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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视剧本《高原皇后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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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9-9-10 11:58:48 | 显示全部楼层
  姜老四(向七嬷):你呀,人强气壮,就是哨子硬!姜,还是咱们老的辣。(端着酒碗过去)不亲,不得成亲家。亲家母,我敬你一碗!

  七嬷:拿大碗来,满上!

  姜老四:好,海量!

  又换了个大碗,倾满酒,端过去。

  七嬷:既是敬,就跪着,双手举碗!

  姜老四:去,去,进我家门求亲,你低声下气的,今天进了你家门,就不一样了。

  七嬷:那当然。“在人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”,你女儿这是进我家门了。你要疼女儿,就该低头巴结我这主家婆。

  众人(吼):老四,她是母老虎。为你女儿好,你该给她下跪!

  姜老四:行,行!(真跪地,双手举碗)亲家母,我给你跪下了,对我女儿好点。要不,别看你是母老虎,我非杀了你不可。

  七嬷:亲家公别的不好说,疼女儿这一点,真没啥说的。

  姜老四:这世上,我最疼的,是女儿。亲家母,你要肯疼我女儿,就请了!

  七嬷:没说的。

  接过大碗酒,举起,仰头,一饮而尽,翻过碗给众人看。

  众人:痛快!

  七嬷纵声大笑着,搀起姜老四,又进了厨房。

  帐篷下,人人激动异常。

  有人大岔开腿站着在大块吃肉。

  有人蹴到座位上在大杯喝酒。

  有人醉了个一塌糊涂,钻在桌底下呕吐。

  长庚(端坐着,捋拂长须,神态慈祥):发子的娘,原先在姬家,还像个人样子,如今怎么破罐子破摔了?

  校长:那是姬家是个像样子的人家,她身在姬家,不得不像个人样子。她原本不像个人样子。要像个人样子,她不会把发子丢给我老婆。

  长庚:把发子丢给你们,我也不像话。唉,披张人皮不易,我不像话的事多了!

  校长:你多想了,我没怪你。呵,一眨眼,发子就成家了,我也老了。人生苦短,去日苦多啊!

  长庚:正是。命,只一次。活一天,就离死近一天。我不想一天一天,白白地走近死。活一天,我就要把人活美,把事做美!

  校长:是要把人活美,把事做美。(忽然命令)老泰山,干一杯!

  长庚(瞪了他一眼):我不老!

  校长:对,对。小年轻,干一杯!

  长庚微微一笑,撩起上唇的胡子,就仰头干了一杯。

  姬发娘头发一绺一绺散到了脸上,叫着“好哥哥”,和隔桌的姜老四骂俏说体己话。

  姜老四脑袋点个不住,沾满饭菜和酒珠的大胡子,则嘟噜嘟噜颤个不住。

  东海喊着“上菜上菜”,从一个娘儿手里夺过一盘正喝的肉汤,摇摇摆摆,一路四溅着进入席口,放在了姬发娘肩上。正赶上姬发娘羞了,一捂脸,盘子就打碎在地。

  一年轻人:刘镇长,你怎么把盘子也打碎了?这下你师母非捶你不可!

  刘东海:惹祸了。唉,我最怕的是师母!

  撒腿就向后院跑去。

  7.长庚家后院/日

  新娘陪嫁来的鸡鸭猪羊和姬发的狼狗黑子,都拴在后院。

  醉醺醺的刘东海,东摇西晃进了后院,将其一一解开。

  那些家伙争先恐后,一哄而出。

  8.长庚家院子/日

  鸡飞到了桌子上,啄着姜老四胡子上的饭渣儿。

  姜老四呵呵笑个头上的白羊肚手巾角急速闪动。

  猪在桌下哼哧哼哧吞人呕吐的污秽。

  姜老四(踢了猪一脚):后山九老汉,呸,你也有脸上席?没出息,才喝了几杯,就钻桌底下了,还哼哼唧唧哩!

  狗前爪搭在姜老四胳膊上,舔盘子里的肉汤。

  姜老四(拍着狗脑袋):这娃崽,慢慢吃,没人跟你抢!脸咋毛乎乎的?呸,年轻轻的,就留大胡子,不学好!

  一旁的姥爷,已没了一颗牙,夹了一块肥肉,塞入嘴里。肥肉在光牙床上滑来滑去,还是一块肥肉。姥爷便瞪着眼,扩充喉咙,喉头上下激烈抖动,把肥肉块囫囵咽了下去。然后把胡子捻入嘴里,有滋有味咂着。忽然,他打了一个哈欠。

  姜姥爷(说话时嘴里发出嗤嗤的漏气声):睡,上炕!

  弯腰去脱鞋,不料那脚蹦来跳去的,抓个不住。姥爷的手,只管跟脚捉着迷藏,涎水都流到了脚上。

  姜老四又和姬发娘在骂情。

  姜老四:女人,就跟猫一样,男人只要一个劲摸她,她就会和男人好上的。

  姬发娘:你摸一下我试试。

  姜老四:我摸你又怎么了?

  姬发娘:我打断你的手。

  姜老四:我偏摸。

  伸手摸姬发娘。

  姬发娘突然发现姜姥爷龇着牙在瞪她,羞得一吐舌头,打开姜老四的手,把满是皱纹的红脸对着墙角,咯咯只笑。

  姜姥爷(响雷放炮似的吼):笑!呸,就知道笑!

  姬发娘一下子收住了笑,挺平了脸,紧紧闭住了眼睛。

  姜姥爷(却纵声大笑起来。笑着笑着,忽然又喊):来,来!喝酒,喝酒!好酒,真好酒,下了毒药我也喝!(只喝了一口,便一跃而起,泼了姜老四一脸酒水)不要脸的东西!

  姜老四(满不在乎地擦着脸上的酒水,向长庚):我这一辈子,相好过的女人,不下二十个。男人有女人相好,那是活人美事啊!

  长庚:我跟你不一样。把荒山守绿,是我的活人美事。

  姜老四(吼):不爱女人爱树,你前世八成是个树精!

  长庚(站起,捋拳,喊):我今世也是个树精。你偷女人我懒管,偷树我就跟你拼命!

  姜老四(向校长):快管管你老丈人!都成亲家了,还给我抡拳头。我怕他的拳头。

  校长(按长庚坐下):他偷树,你再揍他。今天场合不对。

  长庚:那就留着,等他偷树,再叫他尝尝我的老拳是什么滋味。

  姜老四:什么滋味早知道了,用不着再尝。我跟你什么亲家?分明是仇家。

  校长:当村长的人,还偷树,掉价不掉价?

  姜老四:我这人,不守财,任一百万,也是到手就完。没钱又心里发慌,不偷树干吗?

  校长:你有理,我说不过你,永远都是你有理。

  姜老四:我就是凭这两片薄嘴唇,左也能说,右也有理,才当了这么多年干部。

  校长:你能行,能不够!

  酒使姬发那漂亮的脸蛋,红亮亮的。他一把扯开衫子排扣,乜斜眼打量着新娘,满目含情。

  新娘躲闪回避不过他的眼光,便起身往厨房走去,步轻无声。

  9.厨房内/日

  七嬷(把蓝印花围裙卷起来往腰里一塞,拉住新娘的手):我的亲闺女,肝子尖尖上的肉,那一伙酒疯子,把你吓坏了。来,来,咱娘儿们斯斯文文地吃。(按新娘坐在灶前的木墩子上,命令)秀珍,敬你婶娘一杯!

  秀珍正在案前剁熟肉,擦了擦手,端过一杯酒,叫着“婶娘”,恭敬递上。

  新娘赶紧接住,背过身子喝了。

  秀珍的衣着依然与山里姑娘无异,只是头发没结辫子,而散披在肩上,动身间,飘来拂去的。

  姬发(忽然进了厨房):秀珍几时回来的,我怎么不知道?

  秀珍:你眼里只有媳妇儿,再能看见谁?怎么闪电一样,这么快就为人丈夫了?我眼里,你才初长成人。

  姬发只不好意思地傻笑。

  七嬷:就是。我眼里,他只长个子不长心,总像个小孩子,叫我操不尽的心。

  秀珍:婶娘,你比他老成。我这个叔叔,从小跟着姑夫大姑,比起咱们来,他就像在蜜罐里泡大的一样。看着面善,淘起气来,也真可恶。你可别把他当混账,其实心跟他的长相一样,好着哩。就是混账,他也是个可爱的混账!

  七嬷(两手一拍):我正要给你婶娘说这话哩。自他回了家,我的管教话他就当成了耳旁风,成天肏神捣鬼,交些不三不四的人。他还是个没调教好的小马驹,娶上媳妇,就给他拴上笼头咧,我也就省些心了。
发表于 2009-9-11 10:27:29 | 显示全部楼层
  10.新房内/夜

  新房内,灯光柔和。

  新娘躺在炕上,用被子把身子裹得紧紧的。

  姬发坐在炕沿上,点着了根烟抽了起来。

  墙上贴着大红喜字,脚地是大红板箱,炕上是大红闪缎被子。

  姬发(烟没抽完就按灭,上炕拉开自己的被子,脱衣躺下,柔声):脱了衣服睡吧!

  新娘不吭一声。

  姬发犹豫了一会,便伸手去抚她肩头。

  新娘(打开他的手,悄声):不许动我。动我,我就喊了!

  姬发(咽了口涎水,也悄声):躲得过初一,躲不过十五,等大姐走了,这家里只剩咱俩,你喊我也不怕。逼都逼到这家里了,我就不信逼不从你。大不了,从这家里抬出去一双死人。

  说完,啪地拉灭灯,背对着她睡下。

  11.长庚家另一屋内/夜

  另一屋内炕上,七嬷高枕而卧。

  姬杨娘推门进来。

  七嬷:你老成什么了,还有心听年轻人的房?真老妖怪!

  姬杨娘:妖倒不妖,怪倒怪了。你说怪不怪,新娘不让发子动她?

  七嬷:这有什么好怪的?闺女家,害羞呗。

  姬杨娘:害羞倒不怪了。有个事,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你说。

  七嬷:孩子们不怪,你倒怪了。你和我,还有什么不该说的?有事不说出口,你不害窝心,我倒窝得心里难受。快说吧,别叫我难受了!

  姬杨娘:你是火暴脾气,我说了,你千万别急。姜家闺女的命要紧,咱们发子的命也要紧。

  七嬷(一下子坐了起来):天底下,没有比孩子们的命还要紧的了。什么事拉扯上了孩子们的命?你快说!

  姬杨娘:姜家闺女是发子逼到手的。

  七嬷:胡说!我不信。

  姬杨娘:那天我从地里回来,猛看见发子把人家女子拦在路上,还把自家胳膊划得血淋淋的,分明在逼人家。我忙躲到树后头去了。我知道二春的脾气,怕他杀了发子,才没敢乱说。

  七嬷:天,我怎么养出了这号东西?这么大的事,你怎么不早跟我说?

  姬杨娘:年轻人想头短,我怕跟你说了,你给发子发脾气,万一他出个事怎么是好?发子那么招人疼,拖一拖,说不定姜家闺女会喜欢上他的。刚才听房,我就为的这个。

  七嬷:人家闺女还是不喜欢他呀。

  姬杨娘:今晚有你在这家里,发子不敢强来。明天你回了学校怎么办呢?发子不能把人家闺女逼出事,你也不能把发子逼出事。他大姑,你得想个万全的法子。

  七嬷(皱紧了眉头):我厚着脸皮去姜老四家求亲,又费了这么大的事成亲,谁知给姬家门里迎进的女人,原来是不该进姬家门的女人!嫂子和我好好商量商量,这事到底该咋办。我是得沉住气。两个孩子,一个都不能出事。孩子们要出了事,我们这些老家伙,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

  12.新房内/日

  早起,新娘正坐在新房炕沿上出神。

  七嬷(进来,看着新娘,目光带着疑问):发子呢?

  新娘(回避着七嬷的目光,绞着手指):地里转去了。大姐,把姐夫接来,咱们一起过年吧!

  七嬷:不敢。我活是武家的人,死是武家的鬼。我们呆在姬家,你姐夫不成个上门女婿了?

  新娘低头不语。

  七嬷:你们的事,我昨晚才知道。要早知道,我断不许他和你结婚。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,说不好你别生气。发子有时把我也能气死,可回头想来,他又有许多好处。没有十全十恶的人,也没有十全十美的人。谁要十全十美,谁就不是人。闺女,你好好想想自己,难道样样都没说的么?说实话,有些比你还强的女孩子,倒爱发子爱得要死要活哩。我看你已嫁了他,不如将错就错,错里求对,好好跟他过日子吧!说不定,日子一久,你还觉他是个打着灯笼难寻的好小伙子哩。

  新娘抹着眼泪。

  七嬷:我找找他去,也好好跟他说说。

  新娘站了起来,目送七嬷出了房门。

  七嬷(又回过头来,向新娘笑着):不要愁,我的闺女。事有事在,人最要紧。要真不喜欢发子也没什么,大不了离婚呗。不敢钻牛角尖,千万要好好活着,啊!       

  13.山野/日

  七嬷走在山路上,低头想着什么。

  头顶一声鹤唳。

  七嬷惊抬头一看,只见几十步外的石头上,坐着姬发。

  姬发头埋在两手间,突然又扬起头来,一手变拳重重一击大腿,叹了口气,臂肘支在腿上,手扶着下巴,望着远方,又一动不动了。额发在微风里向后飘扬着。

  七嬷已到了他背后,他也不知道。

  七嬷(两手抱腹,冷冷地):昨晚强奸未遂吧?

  姬发吃一惊,回头看着七嬷,清秀的脸蛋儿黄黄的,眼光忧郁。

  七嬷(举起手来,要抽姬发巴掌,却半晌没有抽下,反缩回了手):没想到,姜家的女子是你逼进姬家的。唉,我知道得迟了!好孩子,世上哪有逼出的好事?还是结婚证换成离婚证,各自找两厢情愿的吧!

  姬发:我不过是扶不上墙的死狗一个,不娶个绝色女子,这辈子还活什么味?我不会放手那女子的,别说了!

  七嬷坐在石头上,喘着粗气。

  姬发:打小儿,你就打我,打得没次数了,今天怎么不打了?

  七嬷:要是小事,我早巴掌抽你脸上了。这是大事,我怕你把人家女子逼出事来,也怕我把你逼出事来。你就是做错了事,也是我的宝贝命根。

  姬发(感动,落泪):我不骗你,昨晚我怎么也没把她怎么。刚才你一说“强奸”两个字,我心里越不是味。自己的媳妇,还要强奸,那成什么事了?我宁做杀人犯,也不做强奸犯,省落个一身臊气死。可是,我怎么才能叫她爱我呢?

  七嬷:好孩子,听姐话,“人去不中留”,婚姻是两厢情愿的事,人家女子不情愿,就只有离婚了。

  姬发:你杀了我算了。不成,我不能就这么离婚。唉,我要有什么大本事就好了,可惜没有。这辈子,别想叫她爱我了。

  说着竟哭起来。

  七嬷:呸!世上有几个轰轰烈烈的大本事男人呢?大家都是平常人、平常心、平常日子,男人还不是一个个被女人爱着么?比如你,我就知道有很出色的女孩在心里爱着你,我不告诉你她是谁罢了。

  姬发(破涕为笑):真的吗?这么说,我这个没出息的窝囊废,还有人爱呢!不过我也不想知道她是谁,我只想叫我媳妇爱我。

  七嬷:叫她爱你不难,我有法子。

  姬发(忙摇着七嬷的肩头):什么法子?快告诉我!

  七嬷:好孩子,听我好好说!你这么干净漂亮,先让人眼里喜爱,剩下的就是要让人心里也喜爱了。“事缓则圆”,让人心里喜爱,得有个过程。你和人家女子说第一句话,就是逼人家,怎么能让人家心里喜爱你呢?要让人家心里喜爱,你就得好好做人,不求出色,只求人好。别急着要人家,你要耐不住,不妨跟她分住。反正家里就你俩,外人眼里谁不把你们当夫妻?千万别再逼人家。天天见面,说不定她慢慢就喜爱上你了。刚才我跟她也说了一阵子话,她说要考验你两年。耐一耐,权当迟结婚两年吧!

  姬发:天哪,两年!我连二十天都耐不住。不要这缓兵之计,另想个法子吧!

  七嬷:我可再没法子了。两年后人家还不喜爱你,你就跟人家离婚,让人家寻喜爱的人去吧。

  姬发:又是离婚,我做不到!

  七嬷(站起来,吼):那等我回学校了,你就做强奸犯吧!你要知道,那样就是不出人命大事,也会招人家一辈子恨你。让别人活不好的人,自己也休想活好!

  说完就走。

  姬发(忙跟了上去):我试试看。你还说不难哩,难死我了!

  七嬷:这才像我教养出来的孩子!我信你,心肝!

  姬发:唉,想不到平常活人,也这么难!

  七嬷(哼了一声):怪谁呢?当初你自己不肯补习考大学么。世上的事,想容易反不得容易,明知难,偏不怕难,反容易了。

  14.新房内/夜

  夜晚,新房内,新娘已和衣躺下了。

  姬发(脱衣上炕,用胳膊半撑着身子面朝新娘):大姐一回去,这家就剩咱俩了。今晚好好说说话,行吗?

  新娘一扭身面朝墙躺着。

  姬发(故意):嫁也嫁给小流氓了,怕是白怕,转过脸来吧!

  伸手去扳新娘的脸。

  新娘突然咬住了他胳臂。

  姬发疼得惨叫一声,抽下胳臂一看,深深的牙印里,血直往外浸。

  姬发(瞪着新娘,吼)狗!我叫你咬人。母狗,今晚非叫你知道,到底是你野,还是我野!

  扑向新娘。

  新娘则殊死抗拒。

  两人大战了好久。

  姬发满身汗淋淋的,到处都是被新娘撕抓出的血道子。

  新娘手脚则被他用衣服捆了个结结实实,一动不能动,不过身上却一点伤也没有,只衣服被剥得剩下了短裤和小衫。

  姬发(喘着气):再凶么。怎么不凶了?

  火辣的眼光一扫她那溜滑洁白的双腿,被小衫绷得紧紧的细腰肢和胸脯那两座浑圆的软峰,气喘得越紧了。

  新娘凶狠地瞪着他。

  他避开新娘的眼光,拉过被子给她盖上,自己也盖上被子,点着一根烟,眯着眼睛抽了起来。

  新娘眼光不再凶狠,而是无神地望着屋顶棚。

  姬发(扔掉烟,从被窝里亮出健美硬朗的身躯,指头勾着裤头):臭娘们,这下你不从也得从了。

  新娘闭上眼睛,长串长串的眼泪流了出来。

  姬发(忙钻回被窝):我吓你玩哩。不哭了,自己的媳妇,咋能强奸?刚才我本来要跟你商量商量咱们日后咋相处,你一咬我,把我给咬急了。我不是太坏,你别那么太恨我。我给你一年时间。这一年里,我住那边屋里,咱俩只在外人面前像夫妻就行了。一年后,你要还讨厌、恨我,咱们好说好散,离婚吧。不过,我娶了你,就舍不得你走。要是这一年里你觉我还稍微过得去,就跟我做真夫妻吧!(说完掀开被子,拍了拍鼓囊囊的胸脯)我生得还不错吧?青春只有一次,逝去了不会再来。只盼你能尽情享受我的青春,也能让我尽情享受你的青春!(然后穿上衣服,给新娘松了绑,夹着自己的被子下炕,却在门口站住了)我都走不动了。把门关了吧!我这人自我控制能力差,别叫我又过来缠你。

  慢慢出去了。

  新娘无声而哭起来。
发表于 2009-9-12 11:05:04 | 显示全部楼层
  15.新房隔壁屋内/夜

  灯亮着,姬发躺在另一间屋子的炕上。

  新娘推开门,抱了一床被子进来,给姬发加盖上,始终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
  轻轻的一声泣,让新娘不由把眼光移向了姬发。

  姬发头枕胳臂仰躺着,泪流一脸。

  新娘(微微一笑):忘了给你拿枕头。

  姬发(见新娘笑了,也笑了):这是你进我家门后,头一次笑。你莫不是有点儿喜欢我了吧?

  新娘(扭头出去,一会儿又进来,把枕头放在他头边):一年后,咱俩好说好散。你自己说的,可别忘了!

  姬发:我才说了多大工夫,你就记不清了。我再说一遍,你可听清楚,一年后,你要还恨我,咱们好说好散。

  新娘:好说好散,我还恨你什么?我倒感恩你。你甭抱指望了。我心里想嫁的男人,要比我年纪大些,老实巴交的,笨笨的,丑丑的。你这么好看,又淘气聪明,不是我心里想嫁的男人。把你当个弟弟倒好,我又没弟弟。

  姬发:我又不是没姐姐!我的姐姐待我如生母,谁做姐姐,在我心里也比不过她。我不稀罕别的姐姐了。男人又漂亮,又年轻,不更好么?谁不爱美?你一年后要是离开我,找个傻不唧唧的笨丑老汉,日子久了,就会想起我的。那时后悔,可就晚了。还是珍惜现在,珍惜已有的吧!

  新娘(默然了一会):我不会后悔的。

  姬发:还没到知道后悔的时候。好了,你睡去吧!

  新娘:一年后放我走,你可要说到做到!

  姬发(又成了玩世不恭的神情,平板着脸):这我可说不好。我生来任性,喜怒无常,说话随便,管不住自己。

  新娘沉了脸,向外走去。

  姬发:放心。我开玩笑哩。一定说到做到。

  新娘这才回头,又一笑,煞是好看。

  姬发:真是回头一笑百媚生啊!

  新娘:少说怪话!我弄了你一身伤。怕咬的那个口子最要紧,叫我看看。

  姬发(从被窝里拿出胳臂来):你真毒!

  新娘(举着他的胳臂看了半晌):家里有药么?

  姬发:要知道你今晚咬我,就预备下了。我又不会算卦,没备着。不要紧。男子汉大丈夫,这点伤算什么?

  新娘(掏出帕子来,给他仔细包扎住):我睡去了。

  姬发(夹了夹眼):我这家是阴宅,一到夜深就闹鬼,你一个睡着,准会害怕的。

  新娘扭头就走。

  姬发:记着,把门关了。要不,半夜我真会过来缠你的。

  新娘(回头):缠,我再咬你一口。

  姬发:咬十口都行,只要是爱得咬,不是让我强奸。

  新娘(吼):再说难听的,我永不理你了。

  姬发(忙举着两手):不敢了。再胡说,你就照嘴打。

  新娘:我懒打哩。

  拉了拉皱了的床单,便出了门,又把门拉严实。

  (第六集完)

  第七集

  1.山坡上/初夏/日

  山坡地头,姬发正睡着在缓坡一块多穴,多楞角,满布青苔的石头上。石边一簇野蔷薇,枝上生枝,楼子上起楼子,已然成树。上有黄色鲜花无数。

  坡上草丛里,奇花异卉,五彩斑斓。有黄蜂和山蝶飞来飘去。

  姬发被这美丽的色彩所包围,慵懒地仰躺着。从臀部往下,落于草地。一腿曲起,一腿直伸。一身黑装,不扣衫钮。裸露的皮肤,闪着蛋感光彩。柔软的肚皮和肉粉色的肚脐随呼吸悠悠起落。一手抚腹,一手悬垂于石外。头也倒悬,喉头高凸。喉中有柔软的呻吟之韵,分明是做梦了。睡酣梦甜,眉叶唇蕊,笑意动人。身躯一丘一谷,过度自然,极富韵律感。

  姬发媳妇一步一步来到这里,猛看见他,一下子手咬在嘴里,才没有惊叫出声。

  淡淡的山岚蜃气里,睡在草丛石上的那少年,有一种飘浮于幻感。一只火燕子,才手握那么大,羽毛闪着翡翠般的光泽,颜色纷呈。先振翅落于花丛里,跳来蹿去的。忽然落于少年胸脯上,啄那豌豆颗大的、比周边颜色略深的奶头儿。少年敏感地打了个激灵,肌肉由奶头向四周,水波一样颤了开去,却只情意萦逗,沉醉于好梦不醒。鸟啄奶头不下,在少年胸脯舞蹈了一会,便停于他抚腹的手背上,用啄子慢条斯理地梳理起了羽毛。

  人美景,景美人,人与景的无限和谐里,俱达到了美的极致。

  姬发媳妇(震动,心声):这臭小子,真还有些标致!

  她淘气地摘了两朵花揉成蛋儿,塞住了少年鼻孔。少年只得张着口呼吸。她又掏出手帕来揉成一团,塞住了少年的口。少年憋醒了,忙拉出手帕,又抠掉花蛋儿,眼睛似睁非睁,人似醒非醒,是还想续那好梦。

  姬发媳妇(喊):猪,睡够了没有?睡够了就吃!

  姬发(坐了起来,揉着惺忪的眼睛咕哝):简直是母夜叉,好梦都叫你打破了。

  姬发媳妇:只当你在地里干活呢,原来在睡觉。好心来叫你吃饭,你倒给我发火。

  少年抬起头,看着她。她躲闪着他的眼光。

  姬发(低头拨弄着香茅草):火又烧不烂石头,我给石头还不是白发火?(猛抬头,狠狠地勾了她一眼)我现在才知道,身苦不最苦,心苦才最苦。为这个,今早一来,我就卖劲干,想把脑袋干懵,苦也不知道。果真一累,心里的苦就淡了些。这一淡不要紧,往石头上一靠就睡着了,还做了个梦,最有意思,真真难说出口。

  姬发媳妇:难说就别说,捂在心里暖肚子吧!快回家,吃饭!

  说着扭头先走了。

  姬发:唉,睡着了才有好梦,醒来就是残酷的现实了,但愿长睡不醒!

  2.长庚家门前/日

  夏收,天空炸晴。

  姬发牵出牛,套好车。

  七嬷把家具、干粮、水坛放上车厢。

  姬发(搀七嬷坐到车厢里,举身跃上车辕板,从鞭插抽出鞭子,朝家里喊):懒娘儿,出嫁咋的?扭捏打扮有个停当么?

  姬发媳妇应着“来咧来咧”,紧步出门。一上车,便摸出一块薄椒饼啃将起来。

  大家都衣着褴褛。

  七嬷的粗布裤褂,膝头、胸前打着补丁,是黑色,愈显头发雪白。

  姬发媳妇是肩头、下摆打补丁的红条绒琵琶衫,破膝头毛蓝裤。丰满、健康的身躯,把衣服绷得紧紧的,双颊微丰、红润,目中秋水盈盈。发髻顶个绣花帕子,忽闪不已。

  姬发脚上是一双大号球鞋。衣服肩部有个破口子。口子上的布片随车颠摇摇颤颤,健美、柔润的皮肤裸露了巴掌大那么一块。

  3.山路上/日

  牛车行于麦田边的路上。

  七嬷与人亲热地寒暄着。寒暄声尾音,拖得悠长。

  七嬷:八叔,熟了几亩?

  八叔:就南凹那二亩。

  七嬷:今年好收成。

  八叔:好收成!一把年纪了,你该坐在凉房底下摇扇子,怎么还顶着大毒日头来下苦?

  七嬷:你老人家都没歇下么。“田里金黄,绣女下床”,咱们山里男女,不到六十岁,都算壮劳力,我才五十来岁,咋闲得住?

  姬发媳妇啃完两块饼子,又举着坛子喝起来。车颠得水溅了一身。

  姬发媳妇(笑骂):急得死去?呛死人咧!

  姬发(鞭鞘舞得欢快):反正死了人庄稼还要收。

  说完朝天打了一通响呼哨。

  喝罢,姬发媳妇娇憨地抱着七嬷的一只胳臂,半躺在她怀里。

  老太婆疼爱地弹落姬发媳妇头发上的一个花媳妇虫,在她身上摩挲不已。

  4.麦田/日

  到了自家的麦田边,姬发跳下车,接下七嬷来,却不好接他媳妇。

  姬发媳妇把着车护栏溜了下来。

  七嬷迫不及待提镰进地,一马当先。

  姬发紧了紧鞣皮裤带,朝手心唾了一口,紧跟其后。

  姬发媳妇几乎与他在齐头并进。尘土落满了她的乌油头发,汗珠落地有声,衣服湿贴,偶然站起,人像龙虾。

  姬发:大姐真能干,雄风不减当年!

  七嬷:别的好话我不爱听,就爱听人夸我能干、勤苦。我最怕把人活得像个废物,能干、勤苦,人才不是废物。

  不时,有人举坛饮水。

  一次,        姬发媳妇举起坛子摇了摇,水尽了。

  她便来到地头溪边,跪下,一手扶石头,一手撩起散落的鬓发,嘬着嘴唇喝。

  七嬷:油馍儿,那水喝不得,回家喝去吧!

  姬发媳妇只是喝个不住。

  姬发(吼):热人受得了脏冷水么?甭喝了!

  他不再看她,只一头扎在地里拼命割麦。尘土落在衣上,都成泥了。

  姬发媳妇倒看了他半晌。  
发表于 2009-9-13 13:30:37 | 显示全部楼层
  5.长庚家院子/夜

  夜已很深。姬发只穿着短裤,出了他住的那屋子,来到他媳妇住的屋门口,举起手来,却半晌没有敲门,放下手来,举头望着被天河所隔的牛郎和织女星,轻轻叹了一口气,又回了自己屋子。临进屋门,狠狠地在自己胸脯,擂了两拳。

  6.长庚家屋内/日

  姬发(向姬发媳妇):我在家里,人静心不静,想到外面去换换环境。

  姬发媳妇:嫌我烦了?

  姬发:不是嫌你烦,就靠种这几亩地,能挣几个钱?我想去打工。

  姬发媳妇:倒是好事。你一走,也就没人天天烦我了。只是咱们在外面两眼墨黑,没有亲朋,你投靠谁去?

  姬发(扭头不看姬发媳妇):到武宜找杨子去,看能不能下煤窑。

  姬发媳妇(吃一惊,脸都拉长了,半晌):煤窑还是别下了,想些别的事干吧!我去求求我二哥,看他外面的朋友,能不能给你找个事儿。

  姬发:人家都能下煤窑,我一个娘不要媳妇不爱的东西,命就多值钱?死了就死了呗。

  姬发媳妇:说什么话?我不许你去。

  姬发:你算我的媳妇吗?

  姬发媳妇低下了头。

  姬发:你都不承认你是我的媳妇,凭什么来管我?我跟姐夫都说了,他没同意,也没反对。大姐先别让知道。

  姬发媳妇:就算我管不上你,“纸里包不住火”,大姐也是迟早要知道的。

  姬发:知道了再说。她对我也太操心了,我可受不了!

  姬发媳妇(咬了咬嘴唇):你叫人怎么说呢?大姐待你好,倒好出罪了!照这话,我也不敢操心了。

  姬发(看了她一眼,又扭头看着别处):你还操心我?操心,就不成天嚷着一年后非走不可了。唉,当初要是听了大姐、姐夫的话,在高中再补习一年,这阵说不定已考上大学,走出山莽了!

  姬发媳妇:一会又嫌大姐对你太操心,一会又悔没听大姐的话。你的大姐,真不好当啊!我早就听人说,大姐不是你的亲大姐。这是真的吗?

  姬发:亲不亲,很重要吗?

  姬发媳妇:咋能不重要?我跟你过这假夫妻日子,就是为了我的亲哥哥。我不愿他们跟你白刀子入红刀子出。

  姬发:你的哥哥可为你不要命,我的假姐姐,早就为我把命往狼口里送过一回。对我来说,亲不亲,不重要,重要的是真情。我亲娘和我,非要一个人死不可,我亲娘未必愿死。可武七嬷连想也不想,就会让自己去死,让我活着。

  7.山路上/日

  晚秋的一日,阴阳天气。

  一辆破马车,载着姬发,远走他乡了。

  姬发媳妇踩着路边的矢车菊,步行相送。她着水红衫儿,青绿裤子,蓝印花围裙,桃红皮底绒面鞋。一条野鸡红带穗子大幅头巾,斜披在肩上。乌油圆正的发髻一侧,那银簪子上粉红的丝缨子,不住忽闪,留海高扬。

  姬发(望着镇街道方向,心声):大姐,对不起,我干你不愿让我干的事去了。你养了这么个没出息的孩子,不必再操心。跟着我操碎心,能落个什么好处呢?

  山道弯弯,景色凄美。

  车轮咔嚓声里,辗轧到处,一股轻尘腾然而起,滑向路边刚出芽的麦坪,又被霞霭抹染得扑朔迷离。

  霞霭是惊心动魄的火红,远近山水迷蒙如蜃景。

  秋风飕飕,寒意凛冽。

  姬发(掩了掩衫襟):我跟杨子奶奶说好了,夜里陪你来住。记着,夜里拿大杠子把门顶紧!

  姬发媳妇点了点头,止住步。

  姬发扭头看着车前方。

  车转弯时,他突然回过头来,眼里满含泪水。

  栖居核桃林里的山鹬一声破裂开来的凄鸣,车闪过山弯不见了,只给路上留下了一股子尘烟。

  姬发媳妇一手扶着路边的山毛榉树,一手拽过头巾角,拭着眼睛。

  8.校长家客厅内/日

  校长正坐在沙发上看书。

  七嬷(拎着个包裹从卧室出来):发子那没良心的,好多日也不来看我。他不想我,我偏想他。今个我要到山上去看看孩子们,你自己给自己弄饭吃吧!

  校长:一直没敢告诉你,他打工去了。

  七嬷(变了声):去哪儿打工了?

  校长:大概到武宜找杨子去了。

  七嬷(膝头一软,就跪倒在地,一下一下拍着地,哭声):你忘了他爹是咋死的吗?杨子不是我的孩子,钻煤窑我都担心得不行。你咋敢放我的孩子,到那人不得见的地方去么?可怜我的发子,从小没爹,娘又不管他,谁真疼他呢?你杀了我,也比这发配他爽落!我不活咧!(爬过去,搂住校长腿,摇撼着,泪眼巴巴望着他的脸,号啕)你把我的心尖尖儿,还给我吧!我一口饭一把屎,二十来年苦熬,头发都剩几根根了,才把他拉扯成一条汉子。他是我的血变成的人。我这心里眼里,就装着他。你这糊涂没良心的爷们,一刀子把我这老命了结算咧!省得零碎剜我的心头肉。

  校长:我近来觉身体不如以前了,你也一身病,咱们再能照看孩子几年?孩子出外闯荡闯荡,不为坏事。咱们工资有限,日子捉襟见肘的。发子娶了媳妇,也就快做父亲了。肩上一有担子,他会瞻前顾后的,你放心吧!

  七嬷:我宁愿他没出息,宁愿自家为他病死穷死,只要他好好的。老爷子,他是我的命根,你把他还给我吧!

  9.中学院子/日

  教室外,七嬷和芳珍。

  七嬷:你哥哥在武宜哪个煤矿上班?我要找你发叔去!

  芳珍:武宜煤矿多了,我也不知道。

  七嬷(怒):别叫我抽你一巴掌!我不信你不知道。你们是合伙在骗我。

  芳珍(连连后退):我真不知道。

  七嬷:好闺女,我哪舍得打你?求你了,跟大姑说实话吧!

  芳珍:我真的不知道。

  七嬷:呸,我白疼你了!你不说,我问你爹去!

  芳珍:好大姑,发叔都那么大人了,你省些心吧!

  七嬷:说得轻巧!他不是你的亲人,你自然对他没心了。唉,谁知道我的心呢?

  10.山路上/日

  七嬷困难地腆着大肚子,挺着蓬乱的核桃大马鞍子髻,踯躅而行于山路,不住抹眼角,擤鼻涕。

  11.姬杨家院子/日

  姬杨爹:我确实不知道杨子的地址。

  七嬷:他总给你们写过信。反正我认得字,把信封给我拿来,那上面有地址。

  姬杨爹:我不认得字,信都是孩子们看。那些孩子,没一个细心的,看完就扔。

  七嬷:骗鬼去吧!我知道,你们商量好了在骗我。呸,我把你们都当好人,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?

  说着转身离去。

  姬杨爹跟在后面。

  七嬷(回身,厉声):不送,够了!

  姬杨爹吓得乖乖站住。

  12.长庚家屋内/日

  姬发媳妇正坐在屋内炕上做针线。

  七嬷气咻咻进了门。

  姬发媳妇(忙下炕,小心翼翼地问候):大姐吃了吗?

  七嬷不理,一屁股坐在板箱盖子上。

  姬发媳妇毕恭毕敬站在她面前。

  七嬷(突然胳肘一弯,糙手揉着鼻头,大哭起来,声音嘶哑难听):心肝,骨头肉,这世上,谁操心你啊?

  姬发媳妇也不由落泪。

  七嬷(突然收住哭,瞪着姬发媳妇):发子走几天了?

  姬发媳妇:七天。

  七嬷:我还活着么?

  姬发媳妇无话可答。

  七嬷(勃然大怒,把板箱盖子拍得山响,吼):他都走七天了,你还不给我个音信。我还活着,你就把我当死人了。发子要有个好歹,我只向你要人。

  姬发媳妇吓得身子抖着,连连后退,不敢说话,只会哭。

  七嬷(又号啕大哭起来):这么大的事也瞒我,我白养他了。

  姬发媳妇又上前,在她脚边跪下,一面哭,一面拿袖子给她拭眼泪。

  七嬷(忍住哭):我能嫁个大书生,就不是那没见识鸡肠小肚不懂道理的娘儿。我是叫姬家的七灾八难,给吓出病来了。前二年发子要当兵,我拦住了。他只要活蹦乱跳在我跟前,看得见摸得着,哪怕一辈子穷没出息,也比人人夸他好汉,我永不得见强。

  姬发媳妇:我劝过了,劝不住他。

  七嬷:他是个犟鬼,我时常拿他都没办法。你们不过是假夫妻,你哪能劝得住他?刚才我心里一急,把你说重了。你甭怪我!

  姬发媳妇(哭声):我哪能怪你呢!

  七嬷叫着“好孩子”,把她的头搂在怀里,又哭起来。

  13.山路上/日

  一代老母武七嬷,又走在了那弯弯山道上。脸上的皱纹挺硬而涩深,稀疏的眉毛尽力往一起攒着。

  姬发婚礼上出现过的那个老艺人,赶着一辆三套车,迎面滚滚而来。

  老娘儿不知躲避,老艺人狠劲地拽缰绳,拼命喊“哦喔”,马才贴她身蹄子不安稳地站住。响鼻都打在她脸上。马翻起来的白嘴唇子边的津液,蹭到了她耳鬓。

  老艺人(吓了一头汗,吼):你这娘儿怪,寻马亲热。不要老命咧!

  七嬷眼神无光地一瞥他,肥硕的身子便困难地绕过马车,继续往前走去,似乎不认识他,也似乎自己刚才就根本没有遇到过险情。

  老艺人朝着她的背影,苦心孤诣地吼道:

  ??雀雏雏子起窝飞咧,

  ??马驹驹子绊挡掉咧,

  ??羊羔羔子离母去咧。

  ??娘吔,

  ??咱早不穿开裆裤咧,

  ??你丢脱手吧!

  七嬷闻若未闻。

  马驹远远地落在后面,啃路边的枯草。

  母马眷眷回顾,突然仰着头“咴——咴”嘶唤起来。

  马驹抬起头,愣了一会,蓦地“咴咴”应着,朝母马飞奔而去。为防它走远丢失而拴在脖子上的木棍子绊挡,不住磕碰前腿,发出哐哐的声响。奔了十几步,腿疼了,它只得迈着小步,慢慢走起来。

  七嬷视而不见。  
发表于 2009-9-14 10:28:35 | 显示全部楼层
  14.街口/日

  七嬷走到街口,站在谁家那悬崖般高耸陡立的黄土墙下,巴巴张望着。

  有班车过来,她忙扎煞着手迎上。

  车停人下,并不见姬发。

  七嬷(心声):没良心的东西,一走就不回来咧!发子,我把你忘在我那里的背心,洗了三遍。天天做你最爱吃的饭,天天剩饭。剩饭总热在锅里,备着你冷不防回来。你怎么还不回来呀?发子,我的好孩子,你快回来呀!

  她撩起衣襟,抹着眼泪

  15.固塬镇中学院内/日

  不远处,校长正在和一个老教师说话。

  两个青年女教师则在近处说话,一个手里还拿着块布料。

  七嬷(过来,接过布料看了看):你真会买东西!好布,颜色也好,料子也好!

  一个女教师(眉飞色舞):都说我最会买东西哩。

  七嬷:发子要在家里,我也给他扯一块缝个裤子。你知道,我那小子最撑衣服。可怜,他一走就不……

  那个女教师(一下子拉长了黄脸,拉着另一个女教师,抬脚走开,且走且悄声):光知道说她的发子。别理她。一打开她的话匣子,就得没完没了听她念叨她的发子。自己的烦事都烦不过来,还烦人家的事。

  七嬷(愣了愣):唉,发子,我的发子!

  慢慢走开。

  那个老教师(打趣校长):乃伉俪摇身一变为祥林嫂了。成天话题都是发子,发子,不是她肠子头掉下来的,却胜似她肠子头掉下来的发子。

  校长:难得她情重如此,真是一个伟大的母亲。人世太多麻木冷漠,一个最卑微的山里娘儿,拥有的却是最伟大的人间至情。二十年来,时时令我感动。这不过是孩子与她的离别,人生难料事多,孩子若真有不测,不敢设想。

  说着笑容已消失,说完更是唏嘘不已。

  16.校长家客厅内/日

  七嬷和姬发媳妇正并肩坐在客厅长沙发上说姬发,说得津津有味。

  七嬷(拍着姬发媳妇的膝头):不是咱偏心,再没有咱的发子那么招人疼的孩子了,滴溜溜的花眼睛,二十来岁了还走路一蹦一跳的。人人都说他是我娇惯的,只我知道,他从小勤快,六七岁就养羊挣钱哩。

  姬发媳妇:这我知道,他在家,手脚就不闲。满做的眼色活儿,不用我说。

  七嬷:你俩的事上,我当时要硬逼着发子跟你离婚,想来也就离了。我没硬逼,一直让事拖到现在,你不怪我有些偏心自己养的孩子么?

  姬发媳妇:人都有私心。谁要是不偏心自己养的孩子,倒成怪人了。

  七嬷(心声):看来她对我的发子有心咧。

  姬发媳妇(心声):我舍不得离开他,又怕他是个花肠子,将来靠不住。我盼他回来,又怕他回来,不知该去还是该留。唉!

  七嬷(搂姬发媳妇的头于怀,哭):好闺女,我的亲闺女,我娘家委屈你了!

  姬发媳妇也哭了起来。

  17.校长家客厅内/日

  秀珍和姬发媳妇进了校长家客厅。

  秀珍:大姑、姑夫,我和婶娘给你们拜年来了。

  七嬷一下子泪流满脸。

  校长: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,你大姑想发子咧。这发子,真没良心,连一封信也不写。

  姬发媳妇也流着泪。

  秀珍拉着两个女人的手,要劝慰,自己却泣了起来。

  校长:那臭小子,就不想有这么多人在牵挂着他!他不回来,这个年过得还有什么趣?

  18.山头/日

  姬发站在山头,远处是煤矿井架。微风撩拨着他柔软的乌发。

  画外苦调声:

  ??水渣渣的眼窝就再看不清路,

  ??软乎乎的膝拐只想贴紧这黄土,

  ??三十年河东转河西,

  ??阎王爷差小鬼勾了咱一回又一回,

  ??胡子都白咧,心都木咧,

  ??不承料还能回到这方土地。

  ??爹娘都殁咧,

  ??那三间干打垒,

  ??都成了人家的豆子地。

  ??送咱走西口的二妹子,

  ??就甭再提起!

  ??眼窝窝的水渣渣子擦也擦不净,

  ??膝头头一软就跪在爹娘坟头。

  ??爹娘吔,

  ??你的傻子那当儿不懂这离情,

  ??说走就没了踪影。

  ??没得给爹装一锅烟,

  ??没听娘的一句句叮嘱。

  ??只说春二三月里走西口,

  ??数九腊月转回头。

  ??不承料转回头,转回头,

  ??乌油发后生成了白胡子老头。

  ??那二妹子,小贱人哪,

  ??吔——

  ??想哭个死去活来咱没了声。

  姬发(在山头上跪了下去,连连磕着头):大姐、姐夫,过年了,我本跟你们团聚才是,可我没回来。我对不住你们啊!

  19.校长家卧室内/夜

  校长和七嬷正在睡觉。

  七嬷(突然哭喊):发子,发子!

  校长(坐起,拉亮灯):喊什么?吓我一跳。

  七嬷(愣了一会):梦见煤窑塌方了,发子被压在了里面。

  校长:妄念!自己给自己添心事。

  七嬷:夏天到了,发子走也没带个蚊帐。

  校长不言。

  七嬷:那孩子贪吃瓜果,别吃坏了肚子。

  校长仍不言。

  七嬷:不知道他是瘦了,还是胖了。

  校长:唉,我真拿你没办法!

  七嬷起身,翻起了箱子。

  校长:又在干什么?好好睡觉吧!

  七嬷不言,从箱子里翻出姬发小时的衣服,一遍一遍地展看,在鼻子上嗅了又嗅。

  校长:难道发子那不知洗了多少次,隔了十多年的衣服上,还存有他的气味?也是,人世上再没有一种气味,能比孩子的气味,让母亲觉得亲切了。

  20.固塬镇街口/夏天/夜

  路人已穿上了夏季服装。

  天黑尽,七嬷还在街口巴望。

  一个女人(走过来):他七嬷,你不知道,梅岭我亲戚家有个后生,才从武宜回来。说是煤窑子塌了,他刚好倒班,才留得一命。

  七嬷(脸色大变,怯声):他人呢?

  女人:回去了。

  七嬷二话不说,就出了街,一副丧魂失魄样。

  21.山路上/夜

  七嬷黑灯瞎火往梅岭一步步赶去。

  山路渐绝人迹,草木瑟瑟。

  丛林使山峦像一个个蓬松的黑团子。

  丛林里,不时传出黄鼠狼的凄嚎,山鹬的惨叫。

  七嬷(怯声哭音):发子,发子,我的心肝,我的命根哪!

  22.人家门前/夜

  七嬷来到一户山里人家门口,举起手,却不敢敲门。

  七嬷(心声):俗话说“怕处有鬼”,我这么怕知道消息,该不是发子真出事了?天,别让我的发子出事,我受不了!

  她在门口站了不知多长时间,一再按发髻,喃喃着叫天呼地。好容易鼓足勇气手抖着抓起门吊,碰了两下,也不很响,她就连门吊也抖得抓不住了。

  一个后生披衣出来。

  七嬷膝头发软,靠着门框,竭力挺着不溜下去。

  后生:是武家七嬷啊。半夜三更的,你怎么到我们家来了?

  七嬷(哭声,结结巴巴):我的发子,多半出事了?好孩子,不敢骗我!

  后生:谁说你的发子出事了?

  七嬷:你在街上的亲戚,说你下的煤窑子塌方了。

  后生:你这老嬷子,“见风是雨”,“井绳当蛇”,为着一句不着边际的话,也值得连夜赶几十里路来问我?武宜地方大,煤窑子不少。下那个煤窑子的,就我一个固塬人。

  七嬷:这就是说,我的命根不在塌方的那煤窑里?

  后生摇了摇头。

  七嬷:盼我的发子没出事。好孩子,搅你好睡了。“七十二行,庄稼为强”,再不敢出外咧,看你爹娘操心。进去吧,我走了。

  后生:老人家路上小心!

  七嬷:进去吧!钻煤窑的,都是穷孩子。穷孩子也是人啊,也是娘生娘养的啊!谁怜那些孩子呢?谁体贴那些为娘的呢?唉!

  七嬷迈着疲倦的老腿离去,走得很慢,一拐一拐。

  后生(喊):七嬷,明天下山吧!今晚歇在我们家里。

  七嬷:谢你了,好孩子!我来的时候,没给老头子打招呼,不回去,他要操心的。

  后生感动地望着七嬷背影。  
发表于 2009-9-24 09:12:17 | 显示全部楼层
  5.长庚家院子/日

  大家进了长庚家院子。

  姜老四弯着腰,却挺着头,背着手,迈着八字步,走在最前面。

  七嬷在院里石桌上放了一条鞣皮长鞭,石桌旁放了一把椅子、一条长凳、几把小杌子。

  校长(悄声向七嬷):这样不太好吧?

  七嬷(悄声):好不好,我也不知道。他媳妇回来了,咱们当老人的,总得做做样子,当着他媳妇面,教训教训他,给他媳妇点面子吧。

  姜老四不用客气,咳嗽两声,扯了扯衣襟,正襟危坐在椅子上,貌似威严。

  七嬷:发子的娘,坐凳子上吧!

  姬发娘:还是爹坐吧!

  长庚:愧对亲家,不敢坐。

  姬发娘:那他姐夫就坐吧!

  校长:老泰山都是罪人,我越有罪了,不敢坐,你坐吧!

  姬发娘于是坐在了凳子上。

  姜老四(瞪了她一眼):你就爱显摆!当爷爷的都是罪人,你当娘的倒成问罪的了!

  姬发娘慌忙站了起来,险些把凳子弄倒。

  二春(按姬发娘坐下):婶娘只管坐着吧!你今天替着我娘,是替我妹妹说话的。

  姬发娘又坐在凳子上,别别扭扭的。

  七嬷:大春,你们坐小杌子上吧!

  大春:爷爷都站着,我们哪好意思坐?

  七嬷便把姬发媳妇按坐在长凳上。

  姬发媳妇侧身伏在姬发娘怀里,泣了起来。

  姬发娘抚着她的头发。

  七嬷(两手抱腹,立在凳边,威风凛凛,大喝):鬼,你给我滚出来!

  姬发两手插在裤袋里,嘴角叼着支烟走了出来,不看众人,只看大门。

  七嬷(直瞅瞅瞪了他半晌,厉声):洋毬不睬的,嘴角角烟根根咂的,你是做了光宗耀祖的事了,在给这些人摆功劳不成?你看着我!

  姬发并不看她。

  姜老四:你人老珠黄的,看什么意思?人家是在看大门前有没有二小的女人路过哩,好打胡哨使飞眼。她可是个小美人!(啐到校长面前)好个教书先生,教出了这种小子,好教,真好教!

  七嬷气得只喘粗气。

  姬发媳妇(抬起头来,哭声):当着众人,大姐问问你兄弟,他那样待我,是我在这家里哪一处错了?我日后好知错改错。

  姬发不由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只见她双目红肿,脸色蜡黄,脖子上还包着白纱布,可怜楚楚的,于是低下了头。

  七嬷(叹了一口气):你媳妇我看还贤良。“表壮不如里壮”,“妻贤夫无横祸”,有她,我对你也放心些。再说论模样,天上掉下来的一般,你还不配哩。过去了的事,是话不提。你只当着我们,现场当面,给你媳妇跪下认个错儿,从此跟她一心一意过日子,我们也就饶过你了。

  姬发(动了几下牛仔裤裹得紧紧的腿,吐掉口里的那支烟,挺着头):等送你到地里去的时候,我再下跪吧!我这膝头,只肯跪养我的,连生我的也不会跪,更不会给别的人跪。

  姬发娘:唉,二春,你不该让我今天替你娘来着。看看,我倒在这里,成真罪人了。

  姜老四(眨巴着眼讥嘲):啧啧,他婶娘,发子不把你放在眼里倒不怪,怪就怪在武家七嬷跟老灰狼一样,还威名在外哩,原来是个饭桶,连自家养的孩子,都管不下。

  姬发娘(翻了他一眼):你吃臭鸡蛋了,嘴咋这么臭?

  姜老四:你比我香不到哪里去!我在姜家说不起话,你在姬家也说不起话。

  姬发娘:说不起话,你和我就都闭着嘴,让人家武七嬷说话。

  七嬷(身子团团乱颤,颤声向姬发):这么说,你对我还有情义了?我的话,你都不听,还有什么情义?

  姬发(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):也别说我对你有情义,我最是个无情无义的。你当初不养我,让我饿死才好哩,这世上就少一个无情无义的人了!

  七嬷(干噎半晌,哭声):真是“养男养罪,养女养泪”,我养你,倒养成罪人了!好,好,你不给她跪,我这罪人给你下跪。

  还没跪下去,二春早抢过一步拉住了。

  姬发(冷笑):膝头在你腿上,爱跪只管跪,跪也白跪。少跟我来这一套,我不是吃屎长大的。

  姬发娘:发子,我不配说你,只是我还想说说你。他七嬷生了女儿后,左一个奶子让女儿吃,右一个奶子让你吃。你不是吃屎长大的,是吃武家七嬷奶长大的。你不敬我没什么,不敬她,就不像话了。

  姜老四(也愤然离座,指着姬发,声色俱厉):说人得胜人,我不胜人,一说人舌头就直打卷卷,只是我由不得要说你。你咋敢跟武七嬷这样说话?公正为德。天地良心,武七嬷在这固塬,最有德性,最公正,难道她的话还有错了的么?

  七嬷(抖着手提起皮鞭来):养你养出了罪,我今索性打死你,就把这罪债一了百了咧。

  鞭子举到半空,却迟迟落不下来。

  姜老四:发子,快回话呀!亲家母,算咧算咧!

  姬发只挺着头。

  二春:妹妹,回咱家吧!他连吃谁的奶都忘了,你在这家还能呆出个啥好终了来?

  七嬷闭上眼睛,狠了狠心,一鞭抽下,绝不偷力。

  姬发穿的是短袖汗衫,赤裸的胳臂上即刻起了一道紫痕。

  姬发(疼得一抡胳臂吼):我跟你记着。再抽,我就火了。

  姜老四:从今看来,我的两个儿子,千不好万不好,跟他一比,还算是好儿子!哪里找不到个长胡子的?闺女,听你哥的话,回吧!他跟吃奶的人都记仇,还有什么情义?

  长庚(吼):你火了,还打你大姐不成?你敢点你大姐一指头,我先跟你拼了。打,打死了大家眼净耳净。

  七嬷(哭声):我养他养成他的仇人了,他还要打我!我今个叫他报仇!

  咬紧牙关,双手抱鞭,狠命抽下。

  姬发(疼得皱眉呻吟了一声):轻点,看手疼。我记着数哩,两下了。

  七嬷:我叫你跟我记!

  拼全力又抽了他一鞭。

  姬发(瞪着她吼):三下了。再打,就打出事来了。

  校长(忙夺了七嬷手中的鞭子,拉到一边):别打了。真把他打出了事怎么办?“夫妻无隔夜仇”,把他媳妇接回来就是了,两口子私下自会和好的。你倒摆下这阵势,他抹不下脸,反越倔了。

  七嬷(无力地歪着脑袋,颓然跪在长庚面前,搂住他的腿,哭声):我对不住祖宗,管教出一个不是人的东西来了。

  长庚(落泪):从今你就把这份心歇下吧。我没有孙子。这家绝门了!我在山上,从今往后,就是个无牵无挂修行的道人了。

  七嬷(又跪爬过去,向姜老四磕着头):把你女儿带回去吧!我不该到你家去求亲,我把你的好女儿给害了。

  姬发媳妇(忙离座跪地,搂住七嬷,哭声):娘,咱的亲娘,这不怪你,只怪咱的命不好。

  七嬷放声大悲。

  除过姬发硬忍住不落泪外,众人都落下了泪。

  姬发娘(强笑):一家没在一家,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。发子一时管不住自身,惹出了这烂子来,说到底,他还是个毛头孩子。谁年轻没个一差半错?不怕年轻人有错,就怕知错不改。我看他也有些悔了。得饶且饶,得过且过。只要他日后好,过去了的就算咧。家家夫妻,都是狗脸亲家,咬起来咬个不得开交,好了又好个如指甲缝里的肉一般。呼雷白雨一过去,又晴天亮日头了。叫小两口慢慢和气,咱们走吧!你拉一堆,我提一串,事就没完没了咧!

  校长:每个人,终其生,都在塑造自己的形象,或丑,或美。发子,如果你并不想把你塑造成一个丑陋的形象,无论怎么说,这一回,都是你形象自我塑造中的一大败笔。不管你们平常怎么闹别扭,她没有背叛你,是你背叛了她。她也没有嫌你,回来了。你在她面前死不低头认错,她仍不肯离你而去。谁是最在乎你的女人呢?就是她。人世炎凉,人世沧桑!想我“右派”那阵,受够整,挨尽批,人眼里不如一堆屎,我老婆没有嫌弃过我。不管你成什么样子,都不嫌弃你的人,才心里最有你。况且,你是以死把她求进这家门的,可没有为春燕去死,心里最在乎的难道不是她吗?好了,我们不多说了。走吧!让发子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。

  姬发表面上似乎仍无动于衷。

  校长拉起七嬷,招呼了众人一声“走吧”,大家便抬脚往外走去。

  姬发媳妇(跪地向校长夫妇磕了一个头,哭声):姐夫、姐姐,我心里你们跟爹娘一样亲。他不记你们的恩,我是姬门里的媳妇,替姬家不敢忘你们的恩。我本想等送你们到地里去的时候,披麻戴孝,三跪六磕。如今我先给你们把头磕了吧!他心里没有了我,我也就等不到那阵了。我死也不走,死也要死在这姬家!

  说着连连磕头。

  七嬷:唉,孽缘,孽缘!

  校长(回身拉住她):怎么这么想事?你要这么想事,叫我们怎么走?

  姬发(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,泣声):走吧,你们走吧!我不会跟她离婚的。是我错了。我回心转意了。从今我见了春燕,正眼看也不看。难道还不成吗?

  众人半信半疑地望着他。

  姜老四张口要说什么。

  姬发娘:你不说话,谁就把你当哑巴了?

  姜老四:呸,要这嘴,不光为吃饭,还为说话的。我偏说!

  校长:走吧,都别说什么了。他话说到这个份上,就够了。还要他说什么呢?

  姜老四:不说了,不说了。我敬亲家公,你不让说,我就不说了。

  众人离去。  
发表于 2009-9-25 10:05:18 | 显示全部楼层
  6.长庚家门前/日

  出了门,二春搀七嬷上车。

  二春:想你到家,准饭也吃不好,觉也睡不宁,过不上两天,就会赶来看他们的。好嬷子,少操些心吧!看把心操碎了。

  七嬷(坐上车,抹泪):孩子,你娘老了,看着她些吧!天底下的娘都一样。孩子小的时候,只说操心大了,给娶上媳妇,就歇下咧。没想到,娶上媳妇,越事多,越歇不下了。

  二春(眼角湿湿的):我顶爱的,是娘。

  姜老四:爹和娘,我顶爱的,也是娘。我跟发子一样,从小不听话,没少惹娘生气。娘为我,操心到死了。唉,想娘不见娘,只有泪汪汪!

  说着真流下了泪。

  姬发娘:世上就我这个娘,不招儿子爱。

  姜老四(又抹泪而笑):活该!母狗也不会丢下崽子不养的,你连母狗也不如。

  姬发娘:别叫我抽你两嘴巴!撒泡尿照照你的嘴,配骂我吗?谁的嘴都配骂我,就你这让儿子喂狗食的嘴不配。

  手扶车轰鸣着开走了。

  七嬷不时回头望着那门前有柿子树的娘家。

  7.春燕屋内/日

  黄昏。屋内。春燕倚枕侧躺在炕上。

  二女子(扭着腰进了春燕屋子):二嫂子,七嬷把发子媳妇接回家了。那母老虎,凶得不行。吓得发子跪在姜、姬两家老人面前,只会磕头认罪,发誓永不再跟他媳妇闹离婚了。

  春燕(厉声):你巴巴的从中山跑到后沟,就为告诉我这事啊?你是报喜呢,还是在幸灾乐祸?我的热闹好看是不?你还没看够?出去,滚出去!

  二女子吓得手指塞在嘴里,退了出去。

  春燕起身,呆呆地坐在炕沿上。

  8.山路上/日

  早起,春燕躲在路旁小林子里。

  姬发扛着镬头,心不在焉地走来。

  春燕出了林子,靠在路边的树身上,泪眼巴巴地望着他。

  姬发目不斜视,径直往前走着。

  春燕(轻声):发子!

  姬发的脊背,微微痉挛了几下,没有回头,也没有停步。

  春燕:这么看来,你真正爱的女人,不是我。跟我有一遭,是你一时走入了误区。真没想到,结果会是这样。世事难料,人心难测啊!知道你不爱我,我心都碎了。我爱你!那天就是叫打死了,我也不悔。是我不自量力。谁叫我爱你呢?我没有法子不爱你,死也爱你!

  姬发停住了脚步,可是没有回头,稍犹豫了一会儿,便抬脚走了。

  春燕(哭吼):我死也爱你!

  9.地头/日

  到了自家地头,姬发全身软绵绵地伏倒在地,痛苦地脸变了型,却欲哭无泪。

  空里,有劳燕分飞,各奔东西。

  10.校长家客厅内/日

  校长家客厅内,七嬷和秀珍坐在沙发上。

  秀珍:春燕没得到发子还落个骚名,在山里呆着到处遭人白眼。她准备换个环境换个活法,写信叫回了二小,要离婚。二小死活不肯离,当然是为钱。春燕把这多年挣的钱,全给了二小,才办了离婚手续。

  七嬷:她几时走?

  秀珍:就在这几天?

  七嬷:“一分钱难倒英雄汉”,出门在外,没钱哪行?

  秀珍:你又要给她钱了?

  七嬷:我把发子媳妇接了回去,总觉欠着春燕的,心里不安。

  秀珍:她闹得你不安宁,你倒觉欠她的了?你心里只有别人,什么时候想过自己?

  七嬷:年纪大了,自己有什么好想的?世事是孩子的,该替孩子多想想。我丢不下那闺女。

  秀珍:你准备给她多少?

  七嬷:我这老脸,还能借个五千。

  秀珍:五千可是一笔大款子呀。

  七嬷:或许春燕有这笔钱,真会成大款哩。那闺女,从小就叫我另眼相看。

  秀珍:春燕的娘,也比不上你牵心春燕。发叔的娘,路上遇到春燕,还把她臭骂了一顿哩。同是乡里老太婆,大姑真不同一般!

  七嬷:人就这样,拉一把就起来了,推一把就倒下了。拉人一把,总比推人一把强。就是不能拉人一把,也不能推人一把呀。

  11.村外/夜

  一个爽朗的初秋之夜,月亮刚刚上天,武春燕飘然而又悄然地出了后沟村子,无所留恋,头也不回。她穿戴的是平常在山里穿戴不出的衣饰:白纹绸长裙,项挂项链,耳垂耳坠,手提坤包。秀发用缀着米粒大珠子的络子网着。络子之大,秀发几乎不受束缚,飘逸地垂在背上。

  12.长庚家门前/夜

  春燕到了长庚家门前,望着那尚亮着灯的院落,留恋不忍离去了。于是步入草地,狷傲地站在一棵树下。

  月光袭身,女子美如玉树临风。

  空里出现了一片移动的紫云,慢慢遮住了月亮。黑暗笼罩住了一切。

  就在这时,老艺人赶着那辆破马车,出现在了曲曲折折的山路上。

  马灯在车辕下忽闪忽闪的,只照亮了小小一片路面。

  路不平,车震荡向前,刚刚冲出一块子黑暗,又有一块子黑暗来围剿。

  老艺人(佝偻着背坐在辕板上,一往情深地吼着老掉牙的苦调儿):哭也白哭咧,苦也白苦咧。两手空扎,两眼黑煞。留也没处留,走也没处走。死也死不得,活也活不得……鬼,眼睁睁,你把咱往火坑里推!

  长庚家院里的灯光,在吼声消失后,也消失了。

  无限失落里,武春燕上了路。

  13.山路上/日

  天向明时,路旁一个锁在黑暗里的山村被释放出来,有炊烟袅袅升起。

  那边陡壁上,小小一块地里,有汉子在扬鞭催牛耕作。

  老艺人又回山了。

  马拉着破车,信步而行。

  他目中无人,举着唢呐,在吹一个节奏缓慢、悠长、凄凉、落寞的曲子。

  春燕(心声):唉,别了,炊烟绕梁,山歌晚唱!

  ??画外流行歌声:

  ??家乡的梦,

  ??既一脚踏破,

  ??甩一甩头发,

  ??就去远方。

  ??远方天地辽阔,

  ??的确给人以梦,

  ??给人以幻想。

  ??固塬镇近在眼前了,春燕把脊梁坚强地挺个笔直,步子也坚定有力起来。

  14.街口/日

  早班车在镇街口停了下来。

  春燕匆匆上车,不看车上的人,落座后只扭头看着车窗外。

  七嬷(把一沓钱塞在她手里):闺女,钱到外面会有用处的,拿着吧!我的好闺女,记着,无论遇到什么事,不管走到哪儿,都要活着,好好活着!

  春燕(站起,把钱往七嬷手里塞着):我不需要钱。

  七嬷:拿着,我的亲闺女,拿着!

  推开春燕的手,急急下车。

  春燕追到车门口,车门便“咔”一声关住,车也开动了。

  七嬷(一面随车小跑着,一面隔着车窗朝她喊):好闺女,在外面混不下去了,就回来,嬷子帮你在街上开个小店。

  春燕潸然泪下,脸伏在车窗玻璃上望着七嬷。

  车加速。

  七嬷停住脚步,望着车远去,眼含着泪。

  春燕落座,突然脸伏在皮包上,失声而哭。

  画外春燕心声:感谢辽阔的黄土高原,为人间托出了武七嬷这样一位伟大的母亲!我会回来的。家乡给了我最大的伤害,可家乡有慈母武七嬷,又给了我最大的抚慰。我依然爱家乡!只是不知道,我还能不能回到故乡。就是能回来,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。  
发表于 2009-9-26 14:33:22 | 显示全部楼层
  15.长庚家院子/日

  姬发扛着农具进门。

  姬发媳妇挺着大肚子,含笑给他端过洗脸水来。

  他却冷着脸。

  16.长庚家外屋/日

  七嬷(在外屋桌上点着香,趴下,磕头,祈求):产娘娘,保佑那母子二人平安!

  姬发(进来,吭地一笑):真是“病急乱投医”,母老虎摇身一变,又成神婆了,胡装神,乱弄鬼的。

  七嬷(抬头瞪着他):别叫我抽你一巴掌。神灵跟前,也敢胡说?

  姬发吐了吐舌头。

  七嬷:点一把火,撵鬼!

  姬发:哪有鬼?

  七嬷:不可全信,不可不信么。

  17.长庚家院子/日

  姬发点了把明火,从院最深处墙角落里高照到大门外,一路鞭炮震响。

  七嬷(跟在后面,一步一挥手,发一声喊):鬼,别处去!

  18.长庚家大门外/日

  七嬷:我有些怯场,你干脆把他三姑接来给我壮壮胆。

  姬发:你正迷信哩,又不迷信了。不是讲究娘家人等孩子“出三”,才能来看望么?

  七嬷:接来吧,不管那么多。

  姬发:这老婆子,还老骂我没个定性哩,自己先没定性。

  19.长庚家里屋内/日

  里屋内,姬发媳妇靠被子躺在炕上呻吟着。

  七嬷守在旁边。

  三姑紧步进来,瘪胸脯高挺,一副雄赳赳模样。

  七嬷:闺女一疼就叫娘,我干脆让发子把你接来。

  三姑:我在家里,也急得坐不住。

  姬发媳妇:打小问娘咱是哪里来的,娘说拿哨马子从河里捞的。这娃崽要能从河里捞,倒省受十月怀胎的苦了。

  三姑(在炕沿上盘着一腿侧身坐下,拉下别在肘下大襟钮绊上的粗布方帕揉着眼角):娘的乖乖,十月怀胎不好也好。甭说你是个人尖尖,你就是那瞎子、跛子、傻子,一样是娘的心尖尖。你是娘十月怀胎才得的呀!

  姬发媳妇:娘这么一说,我也觉婶娘当初丢下发子,心肠太硬了。再怎么说,发子也是她十月怀胎的呀。

  七嬷:好闺女,当面骂是一回事,背地里说坏话就不好了。咱们不背地里说你婶娘的坏话。(说着抹起了眼泪)亲家母别笑话,我想起我那早死的小爹,就伤心。

  三姑:昨是人死,今是人生,世事就这样。如今你娘家又要添人丁了,亲家母不伤心,该高兴才是。

  七嬷:就是,就是。你守着闺女,我去做红糖荷包蛋了。

  20.长庚家外屋内/日

  外屋内,姬发点着根烟,抽了几口,又扔了,不安地走来走去。

  长庚突然脚步轻捷地进来,喜形于色。

  姬发:爷爷也回来了。

  搀长庚坐在炕沿上。

  长庚:我有些放心不下。生了吗?

  姬发:还没有哩。

  长庚:那我呆在门外。在里面听着你媳妇喊,我害心慌。

  21.长庚家门前/日

  长庚蹲在门前柿树下,一袋接一袋抽着旱烟。

  七嬷(端着碗出了大门):荷包蛋老了,爷爷先吃了吧。

  长庚(接过碗):你快进去看着闺女,别管我。

  七嬷刚进去,三姑又出了大门。

  她两条伶仃细腿叉开站在大门口,两手插在大襟摆下。通身黑衣,就纽绊上那个方帕白花花地招摇,神气活现。

  长庚(忙礼问):三闺女来咧!

  三姑:还三闺女哩,老得使不得咧!太亲家公,你倒成产娘了,红糖荷包蛋地滋补身子。你干脆躺炕上去哼哼,叫我们老娘儿好给你接。咦嘻,这得曾孙,你老人家上上大喜哩。谁有你福气?连外玄孙都抱上咧!外的内的,男的女的,你真活成老祖宗了!

  突然,屋里姬发媳妇不成人声的惨叫传来。

  长庚手一抖,碗筷掉在了地上。

  三姑(脸一下子成了死灰色,一面往里跌撞,一面抖声喃喃):油馍,甭难过,娘在你跟前哩。娘就来,就来!

  那方白帕,打着花子,飘落下地,她也不知捡。

  长庚也不管地上的碗筷,抖索索地站起,将旱烟袋插在脑后,袖着手,挪动猪头棉窝窝,蹒跚而去,又踉跄踅回。烟袋儿在脑后,不住空晃悠。

  秋将尽,山坳里泛黄的芦苇,一气铺去,黄色连天。山坳风显然很大,无数芦苇穗子,歪下去,挺起来,挺起来,歪下去,发出低沉而又宽厚的声响。

  长庚(站住,呆立半晌,突然举目朝天,虔诚祈祷):天爷,再不敢殇人咧!

  22.厨房内/日

  七嬷正在厨房做新荷包蛋,被姬发媳妇的凄呼惊叫骇得不知拿鸡蛋,而拿起菜刀来磕着碗沿子,碗都被磕破了。

  23.长庚家里屋内/日       

  两位母亲跪在炕沿上,一个手空扎在胸前,一个手扶膝,神情坚强。

  三姑:别怕,闺女,我们生孩子,都这样子。

  七嬷:就是,我的好闺女,别怕。

  然而背后,三姑脚尖颤抖不已,武七嬷汗流浃背。

  姬发媳妇剧烈翻转着身子,一绺头发紧咬嘴角,手指抠炕,被席篾划出了淋漓鲜血,血汗不分。

  24.屋外/日

  乌鸦在屋顶哇一声叫,又远飞空冥。

  25.长庚家院里/日

  姬发怀抱牛草,却绕过牛槽,扔进了鸡窝犹不觉,且拿棍子搅拌。

  鸡惊吓飞扑到他身上。

  他通身流着汗。

  姬发:娘的,痛快捅我一刀,省磨折个娘儿!

  26.长庚家外屋内/日

  七嬷(在外屋桌上又点着香,扑倒在地,磕头泣血):不顺当咧!产娘娘,神明,千万降下来,照看咱的亲人!(又命令姬发)你也来求求产娘娘!

  姬发:姐,你怎么老是“牛不喝水强按头”?杀人也不过头点地哩。

  七嬷不说话,只凶狠地瞪着他。

  姬发:好,好,我跪,我求神。

  说着便跪下,弯下脖梗,额头贴地。

  长庚(也踯躅进来,抖索跪地,额头磕至发青):天地睁眼,公平良心待承这小庄户人家吧!小门低户,经不起大灾大难。二十来年前,我姬家险遭绝门,二十来年,才翻出生气来。天爷,放过吧!孙子媳妇嫩叶好花年纪,在这家操持里外,没半点差错,放过她吧!老天爷,你一准今个要这人家一条命,我这老命,没时没刻,只等你要哩。

  祈求到瘫在地上恸哭起来。

  里屋的姬发媳妇,再度不成人声的嘶吼传来。

  七嬷起身,扎着两手,叫着“亲个当当的人,咱的亲闺女”,奔向里屋。  
发表于 2009-9-27 13:15:17 | 显示全部楼层
  27.长庚家里屋内/日

  两位母亲又跪在炕沿上。

  七嬷双手掬住脸,掬不住处,是深深的皱纹。

  蓦地,姬发媳妇一声咆哮,翻身扑向七嬷。

  七嬷不防,倒仰下炕,响声沉重,头磕在了砖地上。

  姬发媳妇又滚入三姑怀里,将她双臂直深掐出血来。

  七嬷扶着板箱爬了起来,趔趄几步,又扶着板箱盖子低头半晌。

  三姑:要紧不?

  七嬷(泪流满面):不咋。唉,可怜的,看把我的闺女难过成啥咧!

  一绺白发,在她那皱巴额头上抖瑟着。

  28.长庚家院子/日

  外面姬发,也跺脚叹气,泪流满面。

  29.长庚家里屋内/日

  七嬷身子缩在墙角旮旯的椅子上,抖成了一团子。

  三姑(朝外哭喊):发子,牵牛来,把你媳妇驮牛背上,送医院吧!

  30.长庚家院子/日

  姬发刚抬起脚。

  姬发媳妇又一声惨叫传出,几乎不是人声,而像临死的人在咽气。

  姬发(惊得一颤,拍着窗棂喃喃):不要咧,不要咧,不要娃崽咧,只要大人活着!

  三姑(哭骂声传出):死囚攮的,你咋不死去?牵的牛哩?

  姬发又举步要走,响亮的婴孩啼哭声,突然传了出来。

  31.长庚家里屋内/日

  七嬷表情神圣、肃穆,手抖着剪断婴儿脐带。

  三姑(狂喜而哭,隔窗哭骂着姬发):臭小子,呸!驴肏的,当千刀万剐的,从头到脚,发疮流脓坏死的贼种种,咱好说歹说,发天大的愿地大的誓,要把个心尖活宝贝嫁进城里,不知他咋个肏神弄鬼,还把我闺女留在这骑马八十里不见个店,行医的绝了种的野山狼窝子梁上,叫遭这八辈子不遇的洋罪!要在城里,这阵早药水水子吊着,白大褂子护着,犯得上这死去活来吗?

  32.长庚家院子/日

  屋外,姬发全身松软,并贴于墙,两手掬住脸,泪水从指缝溢出。

  七嬷(喊声从屋内传出,起初略带失望,但很快就成为欢天喜地了):花骨朵!

  姬发一蹦三尺高,出了大门。

  33.长庚家门前/日

  姬发(撼着蹲在门前的长庚肩):爷爷,一枝花,又个姬大姑娘!

  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
  姬发:爷爷,你怎么了?难道姑娘不好吗?

  长庚:姑娘好,你大姐就比你好。老天有眼,她娘儿们平安!我是怕有个意外,吓得腿软了。

  姬发扶起了长庚。

  34.长庚家里屋内/日

  姬发媳妇发髻散乱,湿贴在头上,脸无血色。

  武七嬷小心翼翼把那块软乎乎的肉团子,捧到姬发媳妇跟前。

  姬发媳妇看着,幸福地微微而笑。

  三姑端来红糖荷包蛋。

  七嬷接住碗,拿勺子喂着姬发媳妇。

  姬发媳妇(声音微弱):刚才没把大姐跌伤吧?

  七嬷:肉多,肉跌酸了,骨头倒没伤。好了,好了,你给咱姬家添下后人了。你是姬家的恩人,我们永世都报答不了你哩!

  姬发媳妇:一有孩子,我才真正觉得,我是姬家的人了。囡儿不打紧,我还会生的!

  七嬷:囡儿就不是后人?谁敢嫌你生了个囡儿,我就提起巴掌打他个嘴肿。我不是姬家的囡儿?不是我说大话,没有我,能有姬家今天?(又流泪)你平平安安的,我心就落下了。好闺女,我的肠子头儿,千万千万,你要永在我的眼前哇!

  姬发媳妇眼角也濡湿。

  35.长庚家里屋内/日

  七嬷、三姑陪姬发娘在里屋看孩子。姬发娘的脸,糙如松树皮。头发抿得光光的。核桃大霜髻上,别着一把鲜红的半月形木梳。黑大襟褂从上到下长及半腿,黑绑腿又从下到上绑及半腿。脚上一双黑鞋儿,后帮子歪斜。臂上则挽着个八宝篮子。

  姬发娘:我又得了一个亲孙孙了!

  姬发(从门里探进头来):二丈母娘来咧。

  姬发娘:去你的!不叫娘,就什么也别叫!

  姬发:在我们家里,你也别提亲字!

  三姑:他婶娘,你也真是,一到姬家,就爱说个亲字。你到底是在自夸,还是在给人家七嬷说风凉话?

  七嬷:亲家母,明明是高兴事,让你这么一说,都说得不高兴了。我也常骂发子的娘,可她不给姬家留下发子,我早没娘家了。我心里,又常感恩她哩。

  姬发娘:嫂子,看看,人家武七嬷比你胖,也就比你肚量宽阔。

  36.长庚家外屋内/日

  三姑、七嬷陪姬发娘进入外屋。

  七嬷:咱几个老姐妹们,坐炕上说话。

  姬发娘上炕时,跪在炕沿上,脚尖一摇,黑布鞋就吧嗒吧嗒掉地。

  她正襟危坐炕中间。从窗户看见姬发在院里袖子高挽,粗壮的胳臂红红的,正给孩子洗尿布。

  姬发娘:瞧瞧,瞧瞧,他七嬷养的孩子多好!

  三姑:你呀,刚刚被发子奚落了几句,反夸他!

  七嬷:亲的就是亲的,“亲不见怪”么。唉,傻乎乎的就当爹,越叫我丢不下他了!

  姬发娘:你有什么丢不下的?我才到死也丢不下哩。“人算不如天算”,当初我丢下发子,就为找个好男人,过上好日子。谁知越想好,越不得好。找了个什么男人呢?过的什么日子呢?瞧瞧我在姬家的这个儿子,眉眼多周正,人多精灵。人活一世,能有这么一个小子,就不是亲生,死也心安了。我在姜家的那个儿子,也二十多的人了,裤裆吊半腿,见了人只会嘿嘿笑,吸溜鼻涕。儿媳妇娶到家不几年,娃崽囡儿就拉下几个,家计难,活路忙,照看不过。唉,囡儿头发都块结了,梳不开来,满是虱虮,娃崽就是到了大冬天,还常穿着收破烂的也不肯要的单鞋,手背脚背,冻疮风干裂子更看不得,裂子都有娃儿嘴那么大。唉!

  七嬷:真真在糟蹋世事哩!生了养不好,不如不生。不是发子,我自家的娃崽,也半墙高了。就因那多年日子烂穷,怕孩子受罪,没敢再生。我那里倒有几件孩子衣服,你到镇上赶集的时候,顺便到我那里取一取。待会儿再翻一翻你侄女的箱底,有用不着的衣服,不管新旧,你也拿去吧!这家里小孩子衣服缺,大人的衣服,你给孩子披上,拦腰一拴,也暖和着哩。捱过冬天,夏天好混。

  三姑:你这刁姑子,我女儿的家,你也当了?她的箱底子,你也敢翻来送人!

  七嬷:发子媳妇不待我好,我敢在娘家这么理直气壮吗?

  三姑:莫说她好,是你的人活到了这个份上!

  七嬷(向外面的姬发喊):发子,认了你娘吧!

  姬发:人越夸你好,你越来劲。世上哪有尽占便宜的事?不肯付出,就别想得到!

  七嬷:谁说你娘没给你付出?你也经过你媳妇生孩子了,谁不是女人冒着去见阎王爷的险,生上人世的呢?你娘给你的付出,还不大吗?别跟你娘再较劲了,认了吧!

  姬发(冷笑):确实,女人生孩子,付出太大了。自己付出那么大,都不珍惜,还会珍惜别人的付出吗?

  七嬷:这孩子,跟你爹一样,生就个犟脾气。

  姬发:我听人说,我爹跟谁都犟,就不跟你犟。我真跟我爹一个样子。

  七嬷:这不现打嘴吗?我让你认娘,你就跟我犟了。

  姬发不再说话,只嘿嘿笑。

  (第十集完)  
发表于 2009-9-28 12:07:43 | 显示全部楼层
  第十一集

  1.长庚家院子/日

  长庚家院里,搭着帐篷,按着席口,热闹非凡。

  姜老四(站在一席桌边,亲热地拉住长庚的手,使劲摇着):太亲家公得了后人,大喜事。恭喜恭喜!

  长庚:同喜同喜!

  姜老四:太亲家公,上座!

  长庚:亲家公,上座!

  姜老四(猛甩开长庚的手,一屁股坐在上座上):老不死的,我是故意跟你谦让哩,你就当真了。跟你当亲家,还不如跟狗当亲家。

  长庚给了姜老四一拳。

  姜老四疼得大叫。

  长庚(大笑着,也落座):咱俩,一会好脸,一会孬脸,本来就是一对狗脸亲家么。

  姬发娘、三姑等则在另一席上喝酒。

  院里有人牵着一匹驴、一头牛。

  七嬷(被绑在牛背上,下巴吊着个山羊尾巴,脑后别着个旱烟袋子,脸上抹得大红大绿的,喊):生了孩子,该闹得是爷爷奶奶,哪有闹我这当姑姑的讲究?反正那驴空着,快把她奶奶绑起来!

  姬发娘:大喜日子里,就要热闹。不闹,不热闹。谁闹我呢?我这当奶奶的,只等着人闹哩。

  姜老四:发子都没认你娘,孩子会认你奶奶。呸,呸,脸皮倒厚!

  校长(推着车子进了大门,朝席上喊):亲家公,你也来给孩子过“十天”啊!

  姜老四:这种日子,少不了我,也少不了你。

  一老者:看看,她都预备好了,就等着你哩。

  校长(看着七嬷):这谁呀?像个什么!

  七嬷:呸!跟亲家公一样,叫美女看花了眼,老婆你也不认得了。

  校长:原来是你呀!(笑得车子倒地,人也坐在地上)快把我笑死了。老了老了,你倒学会了淘气。

  姜老四:瞧亲家公,乐得在地上打滚哩!

  老者(喊):把发子娘和姜老四也拴起来!

  姬发娘:瞧瞧,姜老四,我这做奶奶的,今天还是主角。

  姜老四:拴她,就别拴我。跟那号丢下儿子不养的人拴在一起,我嫌丢人。

  嘴里说着,却离了席桌。姬发娘也离了席桌。

  老者突然狠狠地给了姜老四一个胳拐。

  姜老四“哎哟”一声,跌倒在地。

  姬发娘(大笑):活该!没你的热闹,你偏要加热闹。

  老者(瞪了姬发娘一眼):这热闹,加上你,也是多余。就把你一杆子掘个八丈远,一边闲着去吧!

  姬发娘又拉长了脸,噘着嘴。

  老者领人将校长扯住,倒绑在驴背上。

  校长(挣扎着):莫名其妙!他们姬、姜两家的孩子生了孩子,怎么拴的是我们武家的人?错了错了,拴错我了。

  老者:错也错了,拴也拴了,管他谁该拴谁不该拴,拴住谁就谁。孩子们,拿那些玩艺来。

  于是众人七手八脚,把校长打扮了个花红柳绿。红头巾,红滚身绸衫,绿花花裤,绣花鞋,脑后拖着马尾巴编的长辫,耳垂上晃荡着两个黄鸡爪子,脖子上戴着一条冷冰冰死蛇项圈,一脸大红,最是嘴唇的胭脂,擦个血红。

  姜老四(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):嘿,这个小女子齐整俊样!我最会勾引女子,几时想法子把这个小女子好勾引到手。

  七嬷:哼,人模鬼样!狗才勾引那样的小女子。

  校长:呸,你比我好看不到哪里去。

  老者:本来,今天该闹的,是长庚和发子娘。你们别怪我,这是中山村姬姓全族人的主意,要闹他两口子。不闹他两口子,闹你们,那就是卸磨杀驴了。没有他两口子的好心,姬族这一门,就断了香火了。全姬族人,都感恩他两口子。

  校长和七嬷落下泪来。

  姜老四(向姬发娘):瞧瞧,人家给你这个当奶奶的面子吗?还自称是主角哩,呸,你不过是个看热闹的。

  姬发娘:哼,没给我当奶奶的面子,就给你当外爷的里子了?

  姜老四:去他的,面子里子,我都不要!

  姬发娘:少装模作样!你跟我一样,不是不想要,是没挣下面子。面子,跟钱一样,是挣来的。

  2.村巷/日

  人放着鞭炮,牵着牛和驴走村串巷。

  七嬷夫妇开心,一路作怪装丑,洋相百出,惹得看热闹的人几乎笑破肚皮。

  一孩子(喊):看那老爷子,还梳着髻子哩。

  七嬷(从牛背上啐下来):放狗屁!谁是老爷子?看准,我是你娘的娘!

  孩子只笑。

  七嬷(瞪了他一眼):笑,就爱笑!老娘今日索性让你把嘴笑豁皮,将来长大了跟媳妇亲嘴漏气泛泡沫子!(又晃荡着山羊尾巴假胡子向校长)老头子,你那驴背瘦成了刀子,你也可怜巴巴的,屁股瘦成了锥子。这锥子插在刀子上,咯吱咯吱的,我先替你难受得要上吊。怕你越不好受吧?

  校长(晃荡着脑后的长辫,一启红唇):好受,好受!真是田家乐,乐哉悠哉,还有点像西方的假面狂欢。好,好!人死的时间太多,人生的时间不多,就要这样,抓住人生,纵情狂欢。

  3.长庚家里屋内/夜

  晚上,屋内就剩下了小男女和那新生命。

  姬发坐在炕沿上,抱起孩子,亲了又亲。

  姬发媳妇:一个丫头片子,有什么好疼的?“母以子贵”,我生了个囡儿,你越不把我当人看了!

  姬发:还恨着我哩。

  姬发媳妇(一撇嘴):早恨够了!

  姬发(深情地望着她):我不是完人,也没多大本事,想达到的未必能达到,你一定要宽容我!

  姬发媳妇:不宽容,早走了。

  姬发会心一笑,轻轻哼道:

  ??爱够了没有?

  ??爱够了就恨。

  ??恨够了没有?

  ??恨够了就爱。

  ??爱你也撩动我心弦,

  ??恨你也叫我心颤。

  ??啊,爱人,爱与恨都动情,

  ??最怕你对我,无动于衷。

  姬发媳妇泪水盈溢,接过孩子,低头掏出奶子来给吮。

  姬发(抚着她的头发,柔声):这么好看个女人,叫油馍多难听。我给你取个名副其实的,叫姜姗姗,或姜娜娜,干脆就叫姜美丽吧!

  姬发媳妇(笑啐了他一口):呸,干脆就叫姜你娘!

  姬发:日后,为讨你欢喜,我总会像兔子刚刚跃起,鹞鹰猛然冲下那样,捕捉着你心意的。

  姬发媳妇:你这阵,就叫我心里像鹅儿毛在撩,都想着万一有一日,你再负了我,对旁的女子也这样,气也就把我气死了。我这人,就为你,爱吃醋。要是我一点儿也不吃醋,任你随便,那我就把人味儿活成淡凉水了。

  姬发:吃醋不是不好,就是醋意太浓不好,必使两情俱伤。

  姬发媳妇:我就醋意太浓。这一辈子,遇着你这么个男人,我的心,非被你揉碎不可,我的命,非完在你手里不可。

  姬发:跟着那老两口长大,给我最大的好处,就是热爱生命,觉活着哪怕是在受罪,也有意思。年轻轻的,你为什么总着迷死呢?好老婆,你该着迷的,是你男人,不是死。

  姬发媳妇:不就是你这死鬼,让我着迷得要死吗?

  4.云梦山/日

  冬季,雪后。林里尽是玉树琼花。姬发走在林中雪里。下坡时,他还舒臂滑了一段。风静山寂。一棵弯脖老柳树上掉下一块雪来,些声也无。突然,远处有—只野兔,在雪地里艰难地窜着,雪几乎将它陷没。一条狗正追着它,凶狠狠的,爪下雪粉四迸。

  姬发:这就是“活”字!

  小伙子走上了一条险路。突然,脚底一滑,一块石头咕咚滚下悬崖,亏他及时抓住了旁边的一株山毛榉树,才没掉下去。

  姬发(上到山顶,张开双臂,朝天而喊):无限风光在险峰!  
发表于 2009-10-26 12:00:56 | 显示全部楼层
  8.屋外/夜

  已天黑。

  9.屋内/夜

  李四嬷:胎儿下来了。是个男孩。

  姬发媳妇捂脸哭了起来。

  李四嬷:我就不愿打,你非要打。打下来了,你又舍不得。悔也晚了,快些收拾走吧!别叫你男人找上门来,那可有我受的了。最是你那个大姑子,谁有她厉害?我可怕她。千万不敢给她说,是我打的胎。

  姬发媳妇:我只说是我弄下来的,不会连累嬷子。看把你的炕弄得多脏,让我给你洗洗,再把胎儿埋了。

  李四嬷(连连摆手):这些事有我哩,你快走!先等一会儿,让我出去看看外面有人没人,别叫人撞见了。

  说着便出了门。

  姬发媳妇挣扎下炕,用水洗苇席上的血。

  李四嬷(进来):刚好这阵没人。快走!出了村,别走大路,从村背后的小路走。千万别撞着人!我一个苦老婆子,要叫人知道了,别说外人,你男人、大姑子、娘家人,就叫我没法活了。

  姬发媳妇:我自作自受,不会给人说嬷子的,嬷子只管放心。

  10.县城街道/夜

  县城街道上,姬发和秀珍出了饭馆门。

  秀珍:你心里像是有什么事?

  姬发:没什么事。

  秀珍:能骗过我吗?

  姬发:呵,借钱真不是个味!笑不出来,还得是笑脸,点头哈腰,低声下气,说好话,陪人喝酒,我都不是我了。

  秀珍:借钱哪有花钱轻松?你酒喝八成了,开车回去小心路上出事,跟我们单位老车住一夜吧!

  姬发(苦笑):明明在这里当摇尾乞怜的狗,你婶娘还一口咬定我下县城来,是要在大宾馆跟春燕乐和哩。嫌疑犯一个,老车那儿不敢住,外甥女家也住不成。她会追查的。到时你们这些人作证,她会信吗?为免授人以柄,我还是住到她二哥那个朋友家去吧!她的人,到时作证,想她就不疑了。唉,跟着那个醋坛子,我这一辈子,别想做随便夜不归宿的人了!

  秀珍:婶娘管得好。

  姬发:你也把我当成那号人了?

  秀珍:不是我揭短,难道你和春燕没有过?原来就是那号人么!怎么怨得婶娘多疑?

  姬发:一失足成千古恨!我这一辈子,别想再叫女人相信了。明天一回去,就跪地顶砖,向你婶娘请罪。来真不该向她发火。连你都这么说,就怨不得她说三道四了。

  秀珍:明白就好!

  11.山路上/夜

  姬发媳妇硬撑着走在山路上。停住脚步,手抠着喉咙,欲呕吐,却吐不出。又弯着腰,捂着下腹,喘着气,轻轻呻吟着走路。

  朦胧夜色里,她的裤腿湿沉沉的,在脚面绞来绞去。

  画外姬发媳妇心声:头晕目眩的,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。从这里抄近路到前山村,至少也有二十来里,看来是没法回娘家了,还是从林中小路回盘龙凹吧。唉,杨子,亲人,我不行咧!等不回来我,你就快出来找呀!

  姬发媳妇走入林中。头沉重地歪压在一边肩上。双腿无力而发颤,步子越来越小,越来越慢。

  终于,她东倒西歪的,踉跄几步,扶住这棵树大喘气,趔趄几步,又扶住那棵树歇一歇。在一块石头边,她坐了下去,却再也无法挣起了。

  画外姬发媳妇心声:难道我的死期真到了?天,我的女儿还小,千万不敢让我这阵就死!

  姬发媳妇手抠着石头缝子,竭力不使自己溜下去。

  突然,有脚步声响起。

  她费力地举起头,只见不远处,一个肩上扛着棵树的人影,正朝她所在处走来。

  姬发媳妇(扎煞着手,哭喊):善人哪,咱不行咧,救咱一命吧!

  那人一扔树,撒腿逃了一个无踪无影。

  姬发媳妇颓然。

  朦胧夜色里,天低沉,山峥嵘,树枝扭曲得可怕。

  偶尔响起猫头鹰“呼——啊,呼——啊”的凄号声,拖得极长,尾音颤颤的。

  姬发媳妇溜下石头,爬行起来。

  深草里,不时有小兽闻声惊逃。

  姬发媳妇昏了过去。

  12.窑洞外/夜

  夜色里,姬杨回到盘龙凹,在姬发窑洞前停住脚步。

  姬杨:发子,发子,我回来了。该你到林里转去咧。

  没有应声。

  姬杨:发子还没从县城回来。婶娘不会睡得这么早吧?多半是到附近村子串门去了。

  姬杨进入厨房。

  13.厨房内/夜

  姬杨揭开锅,见锅里留有剩饭,便坐在木墩上吃了起来。

  一个护林员进来。

  护林员:发子呢?一辆大卡车往胡家村开去了。肯定是私人木材商、煤矿主,去收购那些人偷的木料。贼销赃,当然便宜。

  姬杨:发子不在,咱俩先到山口守住,看看到底是不是贼要销赃。

  两人出了厨房门。

  14.山路上/夜

  路边林里,姬杨和那个护林员守在树后。

  一辆卡车出现在路上,果然满载着木料。

  姬杨(喊):停住,停住!

  跃到了路中间,那个护林员也跟了上来。

  两人不住晃动手电,车却不肯停,只放慢了速度。

  眼看车已到身边,那个护林员怯了,忙避到了路边。

  姬杨仍一动不动。

  护林员(喊):杨子,快避开!压死了你,不过是交通事故,车主花些钱了事。这种事多了。车主有的是钱,压不死,还要退过来再压哩。他们宁肯多花些钱,图个一了百了。

  姬杨(吼):你瞎跟了,这是交通事故吗?操他奶奶的,老子就把命送给他们。我让他们花钱了事!

  姬杨被车撞着了,晃了晃倒在地上。

  好在车行已极慢,司机刹住了车。

  姬杨倒地仍横挡在车前面,口里叫骂不停。

  原来车上还有十几条护车出山的胡家村大汉。他们跳下车,打着手电,在姬杨身上照来照去。

  一个大汉:没有外伤。打他一顿,不要打脸,打他人看不到处。

  几个大汉拖起姬杨来,挥拳便打。

  一个大汉:你小子英雄!让你英雄,让你英雄!

  那个护林员见状,早逃之夭夭。

  姬杨(并不还手,只冷笑):你们怎么不蒙着面呢?哪一个我不认识?逃了和尚逃不了庙,除非你们把我打死。把车停下,木头卸下来,跟我到派出所去!

  一个大汉:鸭子死了,嘴还硬。当不敢打死你?打死这个不要命的!打死他,就再没人给姬发不要命了!

  姬杨被打得鼻血糊住了嘴,一颗牙也被打掉了。

  他把牙带血啐向一个大汉的脸,又挥拳打翻了他。

  众大汉把姬杨推倒在地,这个踩一脚,那个给一拳,有一个还用手电筒子拼命在他肚子上顶。

  姬杨惨叫了一阵,便昏了过去。

  15.森林/夜

  姬发媳妇苏醒过来,又在森林艰难爬行着,手被荆棘划得血淋淋的。

  16.谷子地边/夜

  姬发媳妇爬出了森林,已离盘龙凹近了。

  眼前,是一片谷子地。

  姬发媳妇手空抠着地,身子痉挛着,一寸也爬不动了。

  画外姬发媳妇心声:真是“众口成灾”,“小人不成人之美”,都是那些爱说闲话的人,那些小人,害了我。直到要死了,我才信,发子绝不会做出那种事来。恨他的人,只恨他内窝子不乱,我倒好,正中了那种人的下怀,给他添乱不说,还害了自己。唉,我真是傻到家了!大姐那日来说的话,才是真正为我好。老人家多么公正宽厚,跟娘一样亲,我倒觉老人家偏了心,到走也没给老人家好脸色。天,再给我跟老人家一次活见面的机会呀!板着脸跟老人家到死,我心里怎么能下去?天,也再给我一次跟发子活见面的机会,让我死在他怀里吧!

  姬发出现在画面,向姬发媳妇露着虎牙一笑,又从画面消失。

  画外姬发媳妇心声(哭音):发子,亲人,我要死了,快来吧!死的当儿,我最怕让爹娘和女儿看见,最想让你伴着。发子,亲人,我想亲口对你说,顶得我心的人,是你。跟着你,我没白活!

  山风发出哨子一样脆亮的声响。树梢摇摇摆摆,把正在上面蹲着打瞌睡的几只山鸡都摇摆醒了,呱呱叫着飞上了天。

  姬发媳妇又昏了过去。

  17.姬发窑洞内/夜

  姬杨躺在盘龙凹姬发窑里的炕上。

  几个护林员守在旁边。

  姬杨(苏醒过来):我怎么在这儿?

  那个逃走的护林员:我找了几个护林员赶来,胡家村人已经把你打昏了,车也走了。我就把你背了回来。杨子,你别怪我。我实在叫山里人的打挨怕了。

  姬杨(重重地叹了一口气):不怪。难道也要你跟我一样,不要命吗?你还有老婆孩子呢!(打量了打量窑里)发子媳妇还没回来?

  护林员:我们来的时候,这里连个人影也没有。

  姬杨:白天我就觉她神情不妙。看来我那个婶娘,给咱们乱上添乱了。这一向说发子跟春燕的话,乱纷纷的。你们都知道,她想头短,这阵不知已出什么事了。我知道你们很累,烦再累一累,跟我找找她吧!

  护林员:算了吧!你想得太多了。

  姬杨:你们怕跑路,我一个找去吧!(刚一下炕踏地,就忍不住喊了一声)腿好疼。

  护林员:你这个样子,还是歇着吧!我们去找。

  姬杨:我放心不下,还是都去找吧!  
发表于 2009-10-27 13:11:52 | 显示全部楼层
  18.窑洞外/夜

  姬杨一拐一拐地和护林员离开了盘龙凹。

  画外姬杨心声:婶娘,你怎么一点也不懂发子呢?我守着发子,图的是什么?你身为妻子,难道还不如我这个朋友吗?

  19.山村/夜

  大家来到一个村子,敲一户人家的门。

  狗叫声里,主人打开了门。

  姬杨:发子媳妇来过你家吗?

  主人(厌烦地):正睡觉哩,硬是惊了我的好梦。她没来过。

  护林员们则哈欠连天。

  一个护林员(揉着眼睛):这差事真不是好干的,提着脑袋,还车轮战。杨子,放了我们吧!她那么大个活人,还能丢了?多半是赌气回了娘家。等天亮了,派个人去问一问,不就完了?

  姬杨:不会的。我跟着他俩多年,性情我都知个八九。她要回娘家,肯定会跟我打个招呼,免我操心。倒是这位大哥说的,上前山村去问问也好。我等不得明天,这阵就去。拜托各位,今晚就别睡觉,操心着山上。谁要我们来当护林员呢?

  20.镇中学门口/夜

  镇中学门前停着一辆手扶车。

  门卫(在门口眯着眼睛而立):好好的,真是吃了撑的,深更半夜的,也搅得别人不得安宁睡觉!

  21.校长家门前/夜

  大春、二春和姬杨站在校长家门前。

  校长夫妇披衣而出。

  姬杨:我婶娘没来过你们这里?

  七嬷(手脚发抖,直着眼,问姬杨):没有。你婶娘怎么了?你怎么鼻青脸肿?(哭声)天哪,八成出大祸了!把你打成了这样,连娘儿也打了不成?谁打了我的油馍,我就跟他去拼老命!发子呢?发子不见,多半是叫打死了。天哪,天哪!

  姬杨:发子没事,去了县城。我不哄你。婶娘大概跟发子犯了几句嘴,离家出走了。不要紧!这阵怕她已想通,回到了家里。大姑别急!你们睡吧,我们上山了。

  七嬷:我们能睡得着么?都去找。多一个人,多一双眼睛。(向隔壁屋子喊)芳珍,你到我们家来,陪着花花睡觉。我们有事,上山了。

  屋内传出芳珍的声音:哦。什么事?

  七嬷顾不得回答,就与校长上了车。

  22.盘龙凹土场/日

  手扶车在盘龙凹土场上停下。

  几个护林员出了姬发窑洞,迎了过来。

  七嬷(迫不及待地问):发子媳妇回来了么?

  护林员:没有。

  姬杨:她到别处去,必把家里收拾收拾。什么都原封不动,人肯定就在山里。大姑在家守着,别的人都到林里去找吧!

  七嬷:闺女啊,我的闺女,你怎么那么心窄么?我这一生,七事八事的,要像你那想头,还能活到如今吗?老天,老天,千万保佑我的闺女别出事!

  23.森林/夜

  森林里,手电光乱晃,人影乱动,喊声此起彼伏。

  24.放杂物的窑里/日

  天微明。狼狗黑子在放杂物的窑里,一会儿用爪子拍打撕挖着门板,疯狂地吠着,一会儿嘴伏地,长长地哀鸣着。

  25.谷子地边/日

  姬发媳妇苏醒过来。

  二春(和几个人从林里走到土场边,向窑方向喊):回来了么?

  窑那边传来七嬷苍老颤抖的声音:没有。

  姬发媳妇(泪流不住,忙唤):哥,我在这儿哩。亲哥哪,快救我来呀!

  她的唤声极微弱,没有人听见。

  几个男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终于消失于丛林里。

 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。

  七嬷(拄着根棍子,上了大路,哭唤):闺女,油馍儿,咱的油馍儿,你在哪里么?快回来,好闺女儿!

  姬发媳妇(微声哭应):姐,大姐,我就在你眼前哩。

  可惜老娘儿拄棍四下打量,也没有看见她,更没有听见她的应声,过了一阵,就棍子杵着地,向窑那边去了。

  姬发媳妇(焦急地嚅动着干燥的嘴唇,拼命呼唤):姐,不敢走,我在这里呢。大姐呀——!

  然而声音太微弱了。姬发媳妇半弓的腰,抠地的手,松瘫了下来,身子机械地颤抖着。

  26.盘龙凹土场/日

  男人们全回到了盘龙凹土场上。

  姬杨(抓耳挠腮,团团乱转):山不大,就是满山的林难找。不成咱们集上几百号子人,一座山一座山的排着往过搜。

  七嬷:狗也知主人有事,给喂食不吃,只叫个不停。

  姬杨(拍手):我怎么没想到带上狗去找?好,狗叫,婶娘一准就在近处。

  校长:快,快放狗!

  七嬷碎步小跑过去打开窑门,放出黑子。

  众人跟着狗,向大路那边赶去。

  白发黑衣的七嬷,竟然跑在最前面。栽了一秒跤,姬杨等吓得忙去扶她。

  七嬷(早起身又跑在了最前面,且跑且怯声喊):快,快!

  27.谷子地边/日

  众人跟着狗,跑到谷子地边。

  遇一低堰,七嬷不顾年迈,竟跳了下去。

  在一丛红红的灯心草旁,众人看见了姬发媳妇。她佝偻着身子躺在血泊里,膝头都顶住了下巴,又不省人事了。

  有促蛛,正在草丛里吟哦轻唱。

  众人惊得呆了片刻。

  七嬷(突然无字眼凄叫一声,软软地跪在姬发媳妇身边血里,捶着地,大哭):贼女子,天没塌,地没陷,不过就是人说了几句闲话,你咋做得出这号事来么?没良心的,咋丢得下你的孩子?咋一点都不念我跟你那熬白了头发的爹娘哇!天哪,我的油馍儿,你咋在受这牺惶么?(伏在姬发媳妇身上,紧紧搂住)天哪,我的闺女,我的亲人啊!

  众人流泪哽咽着,拉开了她。

  二春火急抱起了妹子。

  28.山路上/日

  姬杨开着手扶车,二春抱着姬发媳妇,七嬷同大春、校长半跪在车厢里,一手抓着车厢沿,一手扶着姬发媳妇。。

  车飞速而行。

  七嬷(喊):慢些,慢些!看把你婶娘颠的。

  车稍慢了些。

  七嬷(又喊):看到医院迟了。快些,快些!(又唤)闺女,心肝,醒醒,你醒醒呀!(唤不应,拿手拭了拭)有气,有气。能救过来,一准能救过来!

  29.镇医院急救室内/日

  镇医院急救室内,医生、护士忙忙乱乱在抢救姬发媳妇。有人在抽大春、二春的血,有人又在给姬发媳妇输血,半晌。

  医生(摊着手,向校长夫妇):我们没办法了。

  二春蹲地搂头抽泣起来。

  七嬷(啐了他一口):还没到哭丧的时候!只要人有一丝气,镇上无救,下县城、省城去救。不能哭着等她死,快到外面拦辆出租车来,下县城。世上奇事多的是,不定奇事就出到我的闺女身上了。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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