抚养。

  七嬷:大家子,日用大,全交爹娘吧。我到你家,就把你的侄儿侄女,当亲儿女一样心疼。他们也怪可怜的,也要钱花!我无论轻重活计,都能干,养得了这个孩子。

  武清俊:那太苦你了!

  七嬷(睫毛上泪花颤闪):我最怕我娘家绝门。只要我娘家有人,我苦死也是乐的。

  武清俊:你姬家门里,就剩这一根苗了。我武家倒好,弟兄七个,越穷越生孩子,生孩子越多越穷。大人苦,孩子受可怜。别说回来看见,就是在外面想着一堆可怜的侄儿侄女,我也满心里的酸楚味。这个孩子虽说跟我们同辈,按年纪,可就算儿子了。有这个孩子,我想,我们再生一个就算了,不论男女。

  七嬷:娶女人,不就为传宗接代吗?

  武清俊:我娶你,只为爱。哪怕你为武家,没生孩子,我也不在乎。

  七嬷哭了起来。

  24.山野/日

  大哥赶着马车出了后山武家村。车上坐着武清俊,家人则围随在车旁相送。

  武清俊:回去吧!

  武母:上海那地方,老远老远的,半年八个月,才能回来一趟。想着法子,调到近处吧!

  武清俊:我会想法子的。回去吧!

  别的家人在村口停住了脚步,武父和七嬷还依恋难舍,跟在车后面相送。

  武父走在路中央,挺胸腆肚,脑后烟荷包忽闪忽闪不已,一副老太爷模样。

  武清俊(笑):瞧爹,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。

  武父:养出了你这么个“状元”儿子,凭什么我不得意?老七,我的好儿子,你永是爹的荣耀!

  七嬷则倚车栏走在路边的香茅草丛里。

  武清俊(向七嬷):好好活着!天塌下来,也要挺住!

  七嬷一下子泪落满脸。

  武清俊(也落下泪来):大哥、爹,让姬家的孩子留在武家,也不能抹去姬家的灾难,给我媳妇心中的悲凉。她不过是一个女人,女人无论多要强,终究是软弱的。我不能在身边,替她分担重负,大哥和爹要多照顾她。

  武父点了点头。

  大哥:没说的。

  武清俊(向七嬷):我不在家,你要替我好好孝顺爹娘!

  武父:都叮嘱她好几遍了,她年轻人不烦,我这个爱唠叨的老头子倒烦不行。用得上给她叮嘱吗?你媳妇呀,人没进咱门,那厉害名声,早就先进了咱门。只是固塬人都知道,你媳妇的心,也最良善,准是个贤妻良母外加孝顺媳妇。

  武清俊擦了把眼泪,笑了。

  ??车出了大狭谷。

  武清俊:回去吧,“千里相送,终有一别”。

  武父、七嬷才止步。

  马车悠悠而行。

  武清俊蓦然回首,见七嬷上了路旁的土岗,站在没膝深的艾蒿里望着他。红衫青裤,蓝印花围裙,发髻圆正,脸若银盆,体态丰盈。

  武清俊:不幸,总是对心地善良的人,打击最大。才过了几十天时间,我媳妇看着就像比结婚的那天,老多了。

  大哥抡鞭抽向武清俊。

  武清俊(忙躲开):干吗?

  大哥:你该不是嫌弃她了?

  武清俊:怎么会呢?

  大哥:你敢嫌弃她,我就敢揍你。嘿,你那媳妇,做姑娘是固塬头一个美女子,将来脸上满是皱纹,头发全白了,也没人说她不美。

  武清俊:大哥说得对,她的美是内在的。只要她活着,有意识,她的精神,总使她很美。

  大哥:她哪怕死,也会死得美。

  武清俊:我想过,她连死也会跟一般人不一样,甚至会感天地,泣鬼神的。

  土岗变小,艾蒿成为一抹绿带,七嬷终于化为一点,倏忽不见了。

  武清俊却依然深情地望着她所在的地方。

  无尽山岗峁梁,透着撩人的阳刚之美。

  (第二集完)

  第三集

  1.山野/六十年代的一个夏季/夜

  月色朦胧的夜晚,一块峁梁下的麦坪里,梳着如意大驼髻的武七嬷,正在偷捋麦穗。她的裤子是特制的双层。捋下来的麦穗,就塞在裤子里。

  一只萤火虫,颤颤悠悠落在她的发髻上。

  她一动,萤火虫又张惶而去。

  干硬的山路上,马蹄声咚然响起。两个巡逻的青年,骑在马上,背着土铳,头像拨浪鼓一样四面张望。青年是小九、狗柱子。

  七嬷忙向麦行子间蹲下去,不防麦秆一阵窸窣作响。

  这声响立刻引起了两个青年的注意。

  小九:怕是獾。

  狗柱子:放它一枪。麻利点,看跑了。

  七嬷(赶紧站起身来,摆着手喊):敢放!你娘在里头屙哩。

  小九:算你命大。稍微口紧些,就放倒你了。哪里屙不成,钻粮食地里去了?不知道的,还当你在偷粮哩。快出来吧!

  七嬷(故意干笑两声,蹲了下去):呸!不屙地里,屙你娘饭锅里去不成?滚吧,喝了猫尿,没大没小的东西,我再说也是你们的七嬷!

  两个青年笑了。

  小九:好七嬷,快出来吧!看人知道了,我们交不了差。

  七嬷(身子有些抖了,声音却不变调):小九、狗柱子,你娘还托我给你们说媳妇哩。平常你们还孝顺七嬷,今个你们倒不孝顺了!看我说给了你爹,拿鞭子抽你们!

  小九:在我们小辈跟前,你有什么难为情的?出来在路边屙吧!我们背过脸去。

  七嬷(依然赖着):吃喝屙撒,人命关天的事,你们这是催七嬷的命哩。还讲究你们跟我小爹好哩。他要在世,你们就这么待他家这出了门的女子么?

  两个青年沉默了。

  这时,远远的,后面又响起马蹄声。

  小九:那几个巡夜的来了。他们最爱看人的热闹。别人不安生,他们就高兴。你明明是在屙,他们要瞧见,偏要说你是在偷粮,你也说不清,我们也说不清。快走吧!

  七嬷慢慢站起来,蹭出地。裤子里塞着麦穗,使她本就肥大的屁股,更显肥大。

  三人都呼吸紧促。

  狗柱子(吐了吐舌头):七嬷,这年头,娘儿生娃跟兔子下崽一般,你又怀上咧!只是怎么怀在屁股上?怕是鬼胎吧?如今村里会除鬼的人多,看他们知道了,拿马鞭烂你的屁股!

  七嬷:就你鬼精灵。你娘怀你,才是个鬼胎!你今年是十九吧?西家坪王材的女子也是十九……

  狗柱子(不好意思地用鞭把一捅她):快走人,看罗嗦出好事来!

  小九:我们放你走,那几个疯狗过来就难放你走了。快走吧!

  七嬷感激地望了望他们,便慌张离去。

  2.武家七嬷屋内/夜

  七嬷进了自己房里,点着灯,关了门,衣服上满是草针草汁子。

  炕上躺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。男孩五岁,是姬发。女孩三岁,是七嬷的女儿。

  七嬷将麦穗从裤子里掏出来,揉搓出颗粒来,就着嘴吹掉麦芒,捣烂,烙饼。

  外面鸡叫时,她烙出了几张薄饼。

  七嬷(上炕,分别亲了亲两个孩子的脸蛋,心声):这下你们有吃的了。我宁愿把两只手剁了,也不愿做贼,可为你们,我把人活成贼了!活不易,死轻易,为把你们拉扯成人,我跪着活,也要活下去。

  3.山路上/日

  白天,七嬷穿着红绒琵琶襟衫子,青裤,绣花黑鞋,挽着个包袱,晃着肥硕的屁股,风风火火地走在山路上。

  一辆三套车,轰轰隆隆,迎面而来。

  车与人,终于相对。赶车人正是昨夜遇到七嬷偷粮的小九。

  七嬷低着头,抱包袱的手绞着。

  小九(心声):不过就偷了几把麦穗,看把个女霸王,可怜的。(突然停住车,笑)七嬷哪去了?

  七嬷(抬头):上云梦山去看爷爷。

  小九:又要拉扯小的,又丢不下老的,娘家真是你的大拖累啊!

  七嬷:娘家有人在,就是我的福。我怕的,就是娘家没人拖累我。

  车上坐着一群汉子和壮妇。汉子们个个戴着灰渍渍的遮阳草帽,娘儿们则人人顶着防落尘的绣边发帕。无论汉子娘儿,都肩搭擦汗的毛巾,肘夹明晃晃的镰刀。

  秀花坐在车尾,瘦屁股不安宁地挪来挪去。

  七嬷:秀花,收哪块子地?

  秀花:核桃湾那二十亩。七嫂,你也分在这一组了。

  七嬷:有多余镰刀么?

  秀花(赶忙又挪了几下屁股):有一把。就是可惜了你这一身出门的好衣服,回去换了再下地吧!

  七嬷:叫化子也不要的衣服,有啥好的?拉我一把!

  秀花将七嬷拉上车,挪了挪屁股,腾出一块地方来。

  七嬷把自己那肥硕的大屁股安了下去。

  秀花被卡住了,腰扭了几次,屁股却纹丝不得动,脸上显出很难受的神情来。

  人喊:走吔!

  小九说声“走咧”,一扬鞭,马一声“咴”,路上便起了一股轻尘。

  4.麦田/日

  天空晴朗,阳光照耀着金色的麦田。

  七嬷所坐的车,在麦田边停了下来。

  汉子们呼啦跳下车,娘们儿则扭扭捏捏的。

  这个女人:五嫂,叫咱把着你!

  那个女人:我的娘呀,你抓疼咱咧!

  小九(走到车尾,耸着肩):谁把咱呢?娘儿把了肩,没汗臭。

  秀花(兴奋地摆着屁股,嗲声嗲气):嬷子把你!

  便扶了他的肩,要往下跳。

  小九突然一闪身,秀花不防,“呀”一声跌了下来。

  小九一下子抱住她。

  她更趁意,连脸都贴在了他脸上。

  七嬷(是惟一自己跳下车的娘儿,啐了一口):天下男人全给了这货,她也没个够哩!小九,你二十好几的人了,咋还不寻媳妇?你一彪好汉,跟这种货色拉拉扯扯,划得来么?

  小九(推开秀花,拍拍衣服):穷寻乐哩。七嬷,咱跟你一样心高!娶就娶绝品,不娶就不娶。

  娘儿们都朝他啐起来。

  七嬷:像我这么心高又命好的,世上没几个。心高多命薄!

  说笑间,老爷子们已站在了地边。

  年轻人也就停住嬉戏,在地边一字排开。

  人人神情肃穆。

  有老爷子(对天呐呐):行咧,庄稼还不错。我们庄稼人,面朝黄土背朝天,不敢再有啥想头,就想把肚子填个八成饱。老天爷慈悲,这十天半月里,万万不敢落尿水了,叫我们把粮食收到囤里吧!庄稼人,苦哇!娃崽半年多没吃过正经粮食了,肠子里少油没水的,屎都是干截子,屙个不出。

  说着,浊泪涌出了眼睛。

  七嬷眼睛也涌出了泪。

  老爷子哆哆嗦嗦蹴下,开第一镰。

  年轻男女跟着蹴下,开镰。

  起初大家还是齐头并进,不久就有了先后。渐渐地,距离越拉越大。

  小九一马当先,他之后一丈有余,便是那脊背宽阔的武七嬷。秀花在最后压阵脚,她手动得慢,屁股动得快。

  半地里,七嬷终于追上了小九。

  一阵相持后,这汉子被那娘儿甩下了。

  七嬷(不回头,鄙夷地笑着):呸!准在耍奸,没娘儿手底麻利。

  小九:忙天,谁好耍奸?人不是牛,填一肚子草,咋有力气使?手都颤哩。

  七嬷:唉!

  双方不再说话,又一心于镰刀上。

  小九痛快地脱了上衣,光着膀子。

  七嬷则解开了脖子上的蝴蝶盘纽,露出一线雪脯来。

  快到地这头时,小九到底追上了七嬷。

  七嬷却始终没有让他超越。两人同时到达了地头。

  七嬷抓下小九的草帽来,扇着凉,喘着气,傲然回视后面的汉子娘儿,那黄脸秀花尚在半地里狠晃屁股。

  武七嬷面带强者的微笑。  
发表于 2009-8-27 12:06:36 | 显示全部楼层
  5.麦田/几天后/日

  麦子已放倒。满地的麦捆子。

  众人正忙着装车拉运。

  七嬷站在车顶上用木杈费力地拢着麦捆,衣服汗湿,满脸尘垢,嘴唇干焦。当袖口滑到肘下时,她裸露的臂上,肌肉像男人一样凸起着。

  风悲号声里,玻璃样的天空骤然尘暗,山鹬箭窜而去。

  七嬷(惊惧地喊):雨来了,快!

  众人乱奔着拢被风吹散了的麦捆子。

  七嬷所在的那辆车,副马懒洋洋地将屁股对准风,辕马则迎风昂首,悲鸣不已。

  风声突然消失,万籁俱寂。

  半空里,乌云沉沉,压将向地。

  马焦急地刨着蹄子。

  那辆车才装了半车麦捆子,就吱嘎吱嘎着,忙忙走了。

  车上的七嬷摸摸索索的,和车下的人喊着什么。

  天空有电闪而无雷鸣。

  终于,一道电闪,撕裂沉云,轰然声震天惊地。

  骤然,雨鞭朝走在路上的人们抽了下来。

  大地上即刻遍布小溪流,到处是泥淖。

  那辆车的车轮深陷。

  七嬷下车,和人们作了一番无益的努力后,便弃车牵马而走。

  泥浆溅满了马腿,人们的裤角撒开来,在脚底绞着。

  上了一面坡,转出一道弯,蓦然见一队人迎了来。全是些五六岁的娃崽,啜泣着,手里捧着草帽蓑衣。其中便有姬发和七嬷的女儿。

  七嬷(一看见孩子,身子就剧抖起来,扑过去,跪地,一手搂住姬发,一个手搂住女儿,仰头朝天,声音颤抖、嘶哑、怆然):天,老天,打住吧!孩子一上世,灾荒就没断过。今年歪好,给孩子留几升口粮吧!天,老天啊!

  雷声滚滚,电光刺目,大地全为汪洋。

  悲风又呼啸起来,树木刚刚挺起,又被迫伏下。

  6.山路上/日

  七嬷(抱着四岁的女儿,牵着六岁的姬发,正走在山路上,突然向姬发):前面像是你娘。(喊)小娘,小娘!

  姬发娘(小宝媳妇)衣服破烂,装作没听见,只低头走路。

  七嬷:走,咱们抄近路截住她。

  说着,把姬发往肩上一扛,闪入路边的林子里。

  姬发娘正走得急,七嬷扛着姬发,抱着女儿,突然从路边的堰上跳了下来,横挡在她前面。

  姬发娘吓得惊叫一声,连连后退。

  七嬷哈哈大笑。

  姬发娘(停住后退):哪里出来的?吓我一跳。

  七嬷(把两个孩子放在地上,雷声大嗓吼):你聋了,还是哑了?嗓子吼破你也不应,我只好从天上掉下来了。

  姬发娘(故意生分地):他七嬷这是要去哪儿啊?

  七嬷:去看爷爷。七嬷也是你叫的?我明明是你的侄女呀。再怎么说,咱俩还在一个锅里搅过几年稀稠哩,你的儿子,又是我的娘家兄弟,走到哪里,你都是我的亲人。难道你就和我这么生分?

  姬发娘:到这一步,就别说什么亲人了,说得我只想往老鼠窟窿里钻!我忙,先走咧!

  又抬脚走路。

  七嬷:别叫我抽你两巴掌!我的性子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你年纪跟我差不多,我敢抽你。

  姬发娘(只得又停住):唉,你永改不了厉害!

  七嬷:改了,就不是我了。

  掏出钱给姬发娘。

  姬发娘:只说把孩子丢给你,我就能找个好男人,过上好日子,没想到,找的男人,简直没法跟你小爹比。唉,日子过的像讨饭的,老要让你接济。

  七嬷:我欠你的。你不生发子,我娘家就断了香火,我也就没娘家回了。

  姬发娘:再没别的事,我就走了。

  七嬷:先别走。发子见别人有娘,老问为什么叫我姐,不叫我娘。我跟他说,我就是你的姐。你有娘。你爹死的时候,她还年轻,改嫁给前山村姜老四的兄弟姜老五了。发子就老催我领他来认娘。今个巧,碰着了,就认了儿子吧!

  姬发娘:发子,别听你姐胡说。你娘早死了,你没有娘。

  说完就走。

  七嬷:她是你娘。叫娘!

  姬发:娘,娘!

  姬发娘只走不停。

  七嬷:跪下叫!

  姬发(跪地,哭声):娘,娘!

  姬发娘停住了,不过只是犹豫了一会,便又抬步而去,没有回头。

  姬发:我以后,永不认她这个娘了。

  七嬷:人面都一样,人心不一样啊!老东西,你怎么伤我的心,我都不跟你计较,你伤孩子的心,我就由不得要跟你计较。日后,休想让我再叫你小娘,把你当亲人了!

  7.云梦山林场场部屋内/日

  场部,屋内。

  七嬷正在做饭。

  七嬷女儿用绳子牵着木制的小马车在玩。

  长庚则坐在一边的凳子上,做木头手枪,膝上伏着姬发。

  七嬷女儿:太外爷,亲!

  长庚(忙放下家具,抱起七嬷女儿亲着):你两个,太外爷最爱你。

  姬发噘着嘴,一脸不高兴的样子。

  长庚和七嬷被逗得大笑。

  七嬷(拨拉了一下姬发的头):小子,别生气。爷爷最爱她,姐最爱你。

  姬发又笑了。

  七嬷:这多年,我来来回回走这云梦山的路,不知走了几千里。爷爷,疼疼我,别让我再拖着小的来看老的了,下山跟我过活吧!

  长庚:你不是说,要把云梦山守得满山是绿,得二十年吗?我还没守到十年哩。你不想来,就别来么。我早就烦你来了,烦得要命。

  七嬷:你是我的老祖宗,我不养着你,让你自己管自己,我心里怎么能安?怎么活人?

  长庚:我是我,你是你。你别管我,也管不住我。从前,我活的是小家,从上了云梦山起,我活的是大家。姬家没有了我,我死了,死到云梦山来活了

  七嬷:好爷爷,求你了!你安安宁宁跟着我,我也就安安宁宁了。

  长庚:唠叨个没完,你是我的孙女,还是我的奶奶?活着就得像个活着的样子!我老是老了,可没死啊!这世上,我最讨厌的是孙女,从我上云梦山就闹,闹了多年了,还没闹够。我也求你,别跟我闹了!

  姬发:姐,别跟爷爷闹了!

  七嬷(正沉着脸,又笑了):呸,我最爱你,你倒向着不爱你的爷爷说话!

  长庚也笑了,放下七嬷女儿,抱起姬发,亲个不已。

  8.野外/日

  野外,七岁的姬发正在放羊。

  一会儿,他坐在石头上,看着羊吃草,手撑着漂亮的小脸蛋,在想什么。

  一会儿,他和山羊撒开腿在山坡上狂奔,这个蹿上了石头,那个又没入了深草,人欢笑,羊欢叫,好不热闹。

  一会儿,他大岔开四肢躺在草地里,肚皮上放着一把带小花的嫩草,羊卧在他身边,吃着那草,把他肚皮都舔湿了。他一臂曲起,头枕在上面,一手伸在羊背上,轻柔地抚着。

  一只山鹰,在羊和人上面低低地盘旋,阔大的翅膀难遮天日,只在草地上投下小小一片不断移动的阴影。

  太阳快落山了。

  姬发正和一个小伙伴在崖边摘酸枣。他戴着小小的三耳狐皮帽,穿着马蹄形套袖的二毛毛小袄,一副小男子汉模样。

  那只羊,正在不远处吃草。

  更远处的谷子地里,七嬷和一群娘儿在干活。

  谷子地边,清俊大哥和几个男人在挥鞭催马犁地。

  两个孩子忽听羊一声惨叫,抬头一看,几只狼已将羊拖出好远了。

  小伙伴啼哭着,就往娘儿们干活的谷子地里奔,裤子都掉到了脚面上,绊了一跤,爬起来提一把裤子,又撒腿奔跑。

  姬发则不跑,捏紧小拳头,眼睛血红望着狼。

  原来是群狼。

  有一只狼,向他扑来。

  他才忙爬上了一边的大树。

  娘儿们拍着手,疯狂呐喊着,从远处奔来。

  七嬷却飞步向犁地的马奔去,急速解下一匹马的犁套。没有马鞍马镫,她那么胖的身子,竟然在地上一跃,就上了马背。人递给她马鞭,她也顾不得接,用马缰抽着马,飞奔而去。

  狼群全然不惧娘儿们,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嗥叫。

  有狼还朝娘儿们龇了龇牙,几个娘儿便不敢再往前了。

  有几只狗赶来,但一发现是群狼,就只敢跟在娘儿们屁股后边干汪汪。

  就在这时,马蹄得得声里,一片如烟的轻尘,裹着驰马的七嬷,越过那群娘儿,突入狼群。

  七嬷(拼命用马缰抽着进攻她的狼,同时凄惨地呼唤):发子,发子,我的孩子啊!

  姬发(在树上):姐,我在这儿哩。

  七嬷(惊喜):我的孩子,你活着!

  一狼扑向七嬷。

  七嬷抡着马缰狠抽。

  姬发也折了根树枝,在树上狠抽着狼。

  众人狂吼着迫近。

  狼群才鼠窜而去。

  地上,留下一条拖了丈余长的羊肠子。

  姬发跃下树来,崴了脚,一拐一拐地往最后那只狼扑去。

  那狼掉转嘴角淋着羊血的头,也扑向了姬发。

  七嬷(惊叫):发子,快逃!

  狼已到姬发跟前,张开大口,朝他脖子咬去。

  蓦然,七嬷飞跃下马,一双手像钳子一样卡住了狼脖子。

  狼与人在地上打着滚,滚倒了一片一片的艾蒿。

  荆棘挂破了人的衣服,艾蒿上留下了一撮撮的狼毛。

  清俊大哥和众人围了过来,举着农具,怕伤了人,不敢砸下。

  一只狗扑了上去,叼下一片人衣来。

  终于,滚动停止,狼颓然,已被卡死了。

  七嬷站了起来,一面拍身上的土,一面喘大气。

  姬发脸上绝无怯色。

  众人:好险!

  大哥:“三岁看大,七岁看老”,看来,姬家又出来一个犟种了!

  七嬷半晌怔怔的。

  姬发哇的一声哭,扑入了七嬷怀里。

  七嬷(双腿稀软,瘫坐在地,摩挲着他,也哭了起来,又摊开巴掌,照姬发屁股乱打,骂):我叫你不听话,长不大,不要命!你爹就这号脾气,如今他在哪儿呢?(哭叫)小爹,你一走百了,留下这个孽种,叫我什么时候,才能歇下心么?

  姬发(一面伸手拭她脸上的泪,一面哭):再不敢了!

  大哥:就金子丢了,也没命值钱。一只羊,能有金子贵?今天要不是你姐,为你玩了命,你的命就完了。再莫敢不要命咧!

  七嬷膝头抖得像筛糠,站不起来。

  娘儿们扶起了她。

  大哥抱着姬发上了马,马背上还搭着死狼,往村里赶去。

  几个娘儿架着七嬷跟在后面。

  七嬷心声:一个小孩子,就敢往狼跟前冲,等长成彪形大汉了,他还有什么怕的呢?我喜爱他爹,铮铮一条硬汉,男人么!可我只盼他长大了,像井绳一样,提起来一吊子,放下一摊子,是个没刚性的,那样平顺。我宁愿他让我不喜爱,也不愿他像他爹一样,能把我喜爱死,最后没个好结果。唉,我不愿把这孩子,养成自己最喜爱的那种孩子!

  薄暮余晖里,山黛草碧,天高地阔。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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