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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视剧本《高原皇后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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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9-8-28 12:01:40 | 显示全部楼层
  9.村外/日

  山坡上的小树林里,七嬷引着姬发来到小宝坟前。坟堆上满是野草,还有各色艳丽的野花。

  七嬷(跪地,向姬发):这是你爹。给他跪下!

  姬发跪地。

  七嬷(焚烧着纸钱,悲哭):亲人哪,侄女带着你的孩子,看你来了。苦命的亲人哪!

  姬发(茫然地看着她,半晌):我爹怎么是土堆?

  七嬷(忍住哭,回身坐地,搂姬发于怀,摩挲着):死了,就成土堆了。当初你爹爱玩命,我说他不听,打也不顶用,如今他的命在哪儿呢?就剩下一堆土了。

  姬发:我爹知道我们来看他吗?

  七嬷:他一死什么也不知道,只让活着的亲人难受。你可不许学你爹,让我看着一堆土难受!记着,你的命,不光是你的,还是亲人的。你不光是在为你活着,还是在为亲人活着。为着我,你也要好好活着,啊!

  姬发似懂不懂的样子,勉强点了点头。

  七嬷(轻打了一下他的头):给我听进心里了吗?

  姬发(这才很认真地点了点头):听进心里了,好死不如赖活着。

  七嬷(笑了):小小年纪,咋说出这么老的话来?

  姬发:乌龟王八,最会赖着不死。

  七嬷(又沉了脸):呸,呸!活着多好。让你一说,成啥了?我要你不许学你爹,让我看着一堆土难受。

  姬发:我不让你看着一堆土难受。

  七嬷:说话要算数!

  姬发:算数。

  10.固塬镇中学篮球场上/20世纪80年代初/日

  固塬镇中学操场上,姬发正在和姬杨等同学打篮球。

  姬发已是一个花季少年了,一米八几的个头,脸庞秀美,眉峰微微隆起,大花眼睛,鼻梁高挺。这阵,他白背心白短裤白球鞋,裸露的皮肤几乎与衣着一般白,头发眼珠则乌黑;双腿修长而微有些黄汗毛,胸脯上的肌肉鼓囊囊的;轻轻跃起,漂亮的一盖帽,围观者掌声雷响。

  围观者中,有一个少女最耀眼,是姬秀珍。一米七几的个头,极挺秀。瓜子儿脸上,泛着健康的红色。明目辉光闪闪,两排长睫毛也颤闪闪的。

  姬发不防一跤跌破了裤子,又惹得大家一阵哄笑。

  秀珍则不露声色,仅微微而笑。

  姬发捏着裤子,讪笑着低头离开了操场。

  11.校长家客厅内/日

  校长家。客厅通着两个房子,一个是姬发的住房,一个是校长夫妇的卧室。客厅外面,搭了一个小小的柴房,是厨房。

  七嬷正坐在客厅内的织机上织布。五十岁左右的武七嬷,已然成了老妪,苦皱满脸,头发稀疏且花白。

  武清俊则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书。

  姬发捏着裤子进来。

  七嬷:只会淘气,走路也不好端端地走。

  姬发:裤子破了。

  姬发进了客厅一边的自己屋子,一会儿拿着换下的破裤子出来。

  七嬷下了布机,戴上老花镜,坐在窗边椅上,一针一针地补着裤子,不时在华发上一抿针。

  姬发:姐,给我买一身新汗衫短裤吧!

  七嬷:想得美。旧的补补,再穿!没看杨子他们穿的衣服像衣服吗?

  校长:我的老婆也不像校长老婆,还像村妇一样,纺线织布,自己也穿的是粗布,吃的是粗饭。

  姬发:算了,我不要新衣服了。向姐姐、姐夫学习么。按说,外甥女在县纺织厂挣着工资,姐在学校干临时工也挣些钱,姐夫还是高工资,你们一家的生活在固塬该是高档次的。可你们手头老是不宽裕!唉,你们后面跟着姬、武两家的一大堆穷亲戚呀!我跟着你们,已够时髦的了,还要什么?

  七嬷(抚着姬发的脸蛋):我的好孩子,这话说的叫姐心疼。活人,不能光活自己!放心,姐不会亏待你的。等你考上大学,姐一准把你打扮得最时髦。

  12.校长家客厅内/日

  七嬷在客厅走来走去,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。

  姬发轻手轻脚进来。

  七嬷(怒声吼):昨晚上哪里撒野去了?害得我等了一晚门。

  姬发:跟同学去玩了。我都长成大小伙子了,你还成天像老娘守着黄花闺女一样守着我,眼不见就扯着脖子叫唤!

  七嬷:我叫你跟我顶嘴!

  脱下鞋来追着要打。

  13.校长家门前/日

  姬发笑着撒脚逃出了门。

  邻宿舍老师在看热闹。

  七嬷(追到门口,站住,沉着脸,吼):要滚就滚远,永不回来。

  抽身进门。

  14.校长家客厅内/日

  姬发又缩手缩脚而回,身不进门,头伸进门里偷望。

  七嬷(忽然从门背后闪出来,揪住他耳朵,大叫):这下抓住咧!我叫你顶嘴。看我不打烂你的嘴!

  举起鞋来。

  姬发(忙拦住鞋):嘴打烂了,咋念书?打屁股!

  七嬷便拿鞋底打姬发屁股。

  姬发(故意大叫):来人哪,救命!母老虎吃人咧。

  一老师(奔了进来,不拦却煽风点火):打,把裤子褪下来打屁股!

  姬发:不准,“士可杀不可辱”!

  那老师:还“士”起来了!褪下裤子来打,我来褪。

  姬发(忙紧紧抓住裤腰喊):不敢,看女同学瞧见了笑话。

  七嬷早笑个鞋掉到了地上。

  姬发:还笑哩。抬手就打,张口就骂,哪像个姐的样子?

  七嬷:老姐当妈,我就这个样子。哼!  
发表于 2009-8-29 12:13:29 | 显示全部楼层
  15.姬发住屋内//夜

  姬发正和姬杨在床上睡觉。姬发睡得香甜,姬杨却睁着眼睛。

  回忆画面:

  姬杨家院内。姬杨的祖父母、父母、大妹秀珍、二妹芳珍、大弟姬峰、二弟小小正围桌吃饭。饭是稀糊糊和野菜疙瘩。

  小小:什么时候,能天天吃上麦面馍馍就好了。

  姬杨(微笑着):好好念书。只要考上大学,出了这穷山,就能天天吃上麦面馍馍了。

  小小:为天天吃上麦面馍馍,大哥今年可一定要考上大学啊!

  姬杨的神色沉重下来,不再说话,只埋头吃饭。

  画面回到姬发住屋。姬杨眼角挂着泪。

  画外姬杨心声:天,我为什么是这样的我呢?明明能考上大学,却不能考上。

  16.校长家客厅内/日

  校长、七嬷、姬发、姬杨正围着桌子吃饭。

  校长:咱们学校,每年考大学,都不落空。杨子平常全年级考试总是第一,只要发挥正常,我看没问题。发子已经补习了两年,成绩还是一般,就看能不能超发挥了。

  七嬷(给姬杨和姬发夹着菜):吃是饭桶,睡是死猪,人才能活得精神。孩子们,吃,吃好!把脑子营养好,试才能考好。

  17.高考考场/日

  高考考场内,学生们正在认真答卷。

  姬发抓耳挠腮的。

  姬杨则每下笔,手都在发颤。

  18.校长卧室内/日

  校长夫妇卧室内,姬发亲昵地搂着武七嬷的肩头坐在床沿上,校长则坐在桌前的竹椅里。

  校长:杨子高考名落孙山,太出乎我的意料了。

  七嬷:多亏试一考毕,他就回了家。要是成绩出来,他还在我跟前,我非臭骂他一顿不可。

  校长:他明明是故意的么。我对他,也很生气。(向姬发)“功成八百,行满三千”,干什么事情,都要持之以恒。今年你没考上不要紧,反正二十三岁以前都可以参加高考,你还能补习几年。只要塌下心来,非考上不可,我看你最终能考上。

  七嬷:是这话,不考上,就不罢休。二十三还考不上,我有办法瞒你年龄,再补。

  姬发:饶了我吧!成天死记硬背那些学过了的东西,我害烦。这考大学,跟过去的科举考八股没两样。我不当范进,老大了还考来考去的。我要参军。

  校长:我这一辈子,连枪也不敢摸。你这身体、脾气,最好是当兵。我没意见。只要脖子上不光有脑袋,还有头脑,哪里都有学问。部队就是个大学堂。

  七嬷(白了他一眼,又拧了姬发一把):我把你个猴儿,尖尖屁股坐不住。我当日要能念书,非跟你姐夫一样,上大学不可。可惜我没你这福气!

  姬发(摇着她的肩头):吹开了!就是有人供你念书,你想上大学,就能上大学么?谁不想上大学?那是天之骄子,轻易当不上。我没那个命。参军我这么棒,这么帅,准是北京兵。说不定,还天天在天安门升国旗哩。你想了,就能从电视上看到我。

  七嬷(虎了脸):要再提这话,小心我把你的脑袋瓜子一把揪下来。不念书我许你,下煤窑、炸石、参军我不许。

  校长:当初你一个女孩子,还到深山去打猎哩。怎么危险的事,你能干,他一个大男人,就不能干?你讲理不讲理?

  七嬷:他是我娘家的独根苗,比我的命还要紧。任什么我都讲理,就他的命上,我不讲理。

  姬发:姐不许我参军,我偷着报名走了,姐把我拉回来不成?

  七嬷(断喝):你又不是我儿子,我没拉你回来的心。要走,这阵就从我门里走出去,永别进我的门。

  姬发(忙站起来搓着手):我开个玩笑,姐就生气?要偷着走,我还会跟姐当面说么?什么有姐要紧?姐不同意,我就不参军了。

  七嬷拉他坐下,抚着他,正要说些安慰话。

  校长(拍案而起):今日我们不是在说玩话,是关乎你前途命运的大事。你的命运,只能由你决定,旁人谁也无权决定。就是亲娘老子爱你,也不能爱得太霸道了。你要参军,到时只管去报名。人生关键的一步,不能错。错了,日后就会步步错,很难扳过来的。到了部队,可以考军校,比考大学容易些,以你的成绩,还有把握。

  姬发只会低头拿手搓膝盖。

  七嬷(眼光逼着校长):亲娘老子都没权管他,我不过两世旁人,还敢管他吗?好,好事,我叫他当兵考军校去。当初他爹的死,比我死还让我难受,我懒得再跟着他,又受死罪了。

  校长:这跟他爹的死,怎么能是一回事?

  七嬷:怎么不是一回事?他上了军校,出来就是军官,打起仗来还要上战场,我这两世旁人心又重,又该为他没完没了揪心了。我一辈子没安生过,如今也老了,乐得清静活几年哩。他当兵走了好,走得远远的,我眼不见,心不烦。我不管,别说我没权,有权我也不管他。

  说着手捂住脸,失声哭了起来。

  校长无视七嬷的哭闹,只望着姬发,神情坚决。

  姬发(起身):大姐,什么是好,什么是坏呢?姐夫要留在上海,这阵不是大学者,多半也是高干了。为你,他调回了山区,只能做个小小教书匠到老了。你说,是好事吗?

  七嬷一下子没了哭声,望着校长。

  校长:不许放屁!

  姬发:姐夫,我干脆到云梦山爷爷那里去住几个月,好等待征兵。

  校长:自己决定。

  姬发离开老两口的卧室。

  七嬷:我一直都觉得,是我害了你。

  校长:要从功利上来说,我为你回山区,真是发子说的那回事。可我不是满身功利的人,我只求活人的幸福。为你,讨饭我心里也是美的,何况只是老死山区?选择你,是我今生最得意的选择。你别多想!

  七嬷:我的心,都让那臭小子鼓捣乱了。

  上床拉开被子,蒙头躺下。

  19.校长家姬发屋内/日

  姬发进了自己的屋内。

  床上的布单,白净如雪。

  罩着绣花被罩的缎被,叠得整整齐齐的,上面放着一个松软的柳絮芯子大枕。

  窗台的瓶子里,插着几枝塑料花。

  靠窗的桌子上,摆着些书籍,流行歌曲磁带,一台收录两用机。

  墙壁上挂着一只装在网兜里的篮球,还有一把夏威夷吉他。

  墙角放着一个红色皮箱。

  姬发打开皮箱,拣了几套换洗衣服,装入背包。

  20.山路上/日

  山很绿,阳光灿烂。

  姬发心不在焉地骑着自行车行在山路上,险些撞着一个女人。女人不是别人,正是姬发娘。她如今已是个脸如晒瘪的茄子,胸脯扁平,干瘦如猴子的老娘儿了,裹腿几乎缠到了膝盖上。

  姬发娘(破口大骂):呸,你娘生你,没有眼睛,只有屁眼了!

  姬发(停住车子,笑):说得好,说嘴打嘴!

  姬发娘(一看是姬发,又转怒为喜):嘿,这不是我的发子吗?

  姬发:发子倒是发子,可不是你的发子。

  一甩头发,骑车而去。

  姬发娘:武清俊还算教孩子的人,怎么就教出了这么个孩子?娘也不认!

  姬发(又停下车子,但没有下车,一脚撑着地,沉着脸):你怎么能是我娘?你不是亲口告诉我,我娘早死了吗?

  姬发娘:那只是说说罢了,我明明活着么!

  姬发(又变成笑脸):不要我这个拖累,想来你活得很轻松,一定找了个当省长的男人,出门该坐小车呀,怎么还用脚走呢?

  姬发娘:去你的,路不用脚走,用手走不成?没个教养,连娘也敢奚落!

  姬发:我现在大了,不是拖累了,你又张口娘闭口娘了。是不是又想认我这个儿子了?

  姬发娘:男人么,你咋这么多心?你是该多心。我听说,武七嬷不是你爷爷的孙女。你爷爷的亲孙女死了,就把她抱回家冒充孙女。

  姬发(脸色又变得极难看,厉声):放屁!要不是念你生了我,敢说这话,非吃我一嘴巴不可。哼!分明是我把武七嬷当娘一样待,你心里不平衡,在离间我们。做梦去吧!我心里,谁也亲不过武七嬷。

  说完蹬车而去,再没有回头。

  姬发娘(骂):狗娘养的东西!

  21.云梦山林场场部长庚屋内/日

  云梦山林场场部长庚屋内,长庚怒气冲冲地坐在破凳上,抓起破桌上的破茶壶,朝站在一边的姬发砸去。

  姬发一脸满不在乎,动也不动。

  茶壶砸在了墙上,哗哩哗啦,碎落到地。

  姬发(冷笑):你怎么不往我头上砸呢?都说你胆子大,我看还是没胆子。

  长庚:你当我不敢?一是为云梦山林子,一是为我孙女,我就敢拼老命。

  姬发:当爷爷的,对孙子和孙女,该一碗水端平才是。你偏心孙女,还像个当爷爷的吗?

  长庚:我就偏心孙女!补习考大学是好事,参军也是好事,就惹我孙女生气不是好事。臭小子,快滚下山去,给我把我孙女,逗得高兴起来。

  姬发:我偏不。你不收留我,我就回中山村的家里去,反正不跟你那霸道的孙女在一块呆了。

  长庚(叹了一口气):爷爷不怕人要命,就怕人看不起,最怕孙子孙女看不起。唉,为了孙女,爷爷索性让孙子看不起吧。你亲娘不要你,武七嬷反倒不要命,把你从狼口里救了下来,让你长成了这么俊朗个少年。她对你,对爷爷,对姬家,仁至义尽了。可你知道吗?你是我的亲孙子,她不是我的亲孙女。我是她的仇人,你是她仇人的孙子。

  姬发(吃惊地望着长庚,半晌):我从小就常听人这么说,可总觉是爷爷性子烈,得罪的人多,人在瞎编排爷爷,从来没相信过。要不是爷爷今天亲口说出,我死也不相信。

  长庚:你从小都听说了?

  姬发:嗯。到今人家还在向我说。只怕我姐夫也早知道。

  长庚:那你姐也早知道了?

  姬发:看把爷爷吓的。人在你跟前说过吗?

  长庚:这事,只姜老四知道真情。除过他拿这事要挟过我外,别人还没在我跟前说过。

  姬发:这不对了。台风的中心,最平静。这事,人在谁面前都敢说,就不敢在当事人面前说。我姐肯定不知道。要知道,她那脾气,早炸黄子了。

  长庚:那就好。你给我听着,武七嬷,在我心里,比亲孙女还亲。你只要不走歪门邪路,爱干什么我都不管,就是不能惹我孙女生气。要不,我真会揍扁你的!

  姬发:我的性子,你休想拿揍来吓住。我是一知道事情是真的,也舍不得惹我大姐生气了。你亏了我大姐,我也欠着我大姐的。

  长庚:好,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!一辈子,都不敢忘你大姐的恩情啊!

  姬发:我死也不会忘的。

  长庚:那就给我赶快滚下山去,把她逗高兴!

  姬发:没问题。

  往外走去。

  长庚:从此不要正眼看我这个爷爷。我不是护林人,是毁林人。我帮恶人,害死了你大姐的爹娘。我是魔鬼,死有余辜,活也永世不得安宁啊!

  说着,大声哭了起来。

  姬发(又进来,搂长庚的头于怀):爷爷,你心里老在为这事愧疚,说明你是个有良心的人。我不会看不起你的。你也为这事付出太多了,没有必要再愧疚。

  长庚:好孩子,我愧啊。我不死,都愧得心慌啊!

  姬发(把头伏在长庚头上,轻轻抚着长庚脊背,泣声):爷爷,好爷爷,别难受了。就是大姐知道了真情,想她的为人,不一定就炸黄子,说不定还不怪你哩。

  长庚:别让她知道!万一她炸黄子了,怪我咋办?我不能没有那么个孙女。有那么个孙女关照,爷爷才活了这么大岁数,才把云梦山守绿了。爷爷不是好人,可孙女是个大好人。爷爷太疼你大姐了!

  姬发(哭声):我不会让她知道的。她要知道她不是你的亲孙女,连我也就不是她的亲弟弟了。我不能没有那么个姐姐。我太爱她了!

  长庚:我的好孙子!

  姬发:爷爷!

  两人抱头痛哭。
发表于 2009-8-30 12:04:27 | 显示全部楼层
  22.校长家客厅内/日

  客厅内,有一台黑白电视机。

  姬发悄悄推门进了校长家客厅,看着衣橱镜子里自己伟岸的身影,眼泪突然下来了,回身坐在沙发上。

  茶几上有一盒烟,他抽出一根,点着吸起来,呛得几次咳嗽。

  23.校长卧室内/日

  姬发进了校长卧室。校长正伏桌写着什么。七嬷则仍蒙头躺在床上。

  校长:我都做好了跟你姐长期冷战的准备,你怎么回来了?

  姬发:走前,我把话说重了。姐夫调回山区老家,是自愿的,不怪我姐。

  校长:我什么时候怪过你姐?要不是你姐丢不下你和爷爷,对你们不弃不舍,说不定当初已跟着我去上海了。这阵我们一家,说不定是另一种活法。当然,我说这话,也不是怪你和爷爷。我回山区,从没怪过谁。你纯粹是在无事生非。为这,你也犯不上回来呀!

  姬发:回来,我就是不想再无事生非了。我的事,我姐就是没决定权,我愿意把这个权送给她。

  校长:臭小子,反复无常!

  姬发(走到床边,俯身揭开被子,拿手擦着七嬷的眼泪):好大姐,肚子都鼓成气球了,可别爆了。你愿意叫我当兵考军校吗?我听你的。

  七嬷失声哭起来。

  姬发(扶七嬷坐起,拍着她的发髻):又不是小姑娘,咋这么爱哭鼻子?姐,你决定吧!

  七嬷:就是你姐夫说的,我没决定权。我说的只是意见,你一辈子的事,你定吧!我还不是为你好?我就怕你有个三长两短。

  校长:坐在房子里,也有个房倒屋塌砸死人的万一情况呢。怕这怕那的,孩子怎么活人?

  姬发:不说了,还是我自己决定吧,当兵就免了。

  校长叹了口气,望着窗外,半晌无言。

  七嬷(把头埋在姬发怀里,哭声):我也不知道,我是在害你,还是在为你哩。

  姬发(抚着她的背,也哭声):姐怎么能是在害我呢?

  校长(转过头来):一进入社会,就很难静下心了。既不当兵,我的意见,你也不急于进入社会,再补习几年,或许还能考上大学。

  七嬷:你姐夫今日生我气,也生你气了。从长计议,你还是听了你姐夫的话好!

  姬发:我不想补习。中山村姬家,该有人烟了。我想回家!

  七嬷(怔了怔,一下子泪流满脸):你一个回去,吃吃喝喝没人管,病病灾灾也没人知道。这么吧,再过几年,娶媳妇的时候,红红火火回去。眼下你天天推个车子,到街上买烟呀什么的,不图挣钱,只图有个干事。

  姬发(把头一扭):我不干。那是老娘儿们干的事,我一个大小伙子,嫌丢人。

  七嬷:也好,你先回去。姐给你踏摸,一年半载,娶个媳妇,就有人照管你了。

  姬发(双颊嫣红,捻着手指,望着校长):听我姐姐,又牛不喝水强按头了。我小着哩,不敢急着弄个媳妇把我拴住。好姐姐,让我自由自在几年吧!

  七嬷:由你了?我不包办,媳妇得你称意的,婚可要早早结。过几年,生两个崽儿,姬家又人丁兴旺,我的这个心,就算歇下了。

  姬发:多亏是20世纪80年代,要是解放前,尿裤子的那当儿,你早给我把媳妇弄上了。好,好,姐姐的话,敢不听?就娶媳妇。

  七嬷:我还不是为你好?

  姬发:明白,姐姐就是好。

  七嬷:这几天我给你把回家当用的东西置盘好,再托人捎话给武家他大伯,好让他赶着车下山来拉。

  姬发:听凭姐姐安排!

  (第三集完)

  第四集

  1.镇中学院子/日

  一辆破马车停在中学院子里。姬发和学校的年轻老师们正在往车上搬东西。七嬷、校长、校长的大哥在旁看着。大哥已成白发老头了。

  一教师抱着个纸箱出了校长家门。

  七嬷:里面是电视机,轻些。

  姬发:电视机给你们留下吧。

  七嬷:给你带去。你一个人呆在家里会闷的,我们本来就是给你买的么。

  大哥:你大姐呀,恨不得把肉割给你!固塬像你大姐这么大年纪的女人,我哪一个认不得?没一个比得上你大姐爱孩子。我们武家那些孩子,提起他们的七娘来,比娘还觉着亲。

  七嬷:我从小没娘疼,如今当了娘,就想让孩子多些娘的疼爱,别像我当初。

  2.镇街口/日

  校长大哥赶着马车出了镇街口。车上坐着七嬷和姬发。校长跟在车后相送。

  姬发:姐夫回去吧。你还要上课哩。

  校长(止步,神情凄恻):你跟我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,已成了我生命中重要的部分,这分成两家生活,真不好受。

  姬发:别不好受。我们两家生活,还是一家人。

  校长:那当然,你永远是我们的孩子,亲亲的孩子。

  姬发(流泪):隔一段时间,我就会来给你理发的。

  校长(也流下了泪):管好你自己,我就放心了。

  姬发:放心!好人难做,我难做到你那么好的人,只是再怎么说,我也是你养育的孩子,至少不会学坏的。

  车缓缓远去。

  校长心声:唉,我真的不愿意心爱的孩子,离开镇中学的知识之门,走向愚蛮的崇山竣岭。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大好青年,应该设法摆脱愚蛮才是。

  3.山路上/日

  马车上岗下坡,左折右弯,向中山村而去。

  大哥(突然吼唱):唉哟,穿开裆裤的那阵儿,拉着娘的手儿,说了一遍又一遍儿,长大要当孝子儿。一穿上有裆裤儿,那女子的头巾角在面前一闪儿,魂就飞走了儿,哪里还记得老娘儿?唉哟,唉哟哟!

  七嬷:我当初养他,只是想给他个活命。他跟媳妇和美,我就开心。忘了我,没什么。

  姬发(搂着七嬷的肩,嫩脸摩挲着七嬷的老皱脸,向大哥):咋知道我有了媳妇,就不是孝子?编排得太早了!

  4.中山村长庚家门前/日

  车前突然闪出一块大坪来。坪那边有一条清溪。溪边多洋槐、白蜡条、柳树、柿树。坪这边则是一座黄土垒墙,绿树掩映的人家。墙内房上的灰瓦,满布瓦楞松。

  七嬷:说也怪,我嫁武家几十年了,夜来做梦,倒常在姬家,老是小时候的光景。

  说着,眼角便湿了。

  姬发倒一副无所谓的神色。

  车在大门前停下来。

  三人下车。

  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,紧锁着朽旧的铜钉大门。

  七嬷从腰里摸出钥匙,无论如何也打不开锁。

  姬发:我来!

  一石头砸开了锁。

  姐弟合力,吱嘎一声,推开了门。

  5.长庚家院子/日

  三人踏着野草,进入院里。

  院里灰蒿、苇草、野荞麦已半人高。

  受惊的野鸭子,嘎嘎叫着从深草里窜上了天。

  这里那里,是鼠穴兔窟。

  一条蛇垂在那棵枯死的梨树上。

  几只蝙蝠,在房檐下笨拙地飞来飞去。

  姬发仰天而立。他的头发乌黑浓厚,从中间分开,梳得光光的,齐齐的垂在眉眼旁。雪白的T恤衫,筒在牛仔裤里。牛仔裤是大号的,仍然在臀部和大腿上绷得鼓圆。皮鞋黑亮。

  七嬷(突然双膝一软,扑通跪了下去,把额头紧紧贴住地,肩胛抽搐着,嗓门干涩难听而哭):祖宗,姬家的香火没断,我把根苗送回来咧!小爹啊,苦命的人,你知道么?你的发子,长成人咧!

  哭着,不住咚咚磕头。

  姬发搀起她来。

  七嬷(在一间好一些的屋子前面,推开门,望着里面的蛛网):打扫了,就住这里面吧!这是娶你娘的屋子。

  姬发从车上取下一盘万头鞭来,在院里放了个噼噼啪啪响。

  七嬷又泪流了一脸。

  村里人纷纷而来。最先赶到的是姬发的中学同学姬杨等,都带着工具,一进门就铲草。

  七嬷:我们姐弟俩也干吧!

  姬杨(拦住):反正我们是烂稀脏,别弄脏了你们的干净衣服。

  姬发:“山中打柴,河边脱鞋”,从今往后,我和你们一样是泥腿杆子了。

  姬杨:可不是。今天是你最后一天当洋娃娃,就好好当吧!我们在学校,没少受大姑跟你照顾,正没机会报答哩,就让我们来干吧!

  姐弟俩只得从命。

  姬杨(又从车上端下桌椅来,把桌子放倒,让姬发和校长大哥坐在桌框上,扶七嬷坐在椅子上):村里的叔伯嬷子婶子来了,大姑教发子认认。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他不知道称呼,跟长辈也白搭话,人家要说他傲哩。

  七嬷:正是这话,你倒有心。

  村里的长辈男女,拿着些白面、绿豆、小米、鸡蛋、菜蔬,一个接一个来了。

  一女人:他大姑,回来了!

  七嬷:回来了,回来了。到底有这一天,我又回娘家了!“衣是新衣好,人是旧人亲”,看到娘家人,我只觉亲。这又不是入新庄,拿东西做什么?

  女人:孩子回来,比入新庄还大喜哩。(又感叹)就是他亲娘,也把他养不得这么齐整。瞧他那个好身子骨!

  七嬷(眼角湿湿的):女人么,养孩子,是乐事。将个巴掌大的肉块子,养成了七尺大汉,你说我乐不乐?

  女人:是乐。

  七嬷(向姬发):这是三嬷,这是南沟沿婆婆,这是十嫂。

  姬发一一亲热地问候。

  姬杨娘:日后发子就在我们家吃饭吧!

  七嬷:见天日长的,不烦死嫂子了?

  姬杨娘:杨子上中学,在你那儿吃吃住住的,你也不烦。我们家种你娘家的自留地多年了,你也没要过一粒粮食。不过是多做两碗饭,有啥烦的?

  七嬷:嫂子爱跟我们一个锅里搅稀稠,我就认下嫂子这门亲吧。这下节来年头,我都要回娘家村里转转,也给嫂子送送节。多年没回娘家送节了。嫂子的心,我们领了。还是让他自己做着吃吧,他会做饭,——也做不太久,我就给他赶着把媳妇娶进门了!

  说的女人们都笑起来。

  七嬷听见一声喊:“撂瓦!”扭头一看,只见姬杨身手轻捷地从梯子爬上了房,蹲在房檐口,伸手接住一个小伙子扔上来的瓦,补房子漏天窗的地方。

  姬杨膀大腰圆腿粗的。黑背心黑裤子,又短又窄,在身上捆个死紧。眉清目秀,红扑扑的脸蛋圆圆的,且有两个笑靥。

  七嬷:给杨子说个媳妇吧,好跟发子一块儿成亲。

  姬杨娘:他跟发子不一样,还没到说这话的时候!

  姬杨的两个妹妹秀珍和芳珍,也来帮忙。

  秀珍给扫帚上绑了个长棍,在扫墙壁,落了一身的灰尘。

  芳珍则端着个脸盆儿,拿抹布擦窗框、窗台、炕沿。

  秀珍偶一望那帅哥姬发,两眼放光,又忙低下头,羞答答的。  
发表于 2009-8-31 12:10:19 | 显示全部楼层
  6.厨房内/日       

  长庚家厨房上空,炊烟袅袅。

  七嬷正在厨房里做饭,校长大哥则在看火。

  七嬷(喊):发子,饭好了,叫大家吃饭。

  姬发(进来):活一干完,他们都走了。

  七嬷:去叫呀!

  姬发:今日乱乱的,等别的什么时候,好好请村里人吃一顿吧!

  七嬷:别人不叫,你把杨子叫过来!

  姬发:吃顿饭,减轻不了他身上的负担。你难道不知道,他高考是故意胡乱答卷,叫自己落榜的么?他兄弟姐妹五个,一个比一个小两岁,一个比一个低两级,个个是尖子生。秀珍十七了,明年又要参加高考。他敢考上吗?

  七嬷:我知道你跟杨子亲得像兄弟一样。放心!我老两口,一生的积攒,就是昏花老眼和皱巴老脸,别的都是随手撒。镇长刘东海,就是我们供上大学的。杨子的妹妹只要考上大学,我们包了。开学我就叫他的两个妹妹,住到你的房子里。

  姬发:这话你事先要给他妹妹说开。杨子本来考上不去也行,就怕爹娘心里下不去,才故意没考上。不管怎样,先得叫他妹妹考上。

  七嬷:我也想到这上头了。吃过饭,我就到他家说去。大哥,瞧瞧,这臭小子,自己都叫我操不尽的心,倒替别人操起心来了!

  大哥:爱替别人操心的人教养出来的,自然爱替别人操心了!

  七嬷得意地哈哈大笑。

  7.姬杨家院子/日

  七嬷迈着大步,进了姬杨家大门。

  姬杨娘(喊):嘿,孩子们,你大姑来了哇!

  姬杨和弟妹们从屋子里喜迎而出。姐妹俩亲热地搀着七嬷。小小端来椅子,姬峰用大碗倒上水,姬杨双手捧给七嬷。

  七嬷(坐在椅子上,接过水碗喝了几口,放碗于一边的石墩上,看着站在面前的姬杨、秀珍、芳珍、姬峰、小小):个个都好。我怎么就没福气?养的两个孩子,没一个念书好。

  姬杨:发叔和姐姐都挺好的。大姑想多了!

  七嬷:杨子,我知道你今年没考上的缘故,不就是家穷吗?下学期只管去补习,明年一定要上大学。钱的事,有我老两口哩。咱们山里人,活得什么人呢?又穷又苦,又少见没识。大姑能供孩子上大学,让孩子活出个人样来,觉捡破烂也是福气。你把这个福气,给大姑吧!

  姬杨:大姑在学校里只是打杂,不会教书,但大姑教会了我做人。人不能光想自己,还要替别人想想。大姑一把年纪了,还负担这个负担那个的,我不能再给大姑添负担了。山里人真穷,家当一风就能吹光。我们家里有什么呢?这么一大堆孩子,要不是大姑帮着我爹娘,我恐怕连中学都没法上完。能上完中学,我已很知足。我是成年人,肩上得有担子了,我要打工挣钱供弟妹上学。

  七嬷:凭力气打工,能挣几个钱?有了文化,你才能让你家里不再穷。大姑求你了,还是上学去吧!

  姬杨:大姑,不说上学的话了。

  七嬷(厉声):听话,大姑要你上学!

  姬杨:我已死心塌地了。

  七嬷(起身,打了姬杨一巴掌):听话不?

  姬杨(哭声):大姑别逼我。我跟大姑一样,只要死心塌地,谁也逼不过。

  七嬷(搂着姬杨哭起来):唉,孩子,你太善良了!大姑是心疼你,才打你的。你把自己毁了,也给弟弟妹妹们,开了个不好的头。明年秀珍就要考大学。我只怕你这样一来,她到时又学你。不好好学文化,你们家还有指望吗?杨子,我给你说开,他们上大学的钱,我老两口全包了。只是你得先给我把他们的心搞定,要让他们非考上大学不可!

  姬杨(搂住七嬷,哭了起来):好大姑!

  一家人都哭了起来。

  8.山路上/日

  校长大哥赶着车,七嬷坐在车上,悠悠行于山路。

  姬发扶着车护栏,迈着大步子相送。

  七嬷:年轻真好!等你老了就知道,身体毛病一堆,脑子也不灵泛,使出十二分力,不如年轻人使一分力。

  姬发不语。

  七嬷:读书,本来是你们孩子的事,偏你不爱读书。你不读书,我老婆子读。今天回去,我就让你姐夫教我认字。过几年,我就能看那厚厚的书了。到时候,我锦心绣口,你满口粗话,我看你羞不羞!

  姬发:老成啥了,还出洋相?

  七嬷:学文化也是出洋相?学文化要也是出洋相,再老我也出。要是老人还让考大学,我准考!

  姬发:你累不累?

  七嬷:成天混来晃去的没事干,我才累。人,得活得有劲头。

  又走了一段路。

  七嬷:回去吧!大了,该离娘母子咧。这逢五见十,镇上过集,姐给你准备着好饭哩。

  小伙子“嗯”着,在路边的车前草上站住,磕着脚,勉强笑着。

  七嬷也笑着。

  三套车在转弯处消失,姬发分明看见七嬷眼角滚落下几颗硕大的泪珠来,小伙子也流泪了。

  有鹭鸟一只,在天际孤独地奋追落日。

  9.长庚家院子/日

  姬发口角噙着一朵山丹丹花,磕着响指回到家里,只见院里拴着一只黑背狼狗,姬杨正手脚麻利地在墙角用砖砌狗窝。

  姬杨:你爱狗,来我们家时,常引着这条狗逛,它和你已有了感情,反正你一个人在家怪孤单的,就送给你做伴吧!

  姬发:好啊,我巴不得哩。(亲热地叫)黑子,黑子!

  狗向他摇着尾巴。

  10.村外/夜

  月光下,姬杨拉着秀珍到村外。

  姬杨:大姑下午说的话,你也听到了。无论如何,你不能学我,得先考上大学。想想,你要回来,哪里挣钱去?只会围着锅台转。怎么供弟妹上大学?只要大学出来,你就是高工资了,那时你才能帮上我。你答应我么?

  秀珍犹豫不决。

  姬杨:哥知道,你早就迷上发子了。嘿,你的眼睛不藏事,望他就像探照灯。

  秀珍(跺脚):我就迷他,迷个死,关你屁事。

  姬杨:谁的事也不关。咱们两家,虽说都姓姬,可两家是一家人的时候,不知是几十辈子前的事了。你和他,已谈不上什么血缘关系。为什么你不能迷他呢?不过你想想,现实是残酷的,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,人家是洋娃娃,咱们这烂包日子,配人家吗?你考上大学就不一样了,大学生嫁农民,那是下嫁,不乐死他才怪哩。

  秀珍不语。

  姬杨(咬破指头):你摸摸我手指。

  秀珍(一摸):是血吧?

  姬杨:嗯。

  秀珍:咋流血了?

  姬杨:哥为你咬破的。你摸着哥的血,向哥起誓,一定要考上大学。你到那时要胡弄哥,哥一辈子不再疼你。

  秀珍(扑入姬杨怀里,哭声):哥,我答应你,我起誓。

  姬杨(紧紧搂着妹妹的头,也哭声):等明年,哥就有一个女大学生妹妹了。那时候,哥走在人前,不知有多光耀。开学后,大姑让你和芳珍住她那儿。大姑年纪大了,不能让她光照顾你们,你们也要多照顾她。

  秀珍连连点着头。

  11.镇政府院内/日

  白须白眉白发的姬长庚,与一些人进了镇政府大门。他健步如飞,旁边一个小伙子为和他说话,几乎是在小跑着。

  小伙子:哎呀,姬场长,你慢些呀,八十好几的人了。

  长庚(声如洪钟):胡说,我才十八。

  众人大笑。

  长庚:笑什么?六十年一个甲子。六十岁以后是重活一生。我第二生十八岁才过了几年么。

  小伙子:真有他说的。活不够!

  长庚:我真怕死爱活,怕老爱年轻!活着哪,就是美,最活在年轻美!

  12.镇政府饭厅内/日

  长庚和刘东海镇长、吴副镇长等人围坐一桌在吃饭。

  别人都把碗放在桌上,一筷子一筷子挑着吃,独长庚把碗举在嘴边,筷子抡个欢快,饭吃得呼噜呼噜响。

  吴副镇长:林子里出来的,都是虎狼。瞧姬场长,狼吞虎咽的。

  东海:太爷,慢些,看噎着了。

  长庚:没事。我饿了。怪不怪,我老是刚吃过饭,打个转身,肚子就闹饿。

  很快吃完了饭。欲起身添饭,东海忙接过碗,添了饭来。

  长庚三下两除二又吃完了。

  东海:还吃吗?我两碗就够了,你都吃三碗了。

  长庚:你这臭小子,一当镇长,怎么变抠了?我多吃些饭,你也舍不得。

  东海:不是抠,我怕你撑坏了肚子。

  长庚:放你一百个心!我的饭量,我知道。添饭来!

  东海只得又添来一碗。

  长庚(这一碗吃得慢了些,吃完后,向东海举着空碗):添饭!

  东海只笑不动。

  吴副镇长起身,欲给长庚添饭。

  东海(忙拦住):还是我添吧!

  东海添来饭,长庚虽还大口吃着,但更慢。许多人过来围观。

  有人:这老爷子,真能吃!

  长庚突然打了一个饱嗝。

  东海:太爷,吃不完就算了。

  长庚:谁说我吃不完?我还能吃三碗。(终于硬吃完,把碗翻了个底朝天)看看,看看,点滴不剩。(递碗给东海)添饭!

  东海犹豫了一会,正要接碗,只听一声破吼:“敢!”

  长庚一惊,碗掉到了地上,打碎了。

  七嬷大步进来,两手抱腹站在饭桌边,瞪着东海。

  东海:师母别给我发凶。太爷要吃,我又不好不让他吃。

  长庚:我当是谁呢,吓我一跳。别怕她,她再说也是我孙女。另拿个碗,给我添饭!

  东海等只笑不动。

  七嬷(冷笑):他是在给你们镇干部表现哩。能吃,就能干,他要你们看看,那个林场场长,他还能干些年头。他最怕的,就是镇领导嫌他老,免他的职。哼,官当上瘾了!

  长庚(恼羞成怒):这贼女子,没的有的,都给我胡编。我是爱表现的人吗?看我不打烂你的嘴。

  脱下鞋,要打七嬷。

  东海(笑拉住他):太爷,别打!小心闪了你的老胳膊。贼女子也老了,饶了她吧!

  长庚:可不,她老了,还当人的孙辈,化不来,故意要气死我哩。

  东海:好我的太爷,你就别胡说了。师母是那样的人吗?

  七嬷:他还说我气他哩,他分明要把我气死。每回在镇政府开会,吃罢饭,他都要在我那里喊肚子疼,害得我老是不得安生。今天我要不赶来,他不知还要吃多少哩。

  吴副镇长:姬场长日后也不用表现了。我们都知道,云梦山不能没有你。

  东海:阎王爷看来也爱美。云梦山被太爷守美了,阎王爷就硬是拖着不肯勾掉太爷的名字。

  长庚:你们看我那贼女子,脸一拉,像驴脸一样,能难看死人。算了算了,不吃了。贼女子一老,倒把我当个小孩一样给管住了。唉!

  众人都笑了。

  长庚更是纵声大笑,声震屋瓦。  
发表于 2009-9-2 10:35:34 | 显示全部楼层
  13.校长家/日

  七嬷扶着长庚,进了家门。

  长庚(弯着腰,搂着肚子,呻吟着):哎呦呦,哎呦呦,疼死我了!

  校长(忙搀住长庚):谁又把你打了?多半是前山的姜老四。那家伙,一辈子就知道钻女人,钻得没钱了就偷树。

  长庚:他钻女人劲头大,拳脚没我硬。

  七嬷:在镇政府开会,吃饱了撑得呗。

  校长:唉,又是吃多了!上医院吧!

  长庚:不用,躺一会儿就好了。

  两口子扶长庚躺在床上。

  校长:有开胃的药,喝些!

  长庚:也好。

  校长取药,七嬷沏水。两口子侍侯长庚喝了药,在旁给揉着肚子。

  长庚:吐,吐!

  七嬷忙端了个脸盆捧到他头边。

  校长扶着他的头。

  长庚吐了个昏天黑地。

  七嬷、校长都流着泪。

  长庚喘着气。

  校长:别生老人家的气!可以理解么。年纪老迈,英雄迟暮啊!

  长庚(喘声):在笑话我吧?

  七嬷不由哭泣起来。

  校长(强笑着):真的,你既可笑,又可敬。

  长庚:我自己也觉我人活得可笑。

  校长:每每置身那片绿色,心旷神怡的时候,我就对你老人家肃然起敬。

  长庚:我就知道你最会宠我这老小孩。

  校长:八十来岁的人,不只是风里的蜡烛,还是大风里的蜡烛。要是旁人,准躲到没风处,在享受着后人的照顾,可你这蜡烛,还在大风里顽强地亮着,还在做着有社会价值的事情。你既这样,不光我该宠你,敬你,人人都该宠你,敬你。

  长庚:我就爱听孙女婿说话,说得我高兴。唉,云梦山林场,场长八十来岁,护林员也多五、六十岁了,成敬老院了!年轻人不去那里,嫌挣钱少。前几天我遇到一个讨饭的,有三十来岁,就把他收留下来护林。把你们的被褥给我拿一床,再有发子的旧衣服也拿上。他连换洗的都没有。

  七嬷(忍住哭):该不是残废吧?

  长庚:不是。

  七嬷:三十来岁的人,什么活不能干?干吗讨饭?准是个懒汉了。

  长庚:也不懒。

  七嬷:那倒奇了。你知道他的底细吗?

  长庚:我怎么知道?只能问问他。他自己的话,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。

  七嬷:别收留讨饭的,最后是个逃犯。

  长庚:只盼他不是。

  14.校长家卧室内/日

  校长家卧室,七嬷坐在桌前,正提笔写字。

  校长站在一边,指指点点。

  校长:“发子”这两个字,写得最好。

  七嬷:哪一天不把这两个字,念叨几十遍?自然写得最用心。

  校长:呵,十天就认了一百来个字。你认字真像上战场一样,拼上命了。“会心处不待多说”,我只向你说,万事开头难,一开窍,后面就容易了,一天比一天认的字多。十天一百来字,一个月就是三、四百字,一年就可认四、五千字了。照这样下去,一年不到,那厚厚的书,你也能一本一本地看了。两、三年后,你肚子装几百本古今中外的书,我的天,别处不敢说,至少在固塬的老太婆里,你可算个顶刮刮的文化人了。

  七嬷:把终身托给了文化人,又最爱让孩子学文化的武七嬷,自己倒没文化,说得过去吗?武七嬷这一辈子要没文化,就不是武七嬷了。

  校长(连连点着头):真是武七嬷!“烈士暮年,壮心不已”,爷爷五十来岁的时候,上了云梦山,终于把山守得满眼是绿,也给他的生命,增添了一道壮观的风景线,你五十来岁的时候,学起了文化,必使你的做人,大为改观。

  七嬷:爷爷最爱念叨的话是,把人活美,把事做美。有了文化,我说不定也能做出什么美事来呢!

  校长:一定能。

  15.云梦山森林/夜

  深夜,云梦山森林,月明如昼。

  月光下,土岗、树,拖出一块一块黑影。

  一只猫头鹰从树上蹿了起来,哇一声,惊动几只野鼠在树下吱叫逃遁。

  长庚和一个中年人在森林里巡游。

  长庚(突然吼):抓贼!

  中年人撒脚就逃。

  长庚:我没老糊涂,你倒小糊涂了。偷树贼在这边,你往那边跑什么?

  中年人(掉头,声音哆嗦):啊,啊!

  长庚:怕吗?

  中年人:抓贼呢,能不怕?

  长庚:“做贼心虚”,做贼的,比抓贼的更害怕。你这么一想,就不怕贼了。快追贼!

  先抬脚跑去。

  中年人却愣着不动。

  16.云梦山森林/夜

  一个人影在林子里窜来窜去,不时左顾右盼。

  一个人影跟在他后面十几步远处,不时闪身树后。

  前一个人影在一棵树旁停住,刚刚抡起斧子要砍,斧子就被一只大手抓住了。是姬长庚。

  姜老四:老冤家,又叫你逮住咧!倒霉!

  长庚:姜老四,不知道你是怎么当上前山村的村长的。连自己都管不好,还能管好别人?

  姜老四:老东西,你说说,我怎么就管不好自己了?

  长庚:叫我怎么说你呢?偷树、偷女人,你要脸不要?有血性没有?没有血性,你还像男人不?

  姜老四:你老婆早死了,本该再钻一个女人才像男人。哼,你不像男人,倒说我!

  长庚(一拳将他打倒在地):跟你,就没有好说的。

  姜老四(站起来,扑向长庚):我跟你拼了!

  长庚一脚将他踹倒在地。又一抬脚,吓得姜老四爬着连连后退。长庚却放下了脚。

  姜老四(伏在地上,半晌不敢再起来):长庚,你比我大几十岁,等你在墓坑子打挺了,我看你怎么管我砍树?

  长庚:一死,我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。只要我活着,你就休想砍树!

  那个中年男子这时才赶到。

  姜老四:老长庚、死长庚、混帐,你家的那事,我替你保密了半辈子,你一点也不记我的好处。

  长庚(掏出一百元):我记着你的好处。我也没有多少钱,都给你吧。日后砍树,我还是照打不误。

  姜老四:日后再说。反正我手里握着你的把柄。

  17.山路上/日

  姜老四摇摇晃晃地走在山路上,且走且哼唱着:“唉哟,四月到,五月好,穷汉夜来把腿伸开了。把他的,好还不好,虼蚤蚊子又来咬!”

  那个中年男子突然从路边的林里跳出。

  姜老四:是你呀,吓我一跳。我有高血压,吓犯病了,你就等着掏钱吧。

  中年男子:姬场长是个大好人,你为什么老敲诈他?

  姜老四:他要是大好人,老鼠屎壳郎也是大好人。

  中年男子:他怎么不好了?

  姜老四:我这么个聪明人,你让我当傻子不成?我说了,手里就没他的把柄了。

  中年男子(揪住他领口):说不说?不说,我就把你拖到林里揍死。反正我是外地人,揍死你,一走百了。

  姜老四:我怕你了?

  中年男子:还“不见棺材不落泪”哩!

  揪着姜老四领口便往林里拖。

  姜老四:好,好,我怕你了。你放开我,让我说。

  中年男子放了姜老四。

  姜老四:我说了,你可别给旁人说。传到武七嬷耳里,我没了长庚的把柄不要紧,只怕你眼里的大好人,也没法活了。武七嬷非吃了他不可!

  中年男子:说!

  姜老四像个长舌妇一样,嘴凑在中年男子耳朵上,低声说着什么。

  18.云梦山森林/日

  云梦山上,森林茂密。

  一边断崖上,倒挂的松柏和飞泻而下的瀑布,颜色碧、白参差,犹如巨大的彩壁。

  一条小溪边,七嬷在洗衣,武清俊则懒散地坐在石头上,把脚伸入水中逗着,而那个中年男子,则在溪边的草上晾洗好的衣服。

  七嬷:看着云梦山的林子,我就想哭。爷爷舍着命,才守出了林子。我为爷爷,成天捏着一把汗。这些年,真不容易!

  武清俊:如今的云梦山,是美。爷爷真会创造美!

  中年男子:大婶,说几句你不爱听的话,连我这个外地人,都听说你爷爷原先并不怎么好,你难道没听说过吗?

  七嬷只洗衣服,不语。

  校长:有些话,还是别说出为好。

  中年男子:我是在拿捏着分寸说呢。大婶,你为什么对你爷爷那么好呢?

  校长:废话!孙女怎能不对爷爷好?

  中年男子:大婶,你怎么不说话?

  校长:咱们采些野菜去,午饭好做野菜疙瘩。

  中年男子:你别打岔!

  七嬷:大侄子,你跟我爷爷也呆了些时间了,觉他人怎么样?

  中年男子:挺不错的。

  七嬷:我懂事的时候,我爷爷就总说他欠我的,欠云梦山的,就对我别提有多好,就一心要把云梦山变绿。他把我娇惯成了固塬有名的母老虎,他到底把云梦山变绿了。还要他怎么样呢?他从前有过什么错,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谁能无错呢?我就无错吗?你能无错吗?大侄子,活人,不怕有错,就怕知错不改。

  武清俊:人生的一次错,就用一生来弥补,爷爷堪称另类英雄,真正的男人。

  19.固塬镇街口/初秋/日

  镇街口,校长夫妇、姬杨、姬发送秀珍上长途公共汽车。

  两个小伙子把箱子、铺盖卷装到车顶上。

  七嬷(向秀珍):我的好闺女,上车吧!车就要走了。

  秀珍(含泪笑着):大姑、姑夫不说,哥哥和发叔千万不要以为我上了大学,就高你们一等了。我跟你们,永远是平等的。

  姬发光彩照人。一款魅力无限的运动发型,米黄汗衫筒在藏青西裤里,白球鞋,大红的雕花鞣皮带。

  司机按响了喇叭。

  秀珍(已转身向车,却又回过身):没有你们,我就走不出大山。我还没和人握过手,咱们握手告别吧!用力握。在外面,我还有很多事情无奈,需要你们继续给我力量。

  校长握手大大方方的。

  七嬷则很不自然。

  秀珍突然在七嬷脸上亲了一下,惹得人都笑了。

  七嬷(打了一下她):疯丫头!(眼泪却下来了)你兄妹们,比我养的强。我不知有多心疼你们。我心里,你考上大学,就跟我考上了大学一样。你只一心念书,不要想钱的事,大姑总要叫你上完学的。

  秀珍点了点头。到了姬发跟前,她伸出手时,神情微有些羞涩。

  姬发把长臂一抡,猛用力一握她的手。

  秀珍疼得叫出声来。

  最后是哥哥了。秀珍没有把自己的手交给哥哥伸出的那一双粗糙大手,却勾住哥哥脖子,头偎在哥哥宽阔厚实的胸脯上,哭了起来。

  姬杨(紧紧搂着妹妹,也哭了):你是中山村里第一个大学生,天之骄女。哥哥以你为荣哩!

  秀珍哽咽个抬不起头。

  司机又按响了喇叭。

  秀珍只得向车走去。

  一坐上座位,她又从车窗里泪眼看着他们。

  看不见那些亲爱的人了,她又泪眼望着家乡美丽的田野,远处那朦胧的云梦山。  
发表于 2009-9-3 10:34:15 | 显示全部楼层
  20.镇街道/日

  一辆警车行在路上。

  车上,长庚和那个中年男子被铐着,另外还坐着几个公安人员。

  长庚:求求你们,放了我!云梦山没有我,就乱了。我离了云梦山,也活不下去。

  白发苍苍的七嬷,泪流满面在镇街道跪挡住了警车。

  一公安人员(下车):老大娘,你这是要干什么?

  七嬷(哭声):求你们把我的爷爷放了吧!他不知道那个人是逃犯,就留下来护林。

  那个公安人员上了车,和别的几个公安人员说了几句话。公安人员打开长庚的铐子。

  长庚迫不及待地下了车,不防绊了一跤。

  七嬷吓得赶紧去扶,他却早跃身而起。

  七嬷:慢点儿!总让我给你悬着心。

  长庚:怪我屁事。你就那脾气,不管是谁,你都爱给操心。

  七嬷(搀住长庚,向公安人员):多谢了!

  公安人员:你爷爷的确有包庇嫌疑。算了,孙女都老成了这个样子,他还能不老糊涂吗?唉,让个老糊涂了的人当场长,固塬镇的领导也尽些糊涂蛋!

  七嬷(向长庚):就怕你把逃犯,当成讨饭的,偏成真的了。

  长庚:你当算卦的准行。世上最你聪明,什么都先知道。

  七嬷:这么大年纪了,还让上铐子,你说丢人不丢人?哼,快别当那个烂场长了!

  长庚:听你罗嗦就烦。割二斤肉,包一顿水饺,我解了谗,就上山去。忙得很呢!

  警车行不多远,又停了下来。

  中年男子(在车内哭声喊):姬场长、大婶,云梦山我没白呆,日后我要像你们一样,做个好人!

  七嬷(又泪流满面,哭声喊):好,好,好好活人,美美做事!只盼世上,满是好人美事哩。

  21.姜三姑家院子/日

  姬发和姬杨等几个后生进了前山村姜三姑家院里。

  姬杨(喊):二春,打猎去咧!

  屋内二春的应声:等着你们哩。

  说着背枪出了屋子。他已三十多岁了。

  二春(一望姬发,向姬杨):太阳从西边出来了!

  姬杨:脱了裤子放屁!

  二春:发子竟然踏进了我家门。我们两家,是死仇。多少年了,他们家也没人踏进过我家门。

  姬发:“怨仇宜解不宜结”,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?你爹也不是诚心要我爹死。再说,他做出的事他担责任,与你们做儿女的无关。记恨,我也不能跟你们做儿女的记恨呀。

  二春:有道理,好,好。杨子,听说你在武宜下煤窑?

  姬杨:挣钱多么。

  二春:也危险大。

  姬发:谁劝,他都不听。

  二春:不用谁劝,他自己最知自己的命要紧。可我们山里人,活人太难了,有时候就不得不拿死来活。回来呆几天?

  姬杨:后天就走。要不是秀珍考上大学,得回来送送,只怕我一年都不会回来。

  二春:你妹妹总算给你争了气!

  姬杨:那当然。要不,我怎么会有跟你们去打猎的心情呢?

  二十来岁的姜家姑娘,甩着直拖到大腿上的乌油长辫,出来向哥哥送散弹袋子。姑娘高挑身材,体格健美。鸭蛋儿脸,皮肤瓷器般光洁。柔而不媚,天然一种端庄风韵。

  姬发斜吊着大花眼睛瞟着姑娘,半晌纹丝不动。

  画外姬发的心声:真是天外有天,人上有人。我也见过些漂亮女子,连她原先也见过,怎么我没想到今天见到的她,竟成了绝对的上上品人物?姜家女子,非我莫属。

  三姑(手里捏着个白粗布手帕,一摇一晃地出了屋子,一望姬发,笑向二春):这不是你婶娘,留在姬家的那个孩子吗?

  二春点了点头。

  三姑:一眨眼,就长成大人了,我都快认不得咧。二春的那些堂弟妹们,是你的亲弟妹,论起来,我们还算是亲戚哩。

  姬发:我没有亲弟妹,只有一个堂姐。

  三姑:孩子,不怪你心狠不认亲,也不怨我背地说二春婶娘的坏话,我跟了那么个混帐男人,为着孩子,都混到了如今。当初你娘怎么狠得下心丢下你?

  二春:娘,不说那些不高兴的事。

  三姑:好,好,不说那些,就说你们打猎,缺一个人可不好。

  姬发:谁?

  三姑(一甩手帕):你大姐呀。她那枪法,比男人还厉害。

  众人大笑。

  姬杨:她厉害,也厉害不过发子。发子是“人见人怕,有女不嫁”。

  姬发给了姬杨一拳。

  众人又大笑。

  姬杨:姑夫在发子身上,没少花心血,可惜他把字一个个全当成散弹丸子,装铳枪眼子放了。读书就像老爷子嘴里嚼着一块母猪肉,只嚼不烂,白寒窗了十年。他爱提枪,大姑老来偏不爱提枪了,倒爱提笔,一闲下来,就读书写字。

  三姑:那才是武七嬷呀。武七嬷跟我们活的就是不一样。我连一个山里男人的心都拴不住,她倒把个“状元”的心拴得死死的。

  屋内传出姜老四的吼声:呸!孩子们跟前,你也丢我的丑。

  三姑(吼):你不会把人活得美些?人活得丑,就别怕丢丑!

  22.云梦山森林/日

  中午,云梦山一片混交林里,千万只蝉在气势汹汹地大合唱着。

  一条被羊齿植物覆盖的时隐时现的羊肠曲径,穿过混交林,又通入一片桦林。

  桦林闪着白绸一般的柔光。

  林阴匝地,中午也若黄昏。

  落叶直没脚踝。

  野葡萄藤绕茎攀枝向上,绿得要滴油。

  蝉鸣桦林消隐,这里另是一种森林大合唱。树上鸟儿正在欢快地啁啾着,却突然会响起一阵像婴儿哭的鸟叫。时不时,还会有一声兽吼。

  一只正忙碌着的鹧鸪,警觉地伸长脖子,四下打量。棕色的项羽,有半刻静静的。终于咕一声,抖开黑白相杂的羽翼,直窜上天。

  有狗数条,出现在了这里。其中一条狗,是姬发的黑子,头部窄狭,身躯强壮,四肢细长,瘸着一条腿,抿着一只耳朵,不时嗅地下野兽留下的尿迹,又不时将自己的尿迹也印在石头或树身上。

  同一条路上,走着一个小后生,大姑娘一样甩着手,捏着手指,扭着水蛇腰,脑袋拨浪鼓似的左看右看。不防前面突然一阵粗重的兽喘,他惊叫一声,跌坐在地。原来是狗。

  狗也被他惊了,毛竖立,舌头血红地吊在外面,不吠,绿眼睛瞪着他,一眨不眨。

  一声脆亮的呼哨,狗一眨眼间踪影全无。

  后生才敢爬起来。

  姬发、姬杨、二春等出现了,都背着枪。落在他们身上的阳光,斑驳陆离,如伪装。

  姬发腰里缚着两只精致的绣花袋子,肩除挎枪外,还挎一只大袋,嘴角噙着一茎野草,草顶尖一朵小红花,颤颤的。

  小伙子们的大脚踩在干硬的路面上,咚咚然而响。

  狗在人脚旁窜来窜去,激动地肚皮忽闪不已。

  姬发:是我们中山村的二女子呀!

  二女子(站起):发子哥那散弹袋子,金线配绿底,红边子,好鲜亮颜色。是没过门的嫂子做的么?谁家女子,这么心灵手巧?就狗不好,吃人一样!

  姬杨自顾向前走了。

  姬发(舌头淘气地一鼓捣,小红花在脸前舞了一个大圈,慢慢落到地上最干净处,被他一脚踩烂,摘下铳枪):哥们,吓软了吧?硬棒些!软了女人谁爱?生身汉子,能叫畜牲欺负?有种,就一枪放掉它!

  二女子:伤天害理的,咱也不敢放枪。

  姬发:你不敢,看老子!

  一枪照二女子头上放去。

  二女子又软软坐地。

  黑子却从前面噙过两只山鸡来。

  二春:双料!

  姬发提起山鸡甩向二女子。

  二女子不知道接,山鸡重重地打了一下他的脸落地。他眼睛泛白,脸无血色。

  姬发:你老子娘养你这个不敢放枪的种,怕没野味吃吧?提回去给她尝尝鲜。她该把你重生一回,生成个闺女算了。你这算什么?干脆把裤裆那东西一刀两断算咧。哪个娘儿要嫁了你,好没趣!

  姬杨(突然转过身来,朝姬发吼):臭美国佬,少在我面前欺负人,小心我揍你!看不惯就欺负,这世界还能有安宁的地方么?

  二春(拍手):骂得好!我想骂,就想不出怎么骂。

  姬发自嘲式地哈哈大笑一通,便哼着小曲儿,迈着富有弹性的步子往前赶去,冷不丁在草地上打了个旋子,旋回二女子身边,拉起他来,拍拍肩头,以示歉意。

  姬杨才笑了。

  姬发捡起山鸡,塞入二女子怀里。

  二女子抱着便走。

  姬杨(吼):别要他的臭东西,打他脸上!

  二女子回过身来,望了望姬杨,又看了看山鸡,有些不舍。

  姬杨(断吼):打!

  二女子只得朝姬杨笑笑,把山鸡扔在地上走了。

  二春:真不争气,叫人欺负了,还想要人的东西。

  姬发:争气人我不敢欺负,杨子我就不敢欺负。

  姬杨:未必。我们日后长着哩,但愿!

  二春:拿人家二女子撒野,是不是一个人呆在家里不是味?

  姬发:真不是味。我家里原来死气沉沉的。我只当我回到家里,家里就有了生气了。看来,生气是女人的气息。我一个大男人,没办法让家里有生气。

  二春:不知谁家的好女子,要撞在这臭小子的枪口上。

  姬发:天知,地知,我知。

  二春:这么说,是你心里已经有了人啊!她是谁?

  姬发:你会知道的。你们往哪边去?

  二春:西边林密,去西边。

  姬发:那就分手吧。我要去东边场部。好些日子没见爷爷了!

  二春:还是个孝子贤孙啊!

  姬发:反正没让老人家吃狗食。

  二春追着打姬发。

  姬发(早逃得远远的):我不是笑话你。敢让爹吃狗食,是你英雄。我恨不得让我娘,也吃狗食哩。

  二春:小子,坏事常常就变成了好事,你那狠心娘,把你丢给了大好人武七嬷,反成了你天大的福气。好人难遇啊!

  23.云梦山森林/日

  林莽深处,近是清明,远则笼裹着蓝色透明的雾。

  偶有泉水从石头缝里涌出,咕咚咕咚欢快地响着。

  长脚花蚊,在草上嗡嗡嘤嘤。

  幽深处,暗无天日,蛇挂树枝。

  开阔处,碧色连天,蝎行草里。

  24.云梦山草地/日

  一个荷猎枪、引猎狗的男子身影,从树林走入草地。

  那身影在高远的苍穹和坚实的土地衬托下,充满诗意,似从地里长出来,头顶着天。男子正是姬发。

  25.云梦山森林/夜       

  黄昏,林内地上,一簇艾菊,略略一动。

  姬发扣动扳机。

  轰然枪响里,一只猫狸被打伤,惊慌奔命。

  姬发扔枪便追,滚荡下坡,闪过幼松林,又过灌木丛。追逐线路,好似醉鬼那样摇摆不定。

  在一土岗上,两块石头足有丈来远,一高一低。

  姬发纵身从高处的这块石头飞落在低处的那块石头上。用力之间,衫扣全绷掉落入草里,衣摆腾起,露出了极宽的雕花鞣皮带。

  猫狸眼看就被追上了,却轻盈地一蹿,上了树。

  狗在树下狂吠着,绕着树打转。

  姬发却也蹿上树,敏捷地从这个树飘到那个树上。手一伸,就够着猫狸了,却听“啪”一声,猫狸落到了地下。

  姬发也紧随着落地,却站住不动了。

  猫狸已在没人深的狼草中,消失踪影。

  姬发沮丧地踢了随后赶到的狗一脚。

  26.云梦山森林/夜

  月亮横空,群星黯然。

  夜晚的森林,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。

  林中草地,姬发疲惫、机械地迈着步子,眼睛眯着。

  狗却兴致勃勃,东蹿西嗅的。

  突然,远处响起兽吼。

  姬发一下子睁大眼。

  狗双耳耸立,望着人。

  姬发向狗轻轻一嘘,人与狗悄手蹑脚来到最佳位置,摆好阵势。

  吼声一步步临近。

  月光之下,草地远处,先出现了两只尖竖的狼耳。倏忽一下,狼的全身闪出来了。

  狗已是待令冲刺姿势,铳枪口也瞄准了狼的顶门骨。

  狼站住,瞪着隐藏危险的地方。

  狗紧张姿势保持太久了,身体微微战栗着。

  人还没有扣扳机。

  久无声响,狼继续走起来。傲慢地朝天嗥着,步子不慌不忙。

  姬发目送那孤独的行者从草地尽头消失,便收起了枪。

  狗也沮丧地放松下来。

  姬发(心声):古有中山国,今有中山村。中山先生,古今都有。舍不得让狼死,我正是今天的中山先生。

  (第四集完)  
发表于 2009-9-4 09:52:47 | 显示全部楼层
  第五集

  1.云梦山林场场部/夜

  森林中,土墙围绕着几排房屋。

  大门旁挂着一木牌,上写:固塬镇云梦山林场场部

  姬发引着狗,来到场部门口,朝天放了一枪。

  一个护林员闻声出屋,给姬发开了场部大门。

  姬发:我爷爷呢?

  护林员:巡林去了。       

  姬发:我累了,在爷爷房子睡一觉。

  护林员打开一间屋子门。

  2.场部姬长庚屋内/日

  天已大亮。林场场部姬长庚屋内。

  长庚(咳嗽着,摇醒炕上的姬发):臭小子,睡得跟个死猪一样。起来,吃饭咧!

  姬发(下炕):啥好饭?

  长庚:要吃好饭,去你大姐那儿吃。我这儿,能吃上什么好饭?搅了半锅糊糊,烤了几个蒸馍。

  老人行运迟缓,一副随时都会栽倒的样子。

  姬发:你也回家吧。咱们爷孙俩在一起,好照看。

  长庚:你那脾气,我还不知道?这阵高兴,把我叫回去,呆两天又不高兴了,只怕把我要推出门哩。我还是在这里混一天是一天吧。等不得动弹了,再说!

  姬发:你把我说成什么人了!

  姬发洗过脸,和祖父坐下吃饭。

  长庚:什么时候,派出所把你们的枪都收掉就好了。我好容易护得云梦山有了林,林里又有了野兽,你们就来打。林里能有多少野兽?经得住你们打吗?再说,万一把护林员当野兽打了,可咋办?

  姬发:放心,我们又不是瞎子。

  长庚:再好的眼睛,也有看离了的时候。

  姬发沉默不语。

  长庚(也沉默了一时,忽然表情肃穆、庄严):这云梦山,是天宫张夫人的玉身哩。张夫人有一件百褶裙,绣着三百样鲜花、三百种鲜鸟、三百品鲜果、三百团鲜雾,费了整整三百年才绣成。刚穿到身上,就让王母给看上了,要她献给自家。张夫人是个倔性子,偏不献。气得王母犯了老病,从秋天里蟠桃下来,一直咳嗽到春天上打碗儿花开,都咳出了血。惊动了玉皇大帝,就命小神从张夫人身上扒下那件百褶裙来,献给了王母。王母一下子不咳了,大摆筵席,请了九九八十一路神仙。众神正行酒令取乐,一个小神来报:“了不得!张夫人哭天哭地,连东海龙王爷都哭烦了,一个喷嚏打来,就把天喷了个窟窿。张夫人从那窟窿,给跳下去了。”众神围护着拄凤头玉杖的王母,来到窟窿边,朝下界一瞥,咱这地方,张夫人光着玉身躺着。王母从百宝髻上拔下金簪一划,玉身就化作了云梦山。云梦山原先的老林子,就是先人给张夫人的装裹,可惜叫国军剥光了。爷爷干了一桩大事,给张夫人又装裹上咧!

  姬发:不过一个小看林的,倒自我感觉怪伟大神圣的。有本事,当一个百万富翁来,我就服你。

  长庚:爷爷有那个心,也没那个力了。年纪不饶人啊!你正年轻,又有那个心,就只管富。爷爷还能跟着你享富贵哩!

  一个护林员(进来):冬子在南山凹看见了两个砍树的,叫我来喊人,他盯着。

  长庚(一下子连姬发也忘了个精光,胡子炸开,像打枪一样射出一口痰来,声震屋瓦):你跟猫蛋从沟里过去,我从山背过去堵住他们的后路。快!

  一跃而起,早出了门。

  3.场部外/日

  姬发(追出喊):爷爷,我不等你,吃过饭就回去了。

  长庚(头也不回):你回去吧!

  脚底轻捷,正往前奔,却突然跃上堰,没入林中不见了。

  姬发(忍不住吭地笑了,心声):真像只瞄上猎物的狼!倒也好,老爷子八十来岁的人了,就因成天在这林子里奔来奔去的,精神不垮,劲头十足,分明还能活些年头。要是让他跟着我呆在家里,唠叨个我生烦不说,他先会闲个没精打采,病病歪歪,走起路来胳膊腿老是打架,那可就剩下等死的份儿了。呵!

  4.云梦山/日

  姬发挎枪引狗,迈着有力的大步,踏上了归程。

  幽林里,光线黯淡,树梢却挂着温暖的红光。

  突然会听见一声鸟叫,但看不见鸟在何处。

  出幽林,则见山峦被透明的淡蓝色蜃气所包裹,神奇如幻。

  脚旁草茎下,有兔子梅花形的蹄印和雉鸡布满密纹的菊花形爪印。

  溪水碧绿到了和草一个颜色,所不同的是闪着光。水葫芦、萍叶、芦苇,在溪水里晃荡;冰草、马齿苋,在溪岸招摇。蜻蜓、水蚂蚱,四处飞动。野鸭子、水鸡子,咕咕噜噜叫着,追啄金龟子。偶尔空中一只燕子飞来,在水面上与自己的倒影轻轻一吻,又形影分离,各奔天地了。

  突然,五六步远处,一只雄雉鸡,麻色羽冠,火红与闪光绿相杂的项毛,翅是鲜艳的玉碧色,翎毛有两根近一米长,几乎囊括了所有颜色,正在石头旁啄虫子。

  狗要扑过去,姬发弯腰一按狗头,把枪和挎包挂在它脖子上,轻手轻脚,眼看就到了雉鸡跟前,那雉鸡却突然飞起,并不飞走,又在五六步远处落下。

  姬发不住追着。

  峰回路转,蓦然见一处水更深更绿,有小鱼在水面喋咻。

  姬发便丢开雉鸡不再追,脱了衣服,用那雕花鞣皮带一扎,放在一簇茅草上。

  狗拖着枪和挎包过来,蹲在衣边。

  姬发踩着松软的青泥,走到溪边,溪里便倒映出他那优美的胴体来。双腿修长,肌肉发达,上身刚好成倒三角。

  他捡起个石子,朝水面撇去,一连撇八个水漂。

  然后到一株老柿树旁,弹掉柿树虬节里的一条臭虫,矫健的身躯轻捷地爬上树,站在一条胳膊粗伸进溪上空的长枝上,嘘气,收腹,跃身,漂亮地翻转三百六十度,轻轻入水,未溅起一点水花。

  树枝忽闪忽闪晃动不已,终于有一个水晶柿子掉入水里,溅起几点水花来。

  好久,溪中间出现了一个旋涡,莲花蓬叶急速往涡里卷去。

  眨眼,涡凸,所有东西又往四边滑去。

  姬发露出了上半身,水珠淋淋沥沥往下滴个不住。

  他以各种优美的姿势嬉游着,不时侧头一吐水。

  尽情后上岸,他展布开身子,松坦地躺在蓬软的草上晒水。

  蓝天白云明朗朗的。

  溪水上下天光。

  蜻蜓在溪上空飘来翻去。

  不时有花媳妇虫儿,落在他身上。

  微风吹来,草轻柔地拂着他。

  他舒服地闭上了眼睛。

  画外民谣声:傻小子,趁着青春年少,快把心上人儿找!

  5.长庚家厨房内/日

  姬发白衬衫掖在牛仔裤腰里。衫扣要扣着,似乎会被胸脯那坚实隆起的肌肉绷开,所以上面的两个扣子没有扣。宽宽的皮带上,斜挂着做工精美的鞣皮刀鞘。如此这般装束,却在厨房做饭。

  姬杨娘(进来):好香。什么肉?

  姬发:野鸡。

  他把雉肉切得纸薄,用筷子扎了一片,在滚油锅里一蘸,又在旁边的调料盘里一蘸,连筷子递给了姬杨娘。

  姬杨娘(咬了一小口):好吃!肉酥得要化了似的。

  几大口吃完,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另一根筷子上的肉,咽着口水,鼻翼翕动着,贪婪地吸着油炸肉的焦香。

  姬发(忍不住笑了):嫂子不急,没人跟你争吃,我常弄这肉吃。你爱吃,全是你的。

  ??姬杨娘(不好意思起来,嘴唇油闪闪地动着):我什么都好,就是吃相不好。你真会享福!

  姬发:“君子谋道,小人谋食”,我不过一个谋食的小人物罢了。我让你去前山探探姜家姑娘的心,你去了么?

  姬杨娘:去了。提起你,她就没好话。

  姬发(强堆着笑脸):话咋说?

  姬杨娘:她说你跟着文化人长大,理应文气,倒横行霸道的。

  姬发:我没拦路抢劫,也没杀人放火,空口白牙,凭什么说我霸道呢?

  姬杨娘:她说那日你去她家,她一眼就看出来了。

  姬发:不是说“米怕筛,女人怕缠”吗?我缠也要把那姑娘缠到手。谁要她是山里最美的女子呢?姬长庚的孙辈,没有孬种。孙女嫁了山里最出色的男子,孙子也要娶山里最美的女子!

  姬杨娘:你大姐当初,是山里最拔尖的女子。你也是如今山里最俊的少年啊!只是事还得好好来,千万不敢胡闹!

  6.山路上/日

  碎石子马路上,一个大姑娘正轻捷地走着。身穿白底蓝条子琵琶衫,毛蓝布裤,臂挽个八宝竹篮子。不是别人,正是姜家姑娘。

  过路人:姑娘这要去哪儿?

  姑娘:去后山武家看姥姥。

  姑娘嘴角,挂着醉人的微笑。

  近处的野花,则含羞带笑。

  远远的,一袭晕雾,呈猫眼石色,与那葱郁的槐林若即若离。

  极目而望,群山如万顷波涛。

  7.长庚家门前/日

  姑娘到了长庚家门前。

  大门洞开,冷冷静静的。

  忽然,姑娘听到哪里有吭哧之声,四下一展望,就看见不远处的坡地上,一个青年汉子在刨地。光着上身,赤着大脚板,高挽着裤腿,骨骼粗大,筋肌健壮,阳光照射下皮带扣子亮晶晶的,正是姬发。

  又忽然,一只雉鸡从路旁的羊蹄草丛里蹿到她面前。

  姑娘不防,吓一跳,“呀”一声。

  姬发被她的叫声惊动,丢了铁锹,大岔开两条长腿面她而立,愈显挺拔伟岸。

  姑娘忙低头赶路。

  姬发:呵,是前、中、后三山的头一枝花姜油馍啊。等一等好不好,我有话要跟你说!

  姑娘把头挺起,旁若无人地走着路。

  姬发穿上衬衫,却不结扣子,只将下摆拴了个蝶翅一样的结,踩着新翻起的松软的沃土,大步向路走来。柔软的腰腹、肚脐,在蝶结下忽隐忽现的。

  姑娘索性站住。

  姬发踏上土路,在她面前五六步远处站住了。

  她胸脯微微起伏着,红着脸。

  姬发那长圆形脸盘却不是粗线条的,剑眉之下,有一双黑白分明犹如润玉的大花眼,吊胆鼻下,则有一层细柔的刚刚生出的黄髭。望着姑娘,粲然一笑。

  姑娘:咱就不认识你。有话,你跟咱爹娘说去!

  姬发:怎么不认识?我是光屁股小崽儿的时候,你去武家看姥姥,就认识我了。就算咱俩是生的,煮一煮不熟了?

  往姑娘身边走了一步。

  姑娘(咆哮):站远些!大天白日,车马道上,我看你敢咋?你只有一个,咱的哥哥有两个哩。呸,放开路,咱就没话跟你说!

  姬发不由打量着她,亭亭玉立,胸脯两座山峰神幻般奇美,天鹅般修长的脖颈泽似羊脂,洁如润玉,潮红丰满的颊上微有几点雀斑,嘴唇红宝石似的,秀目圆睁,饱含泪水。

  姬发:放路容易,看话咋说。

  姑娘:早先见过面,没说过话。咱是不跟生人说话的。

  姬发:有趣!人长半墙高了,还怯生!好孩子,我听见了,你的心滚得咕咚咕咚响哩。咱俩就是生的,怕也快煮熟了。

  姑娘呼吸紧促,不肯再言。

  姬发(望着姑娘,眼睛所射出来的光芒,狂热炽人,一摸脸):还没煮熟,我这里先熬滚烧了。好姑娘,你可知道,我在这空院冷房里,和尚道士一样为谁在熬吗?

  说着朝前跨了一步。

  姑娘(断喝):远着些!

  姬发(只得站住,磕着脚):我听说,你嫌我这个人霸道?我们村里的二女子,倒不霸道,柔得没滋没味的,你愿意嫁他么?一个霸道的家伙,要温柔起来,那才最有滋味哩。我是谁?连娘也抛弃的天底下头一个可怜虫。我又是天底下头一条好汉,人不敢做的,我敢做。(说着从腰里抽出一把尖刀来,神情已然不再可亲)我要人可怜,不然的话,我就会杀人。姑娘跟我是生的,这半天也该煮熟了。那就说话吧!

  姑娘(啐了一口):敢说这话,你不记得咱哥了?

  姬发(哼了一声):我活了二十几岁,经事不多,胆子不小,就把这脑袋叫你哥提去,也才三斤八两。你两个哥的脑袋,合起来是七斤。姑娘算算账就明白,这个生意,你有些不太合算吧?

  姑娘(脸无血色,抖着嘴唇):杀了我,也不进你家门。

  姬发(一阵狂笑。笑声戛止,他脸色死人样冰冷):好,你这娘儿英雄!你也看一看,我姬发,是不是那种拿大话吓人的狗熊!(说着一刀划下,他胳膊便鲜血淋淋,眼睛轻轻一眨,声音轻柔)我敢叫自己流血,还怕叫别人流血吗?走吧!两天后,老爷子老娘儿去你家求亲。

  姑娘满眼的泪,掉转头上了来路。

  山风吹来,姑娘刘海高扬,裤角翻绞。

  画外民谣声:

  苦哪,苦莫苦过三山,苦瓜汁子里浸黄连,——凿石开山,人死无数,才苦出了这三分麦坪,九曲马路。

  ??难吔,难莫难过三山,难河滩上发难水,——百步九折,高起低落,抬头云,低头涧,前看山连连,后看沟连连。前不巴村,后不着店,叹气有回声,回声也连连。回声连连,娘儿腮上,泪水就涟涟。三山路,难吔难。就孙行者,也难灰苦黄了毛公脸。

  ??好汉子,就出山闯荡,一去不回;俏娘儿,就跟了那过路人,远走高飞……  
发表于 2009-9-5 10:17:53 | 显示全部楼层
  8.前山村外/日

  姑娘走在山路上。

  一声鸡啼,使姑娘的步子零乱了。

  前面就是家,而一旁不远处是悬崖。

  姑娘闪入草地里,无力地依靠住一株老槐树,久久地望着红瓦房的家,又久久地望着鹞鹰翻飞的悬崖。

  姑娘(突然双手捂住脸,泪水从指缝里溢了出来,身体缓缓地顺着树滑了下去,终于跪倒在地,撒开手,揪着草,歇斯底里哭起来):大哥、二哥,要不是怕你们跟那臭小子白刀子入红刀子出,我今就成崖下鬼了。

  又一个鹞鹰,在悬崖上翻飞而下。

  姑娘缓缓站起来,拭尽泪痕,整好衣衫,挽着八宝篮子,从容踏进了家门。

  9.校长家客厅内/日

  校长夫妇、长庚、姬发在座。

  长庚:原来是让我去求亲啊!你大姐当初,都是自己给自己把你姐夫搞到手的。如今什么年代了,还要老人去求亲?

  校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。

  长庚:我忙得很,就是要求亲,也让你姐夫、姐姐去求吧!有事,只要你姐夫、姐姐能替我,就别折腾我!

  说完便起身要走。

  校长(按长庚坐下):说爷爷无情,爷爷真无情,孙子的婚姻大事,也不放在心上。你总不能连未来的孙子媳妇,是谁都不问就走呀。

  长庚:我怎么不问?他上云梦山接我的时候,我就问了。他卖关子,不给我说呀。

  校长:他也给我们卖关子,我们也不知道是谁。

  七嬷:人到齐了,发子,你看上谁家的女子,也该给我们亮底了。

  姬发:怕你们不高兴,才说不出口。

  七嬷:呸,没出息!在自家的老人跟前,还不好意思。多半是看上了我们后山村的二妞。那姑娘脸上的黑垢厚有半寸,鼻涕老拖半尺,独自一个也嘿嘿笑个不停。

  众人都笑了。

  长庚:配,配,傻乎乎的孙子,就配娶个傻乎乎的孙媳妇。

  七嬷:这有什么说不出口的?我和你姐夫都不是包办的,谁还包办你?你看上傻二妞,我们就给你娶傻二妞么。

  姬发:鬼在娶傻二妞哩。我看上的,是姜老四的女儿。

  众人的脸都一下子变得铁青,半晌无言。

  七嬷(终于先开了口,厉声):想让我打烂嘴,你就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!

  姬发(大声):我看上的,是姜老四的女儿!

  啪,啪,七嬷左右挥弓,连抽了姬发两大嘴巴,抽得姬发嘴角都流出了血。

  姬发(哭声):你打烂我的嘴,打不变我的心。(吼)我看上的,就是姜老四的女儿!

  七嬷(在他的吼声里,全身发抖,站不住,倒在椅上,捂脸而哭):天下咋这么小?你爹的死,跟他爹有关,姬家和姜家,是冤家。你娘明知装不知,改嫁了姜老四的兄弟。难道你也不知道,还要娶姜老四的女儿?你还是男人吗?你有血性没有?

  姬发:我是男人,才看上了女人。我有血性,才敢娶仇家的女子。

  校长:他娘,别生气了。也难怪,听说姜家的闺女,是山里头一枝花,生得美么。好,姬家的媳妇,代代美人胎子,生的孩子,也代代男儿英俊,女儿美丽。

  姬发:可惜我不是瞎子。要不,我看不见美,就不会非娶姜老四的女儿不可了。

  长庚(瞪了姬发一眼,向校长):美个屁!都怪你,刚才让我走了多好,省得听了他的话,我一肚子的不美。

  七嬷:哼!你看上了姜老四的女儿,你就去求。我见了姜老四,正眼瞧都不肯瞧,让我去求他,没门。

  校长:的确,姜老四的为人,虽不能说恶,但也俗不可耐。我也不喜欢。

  姬发:照你们这么说,我倒像是要娶姜老四做媳妇了。

  校长:什么话?女儿是女儿,父亲是父亲。

  姬发:就是么。

  七嬷:那也不行。一娶他女儿,我三天两头就要和他见面。一看见那老东西,我由不得就要想起我小爹,心里能是滋味吗?(柔声)发子,女孩子多的是,做咱姬家门里的媳妇,也是大事,咱们另寻个女孩吧!

  姬发:除过姜家女子,我谁也不娶。

  校长:这么说,你已死心了。爷爷、他娘,把大人的仇,记在孩子身上,怕不是你们的为人吧?

  七嬷、长庚不语。

  校长:依我看,你们还是去求亲吧!姜老四的老婆,是我们武家的闺女。他的孩子常去武家,我见过,个个都招人疼。你们见了他女儿,说不定比发子还热心哩。

  姬发(突然跪在地上):我的魂,都被姜家女子迷走了。不娶她,我都不知道日后怎么活。爷爷、大姐,我求你们了。我以为你们跟别人不一般见识,难道是我看错了眼,你们不过是那种鸡肠小肚的人而已?

  七嬷:你起来!我刚才是急了,才打你。真是你说的,难道我和爷爷活人,也鸡肠小肚不成?

  姬发跪地不起。

  七嬷:姜老四的女儿,小时候我常见,这几年虽没见过,可也听说出落得仙女一般,难怪发子看上。唉,本来姑嫂就难处,兄弟媳妇要又是个有心病人家的女子,娘家的门,怕我将来不好进了!

  校长:这话,又说得鸡肠小肚了。我们武家,那么多人,开初有喜欢你的,也有不喜欢你的,怎么最后你和他们都相处得很好呢?只要对别人诚心,就能处理好关系。你不鸡肠小肚,发子就是娶了姜老四的女儿,娘家门,你一样进,而且进得理直气壮。

  七嬷(长叹一口气):唉,命,命!孩子要两厢情愿,我不愿意,不成那种棒打鸳鸯的人了吗?爷爷,咱们只好去姜家求亲了。

  长庚:呸,刚才是你最凶,这阵你的脑子,倒比我转弯还快!

  七嬷:唉,人这一生,真是不走的路,也得走三遍哩!想不到我今生,还要去求姜老四那种人。再想想,也没什么。只要发子娶到个好女孩,我看看人脸,有什么大不了?跟亲家,这一辈子疙疙瘩瘩的,又有什么大不了?我跟爷爷,都是厉害出名。就因死都不怕,我们才厉害。死都不怕,我们还有什么担不起受不了的呢。只要我的发子好,我死都能受得了。爷爷,发子情愿,人家姜家姑娘还不一定情愿哩,只是我们该走的路还要走,该说的话还要说。去,我们去姜家,为发子求亲,跪求姜老四都行!

  长庚:爷爷刀山火海都敢去拼,去姜老四家,不过就是拼个厚脸皮,有什么大不了的?去!

  姬发眼泪流了下来,连连磕着响头,头都磕破了。

  校长忙拉起了他。

  10.三姑家门前/日

  老娘儿老爷子提着丰厚的礼物,大步流星出现在前山姜家村里。老爷子簇新棉绸衫子,黑布裤,是姬长庚。老娘儿则石青的确良上身,绛色卡其裤,式样比城里女人衣服土一些,比山里娘儿的衣服则时新一些。这老娘儿便是武七嬷。在村里,他们遇到了姬发娘。

  姬发娘:爹、他七嬷,看我来了?来就来了,还拿礼作什么?

  说着,便要接礼物。

  长庚:滚!给你拿礼,你有那么尊贵吗?

  姬发娘(缩回了手):除过我,姬家在前山,再没亲戚了。不是来看我,是来看谁?

  七嬷(笑):我们是给发子来求亲的。

  姬发娘:谁家的闺女?我是发子的娘,跟你们一块去吧!

  长庚:谁要你这个跟屁虫?滚!

  姬发娘(只得沉着脸,干巴巴地看着他们离去):看把那个武七嬷张狂的,不过是姬长庚的假孙女,倒成姬家的真神了。

  七嬷、长庚来到姜老四家大门口。

  七嬷(喊):有人没有?

  没人应。

  七嬷(雷声大嗓吼):人死毬咧!

  里面传出人应声:来咧来咧!没死,也叫你这后山母老虎一吼,快吓死了。

  一个白发老母,颤巍巍走出来,是姜三姑。

  七嬷(一手拉住三姑的手,一手拍着三姑手背):他三姑吔,你还没死?多年不见了。

  三姑(先毕恭毕敬地问候长庚):长庚叔身板还硬朗?

  长庚:冬日里就闹腿疼。你是九老汉的闺女吧?那年咱跟你爹进老林围豹子,你还是个囡儿,跳着出来送散弹袋子。咱还抱着用胡子扎你哩。这就算老了?

  三姑:真老咧,你孙女都老成嚼不烂的黄葱叶子咧。不敢想!(拉着七嬷的手,进门)活着还活着,死不下去!女儿没嫁,心事不了哩。唉,想不到你们还能进我家门。我们愧对你家啊!

  七嬷:过去了,不提咧。提起来伤心。

  11.三姑家屋内/日

  三姑引着长庚、七嬷进入屋内。

  姜老四(正坐在炕上,沉着脸,喊):孩子们,冤家进门了。快拿大棍来,把他们给我打出去!

  抓起炕上的木枕,就朝长庚的头砸去。

  长庚接住木枕,举起来,要砸向姜老四的样子。

  姜老四(忙用手搂住了头,怯声喊):孩子们,快来呀,冤家在咱们家里行凶哩。

  长庚却没有砸出木枕,倒哈哈大笑起来。

  三姑(向姜老四):趁早闭住你那臭嘴!

  七嬷:“有理不打上门客”,瞧瞧他三姑夫的脸色,要多难看,有多难看!

  三姑:不看他那狗脸!我们这家里,最那老东西,人活得没脸。

  姜老四:我没脸,也比长庚有脸。我要是和谁心里有疙瘩,死也不进谁家门。

  三姑:发子爹的死,跟你有关。人家能进你家门,是太给你脸了。你倒给脸不要脸。他七嬷,怎么不给他一巴掌?你平常的威风,哪里去了?

  七嬷:本来,他敢打我爷爷,我这母老虎,真想活活咬死他。可又一想,我要像他一样鸡肠小肚,还是武七嬷吗?

  三姑:倒也是,他七嬷自然不会和那老货一般见识。坐,快上炕坐!

  大家便脱鞋上炕。

  三姑在姜老四下首,七嬷在长庚下首。老爷子们蹴着,老娘儿们盘腿坐着。

  媳妇泡上酽茶,提出陈年老酒,大盘子大碗的端上柿饼和核桃。

  三姑(从儿媳手里接过那绣有开裂的颗粒丰硕的大石榴的烟荷包,又要姜老四手里的玉嘴烟锅。姜老四不给。三姑抢了过来,勾一指烟末子,轻按于烟锅,半跪于炕,将烟荷包套于烟锅杆上,将烟锅举到长庚面前):长庚叔,吃烟!

  长庚就三姑手里含住烟锅嘴。

  媳妇把艾蒿火绳递给三姑。

  三姑点着烟。

  长庚吧嗒吧嗒地吸起来。

  烟雾缭绕里,长庚摇头晃脑,绣花烟荷包也在忽闪忽闪的摇晃。

  姜老四却只翻白眼。

  七嬷:多年没见过你家油馍儿了。咋不见她闪面?

  三姑:身子不爽两天咧。

  便向媳妇使了个眼色儿。

  媳妇出去不久,门帘打起,姑娘倚门框站着,紧扭着双手,低着头。

  姑娘:来咧!

  长庚连连点头,呵呵而笑。

  三姑:去吧!看着了风。

  姑娘:好坐!

  匆匆走了。
发表于 2009-9-6 11:50:22 | 显示全部楼层
  七嬷:嘿,你家闺女走过,那不是人在走,是一汪子水在流。这么水嫩个闺女,还没下落么?

  三姑:没哩。唉,咱命不好,养了个傻不懂事的女儿,还没踏摸下个厚诚不嫌弃的人家哩。他七嬷走东上西的,敢是遇上个好人家了?

  七嬷:难为这父母心了!三姑也知道我,养了娘家个崽儿,比自家生的还亲,这也到了成家的年纪,也是傻里傻气的不懂事,我也一心要找个不嫌弃的人家当亲家哩。

  姜老四:别打我闺女的主意。你那狗屁娘家,要跟我家当亲家,我先嫌弃。

  三姑:没你说的话。他七嬷,说你的。

  七嬷:我一上年纪,看见孩子就心疼,才刚一见你家闺女,出落得一把子水葱样,真真能把我心疼死。我有心高攀,就怕他三姑没心低就。早听人说,你家闺女莫是城里后生不嫁。咱有几句知心话说给他三姑:他三姑心高志大,城里也千好万好,就只是你二老有个头疼脑热,想闺女念骨肉的时候,隔山隔水的,捎个话也没顺路人,闺女受欺负,娘家也不通个消息。再说城里千好万好,也有刁滑不好的人家;山里千孬万孬,也有金凤凰,也藏龙卧虎。我劝他三姑,不如就把个心肝儿落脚山里,闺女也好照看二老爹娘,哥嫂也好护持弱妹子。我早说,再没有他三姑通理了,又重情分,疼闺女,不是那种城里人掏得起钱,就把骨肉往城里推的人家,人还不信哩!

  三姑(朝地啐了一口):你这老货,人说咱爱钱,你就该上他一嘴巴子。咱肠子头掉下的一块肉,倒不如他外人知疼了?

  七嬷:真真这话!

  三姑(点头咂嘴):话是他七嬷的话,究竟咋样,还要看闺女的意思。不是咱家没家教,由着孩子,是新世事。他七嬷先坐着,等咱拷问闺女去。

  姜老四:不用问闺女,问我就行了。我打死,也不愿意跟长庚做亲家!他那么爱树,干脆给他孙子娶个母树精算了。

  七嬷:呸!是闺女要嫁人,还是你这老不死的要嫁人?

  三姑:甭把他的话当话。别看他在这家里是老子,我这家里,老子说话不算话。

  姜老四:世事难料啊,没想到冤家倒要做亲家!这要做了亲家,长庚老汉,我再来云梦山砍树,你可得给我点面子呀!

  长庚:哼,打蛇上棍!什么都给你面子,就是砍树不给面子。砍树,我就六亲不认!

  姜老四:好没情面。跟你当亲家,还不如跟狗当亲家。(大喊)闺女,别答应,啊!是爹的闺女,嫁鸡嫁猫嫁狗,也不嫁姬长庚的龟孙子,啊!

  三姑:狗食还没吃够吗?嘴再胡咧咧,小心大春、二春又给你嘴里喂狗食。

  姜老四瞪了三姑一眼,不敢再作声。

  长庚、七嬷倒笑了。

  12.姑娘屋内/日

  三姑捏着个手帕,兴高采烈地来到姑娘屋里。

  姑娘正躺在炕上,见母亲进来,便转身朝墙。

  三姑(坐在炕沿上,微笑着):姬家的两位老人求亲来了。依娘看,是一门好亲事。都说你是前、中、后三山头一个美女子,那姬家后生,白杨树一般人高马大,整齐好看,能把人心疼碎,分明是三山头一个俊小子。真是天作的姻缘。这个还不说,那校长两口子待他跟爹娘一般。校长在固塬也算个大官,听说跟县长是一级哩。姬家后生,也算官宦人家的子弟,我的闺女不算下嫁。好油馍儿,娘的心肝,你就应了吧!

  姑娘默不作声。

  三姑:娘当初,是你外爷逼给你爹的。婚事,要两厢情愿才好。娘不学你外爷,不逼儿女。你愿应就应,不愿应就不应。

  姑娘仍默不作声。

  三姑:怕你是害羞哩。你不说话,就是应了。娘就给人家回话去咧。

  姑娘还是默不作声。

  三姑(挥着手帕,又兴奋地离去,嘴里念叨):美呀!到底找了个好女婿,美死我老婆子了。

  姑娘回过头来,嘴唇已然咬出了血,望着母亲的背影,则满脸的泪。泪流到嘴唇上,都成红的了。

  13.三姑家屋内/日       

  姜老四、三姑、校长、七嬷、大春、二春正聚在三姑家屋内。

  姜老四:长庚这次不来,叫清俊来好。我一看见那老东西,就来气。这次他要来,我就放狗,咬死他。哼,咬死他,也不解我心头恨!

  校长:上辈的怨恨,到下辈成了恩爱,不是好事吗?

  姜老四:好个屁事!我怎么也不愿意把女儿,给长庚那老东西做孙媳妇。可这家里,谁听我的呢?

  三姑:你把人活到这个份上了,怨不得谁。

  校长:亲家公活人真有意思,任什么打击,落到他身上,就像落到海绵上一样,没有损伤,没有痛苦。孩子们都让吃了狗食,他还是依然故我,浑浑噩噩的。

  二春:人而无耻,无法可比。

  校长:入木三分。

  姜老四:人家编排老子,儿子还给帮腔,我白养儿子了!

  校长:老子活不出人样来,就得倒过来,让儿子严加教管。不严不成器么。

  姜老四:我还说你好哩。呸,教唆着让儿子不孝敬老子,文化装狗肚子去了!呸,呸,什么武老师,明明是狗老师!

  众人大笑。

  校长:你这可骂的人多了。我教出的学生有好几千,你骂我狗老师,依此类推,他们不成狗学生了吗?小心惹了众怒!

  姜老四:我只骂你一个。

  校长:我权当你的骂,是美妙的音乐。好,闲话少说,咱们说正事,议议“财礼钱”吧!我不爱拐弯抹角。咱们两家人有话直说,不用请媒人。我也不爱讨价还价,你们说多少就多少。

  二春:武老师就是干脆。我也干脆,给一万吧!

  校长:一万是山里五、六个姑娘的财礼钱,我可掏不出来。

  二春:还说你不爱讨价还价哩,这不讨价还价了?我妹妹咋能跟别的姑娘比呢?她是山里头一枝花么。一万没商量。

  大春:小二别胡说八道,咱们是当亲,又不是卖妹妹。依我,一分钱不要,只要他们待承妹妹好就行。

  二春:不行,无论如何得一万。

  大春:一定要钱,让他们给一千算了。小二,你到底疼不疼妹妹?你这是在向妹妹要钱哩。他们背上债,妹妹过去了,还不是要还债?

  二春:咱们就这一个小妹妹,我比谁都疼,这一万是给妹妹要哩。

  姜老四(用青筋嶙嶙的手,捧着乱麻般的灰胡子,点头):是小二的话。钱要到手,我给你妹妹保管着。小心她拿到姬家,叫那小子哄了去。

  三姑(瞪了他一眼,挥着白粗布手帕):你就那么爱钱?老婆也能卖几个钱哩,你干脆跟女儿搭着卖了吧!好孩子,听娘说,你武老师养大发子就不容易了,咋能再向他给你妹妹要钱?还是你哥的话,一分钱不要。

  二春(一撇嘴):他爱养那臭小子,关我妹妹屁事。

  姜老四:是,是这话。钱要到手,我看也不看一眼,全交给你娘。

  二春:钱先在武老师手里寄放四年。

  姜老四:那不把金子放成铜,泥拖成水了么?

  二春:武老师不是在供秀珍上大学么?妹妹一过到姬家,就是秀珍的婶娘了。这个好人,该让妹妹当。秀珍算是妹妹供上大学,那一万块财礼钱,由武老师经手,四年内分期付给秀珍。

  姜老四一下子扭过脸去,对着墙。

  别的人都笑了。

  七嬷:我把你个驴肏的,吓了我一头的汗。我一辈子还没见过一万块钱,哪里弄去?

  二春(坐在炕沿上,搂住校长肩头):我年纪大,没赶上高考。要是我赶上了高考,也考上了大学,家也那么穷,说不定你们也要供我上大学哩。

  七嬷(眼角湿湿地):真要那样,也真难说。这么招人心疼,我们咋忍心你考上了大学,上不成呢?

  二春:好七嬷,当了亲,咱们就是一家人了。你的兄弟,也就是我的兄弟。我妹妹还比我招人心疼哩。他要待我妹妹不好,我非把他脖子扭断不可。只要他待我妹妹好,什么话不好说呢?他的日子,我也会帮他过的。

  七嬷:放心。他要欺负你妹妹,我就打他个半死。他天不怕地不怕,就怕我!

  姜老四:姬家的事,我什么不知道?他要讲良心,就该怕你。

  七嬷:别想让我承你的情。我们的家事,你知道的也太多了!

  姜老四:是太多了。你不知道的,我也知道。

  14.三姑家另一屋内/日

  七嬷扯着姜老四的衣服,进入三姑家另一屋内。

  姜老四(沉着脸):干啥?干啥?“男女授受不亲”,你跟我拉拉扯扯的,像个什么样子?

  七嬷:呸,你这号人,还装正经!

  姜老四:反正我没好话跟你说。

  七嬷:听你说好话,不如去听狗叫唤。哼,人,光说好话有什么用?还要做好事哩。

  姜老四:我知道,你不把我当好人。不好就不好,我也懒得当好人。

  七嬷:我真从没把你当过好人。要不是你有个好闺女,我也懒得理你哩。

  姜老四:那还拉我来干什么?我走了。

  七嬷:站住!

  姜老四:多半是想从我嘴里,打探姬家的秘密?

  七嬷:有什么好打探的?我心里过意不去,要给你们两千块钱,只是他三姑、大春、二春死活不收。

  姜老四:给我,我收。我把姑娘养这么大,别说两千,你就是给两万,我也化不来哩。

  七嬷:谁跟你做生意?念你养女一场,给你二百块吧。年纪大了,想吃什么就买。千万不敢钻女人,小心他三姑知道了骂我。

  姜老四:听他亲家母说的,我就那么没出息?

  七嬷给老爷子钱。

  姜老四(把钱揣入怀里):他亲家母也千万不敢叫那两个愣种知道了。

  七嬷:偏让知道。

  姜老四:那我就不要钱了,省得他们又让我吃狗食。

  七嬷:放心。要叫他们知道,不背着人给你。

  姜老四(露出几颗难看的黑牙笑着):好亲家母,你真是个大善人!唉,你说我倒霉不倒霉,发子爹的死,跟我有关,偏不偏发子倒成了我的女婿,他能对我好吗?

  七嬷:过去的,也没办法了。发子对你好不好,还看你日后对他好不好。以心换心么。

  姜老四:你不想打探姬家的秘密,我倒有一句话,我一直想对你说。

  七嬷:有屁就放。

  姜老四:别对姬家人太好了,姬家对不住你。

  七嬷:姬家怎么对不住我了?

  姜老四:算了,算了,话到口边留三分,我不说出来了。你只知道,你爷爷该对你好。

  七嬷:真是屁话!谁家爷爷不该对孙女好了?

  三姑(突然进来):你们一男一女的,鬼鬼祟祟的,钻到这里在干什么?老东西,看把你兴得屁滚尿流的,莫不是在打亲家母的主意?

  七嬷:打我的主意,我抠了他的眼睛。我是谁?他配吗?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

  三姑:我要有你那脾气,男人就不会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了。

  七嬷:这跟我脾气没关系,我男人,天生正人君子,叫他去偷女人,他也不会。  
发表于 2009-9-7 10:29:06 | 显示全部楼层
  15.校长家客厅内/日

  姬发和七嬷正亲昵地携手坐在沙发上。

  七嬷:姜家女子那个美,真是名不虚传。可惜,可惜,好花插在了牛粪上!

  姬发:管他呢。

  七嬷:呸,我不过玩儿,你也就把你当牛粪了。哼,把大学生迷个死的姬大姑娘,兄弟能丑么?姬家的种子,从来不在薄地里种!

  姬发:就是。

  七嬷:去前山求亲的那天,遇到了你娘。她还当我们去看她哩,高兴得不行。以心比心,都一理。我都这么疼你,你是你娘肠子头上掉下的一块肉,她怎能不疼你?母子相认,是美事。结婚的日子里,来个喜上加喜,你母子相认了吧!反正你娘也是你媳妇的婶娘,那天她非来不可。

  姬发:管她疼我不疼我,反正我不爱她么。她是我媳妇的亲属,不是姬家的亲属。姬家的正宗女亲属,是你。我知道你是个老妖怪,爱装贤惠。那天别说认她,要是你凡事让着我娘,我都不高兴。姐,我的大喜日子里,你别让我不高兴,好吗?

  七嬷:呸,呸,我本来就贤惠,叫你这么一说,我的贤惠倒成装的了。好,好,我不装,到那天,万事我来张罗。

  姬发:这才对,当仁不让。你呀,是母老虎皮包着个菩萨心,对什么人,都慈悲为怀,宽大包容。我不是你,人对我不仁,我就对人不义。

  16.镇政府大院镇长办公室内/日

  固塬镇政府大院镇长办公室内。

  刘东海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。

  外面响起七嬷的大嗓门:刘镇长在吗?

  东海(忙起身,开门):师母快进!叫我东海就是了。好好的镇长,一从师母嘴里出来,听着就像喊杀猪的,能别扭死人。

  七嬷:嫌别扭,就把耳朵捂着听。

  进了办公室内,盘腿坐在沙发上。

  东海沏上茶,递给七嬷。

  七嬷(喝了几口,把茶杯放在一边几上):我老婆子今日有事求刘大镇长。我的心肝宝贝,定在腊月二十六成亲,想请刘大镇长做司仪。

  东海:就这么空手来请,能成吗?

  七嬷:我倒肯给你送礼,就怕你不敢接。

  东海:当初我家穷个一到二三月份青黄不接,爹娘就领着孩子们出门去讨饭。武校长那时还是个平常教师,小学的费用都给我包了。到了初中,还让我跟他一起上教师灶。我没有铺盖,也是跟他住着。高中毕业刚赶上高考恢复,我一举就考上了大学。走时的衣被,都是师母给缝的。几年大学的花费,也是你们供的。说真的,这世上,我最爱的是爹娘,最敬的是你老两口。不过开个玩笑,你真拿着礼来请我,我也不敢收。

  七嬷:你怎么像念经一样,老念那些事。别提了!什么破事,老是提,听得我耳朵都生茧了。

  东海:就是嘴上不提,心里也会念一辈子的。凡忘恩者,必负义,我不是那种人。请司仪,看来发子的婚事,很讲究了。你女儿结婚,你也没多讲究。不讲究就没讲究,越讲究,讲究越多。武老师和师母都是通达人,干吗要那么多讲究?

  七嬷:亲不见怪,女儿是亲生的,发子是抱养的,女儿的婚事,不讲究没什么可怪的,发子的婚事不讲究,就要招人怪了。

  17.山路上/日

  长长的迎亲送亲队伍行在山路上。

  队伍一共有九辆手扶车。

  最前头的那辆手扶车,车头拴着大红绸花,算是“花轿”。车上,两个伴娘盘腿坐在后面,新娘坐在中间,童男童女坐在前面。新娘乌油长辫已总合为一个碟大圆髻,穿着闪缎红袄红裤,微仰着头,两眼眯着,长长的睫毛眯成了茸茸的黑线,喉头哽动着,分明是在抽泣。

  第一辆和第二辆拉开了好大距离,中间是二十条骑在马上的彪形大汉。

  二春骑马在第一辆手扶车前,姜老四和大春则骑马傍在两边。

  姜老四(抹着泪):闺女一走,家里就再没尊我的人了。养儿不如养女,我真舍不得闺女成人家的人啊!

  大春、二春也流下了泪。

  姬发和姬杨各骑一匹马“跟轿”。姬发穿将军呢制服,潇洒大方。姬杨则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劳动服,身体健壮,冬天又穿着很厚的毛衣,把粗糙的劳动服绷得紧紧的,剽悍而英俊。

  第二辆手扶车上,放着板箱被褥床单等嫁妆。

  后六辆车上,满坐客人。

  姬发娘也坐在一辆车上。

  一客人:发子的娘,儿子成亲,你该是主人啊!怎么跟我们这些亲戚挤在一起?

  姬发娘:当初发子要认我这个娘,我不认他那个儿子。如今我要认他那个儿子,他又不认我这个娘。我是他媳妇的婶娘,只好当二丈母娘了,自然是亲戚。

  客人:怪事!

  姬发娘:说怪也不怪,“亲娘没有养娘亲”,武七嬷养大了发子,今天这个日子,该她八面威风。

  客人:你倒会想事。

  姬发娘:儿子不给台阶下,自己就得给自己找台阶下么。活人还能叫尿憋死?

  第九辆车上,缚着一群鸡鸭猪羊。

  一客人:怎么陪嫁还有那么多活物?

  另一客人:姑娘在娘家喂着这些东西,听说姬家没有,就让哥哥缚了也给她带去。

  车队时而上,时而下,时而出现在松林,时而出现在溪边。

  松林里的锦鸡雉鸡,惊得从这个树梢飞上了那个树梢。

  溪里冰融声轰然不绝,水都浸上了岸,恣肆奔腾,蔚然成河。

  一群乌鸦,毫无畏惧地落在队伍后面啄着什么,不时快乐地发出极刺耳的叫声。

  断坡上,是无尽枯艾蒿、灰蒿、臭蒿、蒺藜。

  空里些有微云。

  18.长庚家门前/日

  姬家铜钉门前,枝节盘虬的百年老树下,破石碾边,人熙熙攘攘,摩肩接踵。

  人人心不在焉,不时翘首伸脖望从姬家到姜家的弯弯山路。

  山路上,突然黄尘飞起。

  孩子们(欢呼):来咧,来咧!

  鞭炮的轰鸣声震聋发聩。

  19.长庚家院子/日

  院里的人十声八声地呼“来咧”,往外紧趋。

  20.长庚家厨房内/日

  厨房内的娘儿们听到院里脚步声乱了,也乱喊“来咧来咧”。

  正在厨房内忙活的七嬷,激动得胸脯高起低伏,解下围裙,掸了掸衣服,拖着头巾,晃动着肥硕的屁股,冲出厨房,又突然折回来,对着缸里的水,照来照去,整着头发。

  姬杨娘:快接亲去吧!你倒成新娘子了,打扮个不够,没个臊!

  七嬷(啐了她一口):我哪在打扮?我看缸里有水没有,好叫熬酽茶。

  (第五集完)  
发表于 2009-9-8 11:57:30 | 显示全部楼层
  第六集

  1.长庚家大门前/日

  七嬷和长庚,一人执了一个尘甩子,率领男女亲族,拥出门接亲。

  弯弯山道上,那迎亲送亲队伍转入了山丘后面,尘烟俱无,些声不闻。

  姬家门前,亲戚们拥着姬家的老爷子老娘儿,手搭在眼眉上,巴望着。

  突然尘烟又起,是队伍弯出了山丘。

  尘烟愈来愈浓,愈来逾近。近到跟前,却并无尘烟。

  最前头的二春,跨着枣红骏马,一路马不停蹄,人与马俱汗涔涔了。

  七嬷与人呼啦退后,亮开场子,是马踏上了姬家门前的硬土。

  马蹄咚咚,响鼻急促。

  那二春犹自加鞭,这骏马奋蹄朝七嬷踏去。

  人一声惊呼,马前蹄在七嬷头顶腾空,刨着,猛转身朝着突突来的手扶车,稳稳落地,尾巴扫在七嬷脸上。

  姬杨(策马前来,抡着马缰朝二春冷笑):小子,好大胆,敢给我大姑示威!

  二春:算你明白。

  姬杨:姓姜的,你真英雄,英雄到老娘儿身上去了。姑嫂磕碰,古来就难免,日后大姑与婶娘有争纠,你再这么过分,我就叫你吃不了兜着走。(咔嚓一声,折断鞭把,怒扔向地)我会像折这鞭把子一样,折断你的脖子。不信,你等着瞧!

  姬发也一脸愠色。

  七嬷:好孩子们,喜日子里,不敢打架。谁家哥哥不疼妹妹?可惜,我没有哥哥。

  二春:没有哥哥,你可有个好侄子哇!放心,这是最后一回,我再不欺负你大姑了。你大姑的为人,固塬谁不尊谁不敬?不过发子要小心,他欺负我妹妹,我就杀了他。

  姬杨:你杀了他,给他赔上你的命算了,我可不给他赔我的小命,只要你不欺负我大姑就行!

  手扶车已在门前停了一长排,熄掉火。

  十几个壮汉,在车前站定,朝天齐放三眼枪。

  正在姬家上空飞动的山雀,霎时消遁。

  迎亲的众少年跳下车,接过送亲的众少年的鞭子和马缰,把马拴一边,引人进院去坐席。

  长庚(给姜老四看酒):亲家公来了哇。

  姜老四(抖着山羊胡子):本来八抬大轿,也把我抬不进你这老冤家的门,唉,闺女不争气么!

  长庚:真是猪八戒败阵,倒打一耙,你不争气,倒说闺女不争气。

  姜老四:呸,别理我,我跟你一说话就来气!

  有人在第四辆车边放下一条长凳。

  校长穿着银灰干部制服,端着酒壶酒盅,恭恭敬敬站在长庚身边。

  刘东海(高喊):亲家姥爷,亲家姑夫……

  被喊者庄严踏凳下车。

  姜老四:还是我这个当村长的面子大啊,女儿出嫁,镇长当司仪!

  姬发娘:我儿子结婚,镇长当司仪,贴金也该往我脸上贴,你倒往你那狗脸上胡贴。

  姜老四:你那臭脸,一贴金,就臭成狗屎了。

  姬发娘:你比狗屎还臭。

  姜老四:我女儿的大喜日子里,懒得理你这倒霉鬼。

  姬发娘:我儿子的好日子里,我也懒得跟你这混帐东西多嘴。

  长庚(神情庄严,颤颤地用尘甩子一甩客人衣服,从孙女婿手中接过酒盅递上):太亲家公来咧!

  姥爷(接住喝了个满胡子酒珠):肏毬的,一路黄尘!

  男客接完,便是接新娘了。七嬷的女儿端着酒壶酒盅,站在母亲身边。

  姬发娘来到七嬷身边。

  七嬷:发子的娘,你才是真正的婆婆。有你,让我接新媳妇,怪不好意思的。你来接吧!

  姜老四:是呀,他婶娘,你才是亲娘呀,今个处处显摆的,该是你。

  姬发娘:你这明明是在骂我哩。姜、姬两家,我都生有儿子。“母以子贵”,姜、姬两家,我都该是主家婆,凭什么我不能接亲?接就接!

  伸手欲接七嬷手中的尘甩子。

  姬发(不望母亲,只笑看着七嬷):大姐,说好了,今天你不惹我不高兴么。

  姜老四:对呀,他婶娘,你知趣点吧!他七嬷有心叫你发子的娘,我都没心那么叫你哩。呸,你算什么娘?

  姬发娘:算,算,他七嬷接吧,省得我听人家那些阴阳怪气话。

  七嬷:那我只好不客气了。

  姜老四:我一生,从不服气人,就服气武七嬷。你才是我真正的亲家母。要让他婶娘接亲,别说发子不高兴,我也看不过眼。亲家母,少说废话,接亲!

  七嬷:好,我本是刁姑子,你们偏要我当主家婆。当就当,接亲!

  刘东海(高喊):引新魂!

  花轿上那个小男孩,抱着红公鸡站起来,怯生生的。

  姬杨抱下他。

  七嬷用尘甩子一甩鸡冠,以酒洒地,又给男孩塞了个红包。

  姬杨便把他抱往新房。

  刘东海(又喊):财神到!

  花轿里那个女孩,抱着钱匣子,被伴娘扶了起来。

  她被这庄严气氛吓得早尿湿了裤子,只哭着往里挤。

  姬发娘:这囡儿没出息,怕日后当新娘子,也吓得尿裤子哩。

  姜老四:他婶娘,你这是在没趣找趣呀。这地方多你不多,少你不少,我倒看着你怪可怜的。方才忘了,该让咱俩当童男童女来着。你胆子大,保这阵不吓得尿裤子。

  姬发娘(瞪了他一眼):你还童男哩,呸,别叫我当着你新女婿的面,说出你好听的来。

  姜老四便只笑,不敢再说话。

  校长抱下那女孩,她越号啕大哭个不已。

  刘东海(三喊):接新人!

  两个伴娘,搀着新娘站了起来。

  人人表情肃穆。

  新娘已不再是路上时的那样忧戚,但也难以喜洋洋。此时她目光微淡,神情庄重动人。

  又是一排惊天动地的三眼枪声,接着唢呐声直冲霄汉。

  姬发磕了磕有些抖的脚,迈开两条长腿走到车前,伸出粗壮的胳臂来,轻轻抱下了新娘,精致的脸盘上血色潮涌,臊个都不敢看七嬷。

  七嬷(用尘甩轻柔地在新娘身上拂着,突然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,眼角潮湿,饱含深情,哭声):闺女,到家咧!这是你的家,不是我的家。从我锁了这个家的门,抱着刚会吃奶的发子去了我的家,我就盼着发子快快长大,快快娶上媳妇,让姬家又像个家的样子。老天有眼,我终于盼到这一天了!

  重重地把头磕在地上,放声大哭。

  姬发也哭起来。长庚虽没哭,却流了满脸的泪。

  东海、长庚费了好大劲,才搀起七嬷。

  唢呐声里,东海、长庚搀着步子一拐一拐、哭泣不已的七嬷,跟着新郎新娘,被众人围随着,踏着炮仗屑进了大门。

  姬发娘(走在最后,落落寡合的,心声):我的儿子娶媳妇,我在这地方,这日子里,倒像个碰来撞去,没人喜欢的无头苍蝇。

  姜老四(突然回头,做了个鬼脸):他婶娘,你呀,总想露大脸,总露出的是个大屁股。

  姬发娘(朝他的鬼脸上狠狠啐了一口):你比我强不了多少,也是狗肉上不了台面。

  姜老四(捏着袖子,笑着抹去了脸上的唾沫):哼,倒骂我是狗肉!你才是母狗,发子是你生的,才是狗崽子!

  2.姬家院子/日

  院子里搭着帐篷,帐篷下摆有方桌。每张方桌旁,则围着四条长凳。

  一边八仙桌上,设有姬发爹的灵牌。

  长庚已端坐在祖宗像前。

  七嬷夫妇坐在角落里一张不显眼的席桌旁。

  姬发娘则坐在离姬发爹灵牌最近的一张桌旁。

  姜老四:看把你猴急的,又要显摆了。显摆,也只会显摆出一堆臭大粪。

  姬发娘:一听你说话,我就害肚子疼。少害得我肚子疼!

  新郎在长庚面前放下新娘,两人并排而立。

  长庚:瞧瞧,两个孩子多美,真一对金童玉女。美,真美!(向姬发)看着你,我就想起了年轻时的我。你都让我,错把你当成了我,我还年轻,还满身的劲头,还能干好多事。嘿!

  刘东海(高喊):拜天地祖宗!

  新夫妇在长庚脚前跪磕下去。

  长庚(一手拉住一个,幸福得嘎哑着声音):行咧,行咧!我的好孩子们,快起来,快起来!

  几个女人在拉姬发娘。

  一个女人:这下该你了。你得站在正位置上!

  姬发娘喊着“别捉弄我,别捉弄我”,却半推半就,站在了八仙桌旁。

  刘东海(再喊):拜爹娘!

  姬发(牵着新娘,径直来到校长夫妇面前,扑通跪下,连连磕头):没有姐姐、姐夫养育我成人,就没有我的今天。两位老人的大恩大德,我死也不敢忘!

  校长(跌坐在长凳上,白皙的手指颤抖着,掏出手帕来拭着眼角,絮絮叨叨):我有一同学叫张之源,位已经很高了。儿子五六个,连妻子也前后换了三任。最近我从电视上看到他携第三任妻子出访,那妻子比他的大儿还小,至大不过二十几岁,一袭丝绒旗袍,高贵优雅。我不过是侥幸当上了这偏僻山区的中学校长,山妻伴我至今,只有一个亲生女儿,按传统观念也算绝后了。我听说了张之源那铺着进口地毯、纤尘不染的家里许多龌龊的故事,而我这土壁土炕之家,人情却是如此甘美。我虽穷酸卑微,也知足了。张之源虽出类拔萃,抛头露面之余,寻常居家之时,需要点人间真情的时候,未必能如愿以偿。如此说来,我这一生也不见得是失败人生。

  七嬷(拖着沉重的身躯,扑倒在姬发爹的牌位前,又一次号啕大哭):小爹,亲个当当的人,歇下心吧!咱跟你侄女婿,给发子把媳妇娶上咧!

  新娘起身,过去搂住七嬷,也哭起来。

  七嬷(抚着新娘,哭声):好孩子,我的乖乖,嫁了我的发子,你就是我的亲孩子,我会命一样疼你的。

  姜老四:他婶娘,别显摆了。我要是你,今天早钻老鼠窟窿去咧。

  姬发娘(神情尴尬):是我显摆,还是发子没良心?他大概不是女人生的,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了。

  姜老四:谁听你的牢骚?今天这里的人,谁在乎你?唉,你是发子的亲娘啊,人怎么活到了连个老鼠也不如的地步?

  姬发娘:我不被人在乎一辈子了,惯咧,也不在乎人家不在乎我。

  3.长庚家门前/日

  秀珍头包着个大拉毛围巾,拎着个提包,兴冲冲到了姬发家门前,见人乱哄哄的。

  秀珍(吃惊地问一个女人):发叔没出事吧?

  女人:大喜事,娶上媳妇咧!姑娘是放寒假了?

  秀珍(点头):哦。

  脸色惨白,捏着提包低头向家走去。

  那女人(喊):你一家子都在这儿帮忙哩,门锁着。

  她也没回头。

  恰好姬杨从长庚家院子出来。

  那女人:你那个上大学的妹子回来咧!

  姬杨忙向家里赶去。  
发表于 2009-9-9 14:21:48 | 显示全部楼层
  4.姬杨家门前/日

  秀珍搂着提包,缩着肩,正站在自家门口打抖。

  姬杨:山里比你们学校冷,衣服也不穿厚些。

  脱下外衣给她披在身上,打开门。

  秀珍:发叔真结婚了么?

  姬杨:进屋坐炕上暖和暖和再说。

  5.姬杨家屋内/日

  到房里,姬杨让秀珍上了炕。

  秀珍(瞪了他一眼):你还是我的哥哥哩,早知道我对发子的心,怎么眼看着他成亲,也不给他把话说开?

  姬杨(沉默了半晌):我不愿他知道你爱他,不愿你嫁他。

  秀珍(不解地望着他,半晌,冷笑):我还以为哥不同俗,心里没有等级差别呢。你也是农民,看不起他,就是看不起你自己。我是大学生,也是农民的女儿,要看不起农民,就是看不起爹娘、哥哥。我不敢忘本,我不是那号人。

  姬杨(点了点头):难怪妹妹考上了大学,本来就是个有头脑的。我没有看不起农民的意思。只是背后说人坏话,不合我的性格。我不跟你说他什么,让时间来说话吧!你慢慢就会看到,发子不是你想的那么好。

  秀珍:这我知道,他一身的毛病,可他就是比别人有魅力,我就是爱他。他的毛病,别的女人不能真正改变,将来他不会平顺的。我相信,我正是你说的,有些头脑,能影响他,能叫他一辈子平顺。他娶了别人,我没法子不为他将来担忧。我就是爱他,到死都爱他。

  姬杨:这么说,天生你,就是在发子的橛子上拴的!你恨哥吧!哥应该早给他说开才是。看来,哥还是不懂你。

  秀珍:我为什么要恨哥呢?谁我都不恨,这是天缘不凑巧。哥放心,我也不会做出什么傻事的。自然界有风雷闪电,人生也难免一而再的打击。不管怎样,我都热爱生活,热爱生命。否则,我就对不起把我拉扯成人的爹娘,下煤窑供我上学的哥哥。而且,既然发子爱的是别人,还成了亲,从今往后,我和他中间就隔着一堵不可逾越的墙了。我把对他的爱,只会埋在心里。不多说了,我们过他家去吧。我回来了,就该也给人家帮帮忙。

  姬杨(忍不住流出了眼泪,想笑,却哭声):春节加班是双工资,单发子成亲,我不会回来。我就是怕妹妹想不通,万一出个事情,才回来的。想不到妹妹这么懂事。哥还有什么不愿意为妹妹付出的呢?哥就是为妹妹死了,也是笑着死的。

  秀珍(把头埋入哥哥怀里,哭声):哥大学都没上成,还没事人一样。哥心里怎能没事呢?哥放心,多大的打击,我都能挺住,况且天没塌下来,我也不会心碎的。我只是心里难过,就想哭。也只有这么好的哥哥,才能叫我好好哭。哥,你也哭吧,把心里的难过都当着妹妹哭出来吧!

  姬杨(紧紧搂着妹妹):老天生给我们这么个条件,人想活得不一般些,太不容易了。你哭吧,好好哭吧!哭够了,咱们再过去帮忙。

  秀珍(没有哭,只叹):世上的事真难说!上大学这么不容易的机会我得了,喜欢的人以为唾手可得,却得不了。按说我跟发子比姜家女子近,“近水楼台先得月”,不想倒让她先得了。唉!

  6.长庚家院子/日

  客人正在席上大块朵颐。长庚、武清俊陪着姜老四等老年男客坐一桌。姬发、刘东海陪着年轻男客坐一桌。新娘和女客坐一桌。苦调艺人们坐一桌。

  七嬷(晃着肥硕的屁股出了厨房,站在院里,一手插在印花围裙下,一手捏作拳头挥着喊):吃,喝!想胡说八道就胡说八道,想打响嗝就打响嗝,想撒尿就在当院撒。这么亲亲友友,热热火火地聚在一起,难得哇!

  众人大笑。

  七嬷又笑着回了厨房。

  年轻人争相劝刘东海喝酒。

  东海:不敢再喝了。我都快醉咧。

  一年轻人:敢在你师母的娘家,端镇长架子?小心我们叫出她来,捶你一顿。

  东海:不敢叫她,我最怕她。

  一年轻人:固塬没人不怕武七嬷。听老人们说,从前云梦山西坳有一只金钱豹,十人九马猎不住。那时候武七嬷还是姑娘。她单枪匹马,从坳这头进去,那头出来,满共没一袋烟功夫,马背上就搭着死豹子。豹子身上还不见血,谁知怎么死的,反正她没放枪。要放枪,她那枪法,了得?了不得!

  东海:就和毛泽东看不起那只知弯弓射大雕者一样,我对玩刀使枪有两下子的人,从来都觉不足挂齿。师母的出众超俗,是她嫁男人嫁的是有文化的男人,爱孩子爱的是有文化的孩子,自己都老了,还要学文化。我敬她,敬也就是怕。

  年轻人:不管你怕她什么,只要你怕她,就得喝酒。

  东海:师母的娘家,终于有男有女,像个家了。好人应该有个好结果。我替师母高兴,喝,喝!

  接过杯子,一饮而尽。

  厨房排出了大菜。

  长庚(掂起筷子,让着姜老四):亲家公,吃!吃了喝了,才落下了。人在世上,啥都不是自家的,就身子骨是自家的。把身子骨吃好!

  姜老四(虎视着菜盘,咽着涎水):你是场长,我是村长,我知道的不比你少,用不着你教导我。嘿,这么多好菜,真把嘴务成菜园子咧。

  和姜老四同长凳上的人,嫌恶地瞪了姜老四一眼,屁股一直坐到了板凳梢上。

  姜老四等到他最爱吃的核桃炸鱼上来,冷不防一抬屁股,板凳一翘,那人哧溜钻入桌底。

  同席的人扶的扶,笑的笑,等到想起鱼时,姜老四已扫荡了大半。

  人更大笑不已。

  姜老四(干脆吃个风卷残云,很快就只剩下了鱼头鱼尾,抹嘴):傻子,一个个都是傻子,就会傻笑。刚才太亲家公不是还说么,吃了喝了,才落下了。我落下了,你们没落下。这里就我一个聪明人。

  人又是一通大笑。

  女人那一桌上,姬发娘正在大杯喝酒。

  新娘:婶娘,你喝得不少了,不敢再喝咧。

  姬发娘:屁婶娘!你嫁了我儿子,我就是你娘。

  一女人:儿子都不认你这个娘,叫媳妇怎么认?

  姬发娘:认不认,我都是发子的亲娘。我儿子设的酒席,我当娘的,最该多喝。谁也别管我!这家里,为王称霸的,该是我。

  那女人:你在这家里,霸得起来吗?这家里,早叫那刁姑子霸住了。

  姬发娘(连喝了几大杯酒):武七嬷是大傻子,在为我养儿娶媳哩。哼,真的假不了,假的真不了,到头来,我还是真娘,她还是假娘!

  一位老艺人(向艺人们喊):各位,清俊和七嬷都是咱们固塬的大好人。他们养的后生大喜日子里,咱们吼就吼他一个挣死命。

  艺人们:自然,放心!

  有艺人便吼起了酣畅的民谣:

  哟嗨哪个妹子哟,

  ??甭裹着脸蛋蛋咧,

  ??——扎起你那头巾角吧!

  ??见了哪方人,

  ??你就说哪方话吧!

  ??到了哪方土,

  ??你就受哪方苦吧!

  ??哟嗨哪个妹子哟,

  ??甭裹着脸蛋蛋咧,

  ??——扎起你那头巾角吧!

  ??粉脸蛋不晒个透黑,

  ??你呀,亲亲,

  ??就不是咱庄稼院的好婆姨!

  众人(大叫):好,有味!

  老艺人:该我了。我的最有味。

  姬发夹了一筷子菜,送入老艺人口中。

  老艺人感激却吐到地上,向艺人们点头示意。

  艺人们会意,随他不谐调地唱起来。

  艺人娘儿的嗓门既尖又亮,艺人汉子翘着下巴,嗓门宽而且沉。

  依然是苦字开头。众人一声“苦吔”,老艺人高亢发颤的嗓音便在长庚家上空飘荡起来:

  ??唉哟哟,

  ??山里路弯吔,

  ??山里路窄吔,

  ??山里人苦吔。

  艺人们张开油晃晃的嘴唇,群起而响应:苦吔——!

  老艺人趁别人唱时赶忙就姬发手里喝了一杯酒,拿大袖一抹那狮鬣般的胡子上的酒珠,也顾不得等别人声音落下来,就破开嗓门压住所有人的声音,惊心动魄地唱:

  ??唉哟哟,

  ??山里的娘儿,

  ??脑后头倒梳骆驼髻吔;

  ??山里的汉子,

  ??身板上反穿羊皮袄吔;

  ??山里的活路,

  ??少也比满山的蒿草多吔。

  艺人们又是一声奔放的“苦吔”。

  老艺人嗓门嘶哑,脖子拉长,拳头攥得青筋虬起,嘴难看地最大限度歪张着,唱:

  ??过年咧,

  ??苦日子到头咧,

  ??娘儿们提出老酒咧,

  ??尕娃子端出线辣子咧,

  ??一家子团坐在热炕头咧。

  艺人们痛快地叫声“唉哟哟”。

  老艺人声嘶力竭地唱:

  ??嘴唇子吸溜着咧,

  ??心里着了火咧,

  ??这日子算是啥味道吔?

  艺人们(拍着桌子乱哄哄嚷):辣吔!

  老艺人(似唱非唱):啐,毬的,错咧!

  艺人们(又踢踏着脚,直震得油布帐篷哗啦哗啦作响,吼):苦吔!

  老艺人声音又高亢发颤起来:

  ??凭良心把话说吔,

  ??这日子到底算啥味吔?

  (且进一步似唱非唱地提醒):

  ??酒也不是,

  ??蜜也不是,

  ??咸菜不像,

  ??酸醋不像,

  ??到底像啥吔?

  七嬷(从厨房里出来,挥着拳头吼):是汗味吧?

  艺人们(兴高采烈地刺耳呼啸):对,汗味吔!

  老艺人(似唱非唱,痛快淋漓):骂咱汗臭的,

  七嬷:是畜牲!

  老艺人:嫌咱汗脏的,

  七嬷:是驴肏的!

  老艺人(干脆说起来):金殿玉阶的皇帝佬,也靠咱刨土坷垃的庄稼人活!庄稼人,了不得吔!

  七嬷(一挥拳头,和艺人们高吼):吔——嗨!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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