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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视剧本《高原皇后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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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9-10-28 12:08:46 | 显示全部楼层
  30.公路上/日

  两辆出租车行在公路上。

  一辆车上,二春和七嬷抱着姬发媳妇坐在后排,前排坐着姬杨。

  七嬷流着泪,不住抚着姬发媳妇。

  另一辆车上,坐着大春和校长。

  31.出租车内/日

  姬发媳妇慢慢睁开了眼睛。

  二春(惊喜):醒过来,我妹子醒过来了!

  七嬷(含泪而笑):没事,我的闺女一准没事!

  姬发媳妇望着哥哥和大姑子,嚅动着失血的嘴唇,呜咽不已。

  七嬷(哭声):发子怎么委屈你了?心肝,别委屈,等你好了,我打他。再怎么说,他也是吃的我奶长大,不信他不听我的。

  姬发媳妇(忍泣含笑,声音微弱):大姐那日说的是好话,我还给大姐拉脸子。大姐千万别跟你这个傻兄弟媳妇计较!

  七嬷:我就没放在心上,你也太多心了!

  姬发媳妇:那日要听了你的话多好,落不到这一下场!别说那些当官的弄钱的女人,能跟男人和和美美到头的,才是顶有本事的女人。大姐跟姐夫差远了,偏有本事跟他和美到头。我有一顶点大姐的本事就好了!唉,怪不得他,都怪我听了人家几句闲话,就做出了这悔不过来的傻事。

  二春(泣着):妹妹真是傻子!我也早就听到那种闲话了。没根没据的,一听都是胡说八道。要真是说的那样,哥早就替你把发子揍扁了。

  姬发媳妇(抓住二哥的手):发子这几年七事八事的,压得喘不过气来,哥千万别难为他!唉,他太难了!(另一手又抓住七嬷的手)我一时糊涂,就做出了对不住你的事。打掉的孩子,是个你最想要的顶门柱子。

  七嬷(忙柔声):没什么。只要你好过来,我的心肝,万事都好。没上世的,没有了就没有了。我只在乎上世成人的,不管男女,不论姓姜姓姬!

  姬发媳妇(哭声):遇你这么好个大姑子,亲娘一般,本说等你归天,我要给你穿白戴孝的,没想叫你白疼了一场。

  七嬷(也哭声,拿手指理着她的头发):快别说这话,你会好起来的。

  姬发媳妇(又忍哭作笑):真是的,你养的那臭小子,一身的毛病,我恨得要死,偏心里还是最有他。这辈子,我把他放过了,让他另找个女人吧!下辈子,他还是我的。这辈子,是他把我硬逼到手的。也多亏他逼我。要不,我嫁个老丑男人,就是活成个老婆子,又有什么意思?下辈子,我还要跟他。他不逼我,我非我把他硬逼到手不可。唉,我咋一时想不周,把他给丢脱手咧,丢下了!下辈子,我要跟你一样,读满肚子书,通大情达大理,叫他不配我!

  二春(流泪):都怪哥当初没把日子过好,害得妹妹没念成书,哥永欠着妹妹的。

  姬发媳妇:哥欠我什么?唉,话说回来,能上学自然好!哥多上了几年学,过日子就是比旁人有头脑。我只为有你这样的哥高兴。不难过,哥!“福人寿短”,我跟了发子,得了个标致灵性有血气的男人,实在太有福气了。没什么。我还记得杨子家的小小,在我们那儿呆时唱的歌儿:“不在乎天长地久,只在乎从来没有。”不求天长地久,能跟他夫妻这几年,我就没白为女人。行咧!

  七嬷、二春听了,忍不住都把头伏在她身上,大哭起来。

  姬发媳妇:大姐真不容易,我婆婆把发子丢给了你,我又把花花丢给你了!我知道,有你,我的花花没有娘,也不会受可怜的。

  七嬷(哭声):好闺女,不说这话,你会好过来的。娘就是娘,我替不了发子的亲娘。你千万不能让花花,也没有亲娘疼养啊!

  姬杨:发子的车。停,停!

  32.公路上/日

  姬发的“仪征”车迎面远远开来。

  姬杨跳下出租车,站在路中间,挥着手。

  “仪征”车在他面前停下。

  姬发(跳下来,灰了脸):你怎么在这儿?一定是家里出事了。

  姬杨(咽声):婶娘昨下午自己去打胎,失血过多,已经不行了。

  姬发(捶着脑门,跺着脚,哑声):怪我!昨个我就想回去跟她解释解释,到底没有回去。一念之差,让她丢了性命!

  姬杨(向出租车上):你俩跟我坐发子的车吧!趁婶娘醒着,让他们两口子呆一会儿。

  七嬷和二春泪眼下来。

  姬发(搂住七嬷,哭):姐,怎么出了这种事呢?

  七嬷(轻拍了拍姬发脊背):日后再跟姐说,先跟你媳妇说去吧!多跟她说些好话,啊!

  姬发点了点头,忙上了出租车。

  七嬷和二春上了“仪征”车,姬杨开着,掉头跟在出租车后面,又向县城方向奔去。

  33.姬发所坐出租车内/日

  出租车内,姬发拥妻子于怀。

  夫妻相对,流不干的眼泪。

  姬发媳妇(忍悲含泪而笑):今才知,平平淡淡才是真,才能长长久久。我对你,你对那林子,都过于执拗了。我已叫毁了,你不能再毁了自己。别说血本无归,为着那林子,你连亲人都无归,还说什么血本无归?如今想来,当初大姐不叫你买那林子,是对的。赶紧退步抽身,丢开那林子,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吧!迟了,就没法回头了。

  姬发只会哭泣。

  姬发媳妇:我在城里没亲戚,你昨晚住在我二哥那个朋友家里了?

  姬发:你怎么知道?

  姬发媳妇:我以前不知道你,什么屎盆子都往你头上扣。你不脏,也叫我扣脏了。直到昨晚,我才知道了你。我错怪你了!

  姬发:我以前是对不住你,的确后来没有做什么对不住你的事。这多日子,我心里乱得很,说错了什么,做错了什么,千万别跟我计较!外面受了气,除过老婆,我到哪里找出气筒去?“无怨不成夫妻,无恩不成夫妻”,天生夫妻,本来就是一场恩怨么!

  姬发媳妇:这阵只要你不跟我计较就好了,我哪跟你计较。初嫁姬家,那一晚我咬了你,你也没强要我,我就该知道,你心里最有我。怪道戏上把老婆叫浑家,我真是个浑人。这多年,跟你闹了多少不美。你们家的男人,都是些血性烈子,细想来,你到我跟前,真像个大弟弟,很乖。我没好好疼你,老是跟你过不去。只要我俩能相守到老,有什么过不去的呢?过不去苦了你,我也没得便宜。我把自己的福气糟蹋了。这多年,要跟你和和美美的,有多好。有你在这世上,活着多美。我太傻了,对不住你,也对不住我!晚了,我明白得太晚了。虽说晚了,到底死个明白。多少人,死不明白哩!

  姬发泪落连珠。

  姬发媳妇的脸,白得能看见毛细血管。眼睛半睁不睁,光亮的眼仁似两抹彩霞。睫毛则似两排细墨线。眼睑晕黑。

  姬发:也许是我有那么个姐姐,我爱老婆比我大。只要你好过来,我会到你跟前更乖的,百依百顺。我是你的,我只是你的。你想怎么就怎么,要怎么就怎么,杀了我也由你。我舍不得没有你,你千万要好过来哇!

  姬发媳妇:唉,好不过来了!记着我的话,死不难,活成有用处的人难。念女儿没有了娘,念浑身都疼着你的两位老人,不管遇什么事,永别走我这一步。我完了!过去的都过去了,将来你还爱谁,我管不上了。我只要你这阵子爱我,好好爱我。把我搂紧些,再紧些!

  姬发哽咽着,紧紧搂住姬发媳妇,用如丝般光嫩的脸蛋,不住左右轻擦着她的脸。久久,他抬起了头。

  姬发媳妇(满脸幸福的微笑,笑意正到最美,却突然消失,气息微弱,口齿不清):发子,我看不见你了。我……要你……

  姬发(哭声):我也要你,你别丢下我哇!

  也不管司机在旁,狂热地吻起了她。

  司机早已满脸的泪。

  34.公路上/日

  姬发一声长哭,出租车便掉转方向,向固塬开去。

  “仪征”车与另一辆出租车,也随之掉头。

  “仪征”车掉头时,几乎撞倒了路边的栏杆。

  云似白练,飘飞一天。

  画外苦调声:

  唉,死鬼,亲亲,

  死一遭,

  活一遭,

  咱跟你,

  总有过这一遭!

  35.“仪征”车内/日

  “仪征”车上的人,无不心碎恸哭。

  二春(头伏在七嬷怀里,哭):救不了妹子,她白把我当靠山了。嬷子,我再也没妹子了!谁有她叫我一声“哥”亲呢?我的妹子多好啊!

  七嬷(抚着他,哭):唉,天不从人愿!为什么死的,不是我这再活不了几个年头的烂老婆子呢?都怪云梦山!发子要不买云梦山林场,就引不出这号事来。我娘家,跟着云梦山,遭了多少难啊!跟着云梦山,我肉都快苦烂了,心都快痛碎了。我恨云梦山!

  36。另一辆出租车内/日

  大春搂头而哭。

  校长(抹着眼泪):老婆子苦哇,又要给娘家送丧了!

  37。云梦山森林/日

  森林里,大树一棵接一棵倒下。

  众多男女在明目张胆地盗伐树木。

  一盗伐者:又一个姬家人在云梦山没命了,如今姬发该知道要命咧。

  另一盗伐者:想来他该怕咱们了。

  38.中山村/日

  中山村的人家。家家的院墙都是砖墙,院里不是楼板房,就是新瓦房。独姬发家院墙为半塌的土墙,房子也是破败晦暗的柴房。

  39.姬发家门前/日

  姬发家破旧的铜钉门大开,人出人进,悲声阵阵。

  姬杨领着几个青年,拿着铁锨、镢头出门。

  姬发(追出):杨子!

  姬杨(回头):什么事?

  姬发:你婶娘的坟,挖在爷爷坟边。中间给我空个穴位。

  姬杨拍了拍姬发肩头,无言而去。  
发表于 2009-10-29 10:27:02 | 显示全部楼层
  40.姬发家厢房下/日

  一间没有檐墙的房下,姬发媳妇已被停尸在床,身上蒙着一床缎被。

  七嬷女儿和花花穿白戴孝,坐守地上。姬发则坐在床边,手抓着姬发媳妇手,默默然。

  姬发媳妇的两个嫂嫂、娘家侄子、姬发娘号啕大哭进门。七嬷、姬杨娘、秀珍、芳珍迎上。七嬷牵着那侄子的手,另几个人则搀扶着来者。

  到了尸床旁,来者搂尸大哭。侄子叫着“姑姑”,哭得最凄惨。七嬷搂着侄子,也放声大哭。秀珍他们好容易才劝住。

  七嬷:我听说亲家母住院了?

  二春媳妇:事情瞒着爹娘。本来我们昨天要来的,偏不知道哪个管不住自己嘴的人,让娘知道了。娘就动不得了,眼睛也看不见了。我们把娘送到县医院,医生说是视网膜脱落,还有别的什么病,我记不得了,得住些日子院。顾活人要紧,二春和大春哥在医院守着娘,也就没法给妹子送丧咧。

  七嬷:唉,天下的娘都一样,亲家母把心疼烂咧!

  姜老四突然大叫着“油馍,我的好闺女啊”,跌跌撞撞进了姬家大门。

  七嬷(哭着,急迎上,搀着他):亲家公,我对不住你啊!

  姜老四(到女儿灵堂前,搂尸大哭,猛看见姬发,便瞪着眼睛,批姬发嘴巴,啐他一脸):还我活活的女儿!(又滚地撞墙)我不活了,我要跟了女儿去!

  七嬷(死死拉住他):好亲家公,我知道你伤心。可再伤心,也伤心不活女儿。你得保重自家啊!

  姜老四:武七嬷,我心里有话憋了一辈子。你别再给姬家操心了。姬家不是你娘家,是仇家。长庚的亲孙女跟你一般大,死在国军的马师长手里了。你爹娘虽说也死在了国军手里,可跟长庚有关。他拿你冒充他的亲孙女。你白孝敬他了一辈子,也白替他养育大了孙子!

  七嬷木然。

  姬发:你胡说!大姐,他伤心疯了,在胡说。

  七嬷:他没有胡说。我只是为让你把我当亲姐,不肯让你知道罢了。

  姬发(搂住七嬷哭):我早知道。姐,你比我命苦。我小的时候,还有个亲爷爷,你有什么上辈呢?你该恨我。管我愿不愿意,我都是你仇家的孩子。

  七嬷:别说这话!我的宝贝、心肝,这事永不提了。多少血亲,还闹得乌眼鸡一般哩,我们有多好。我做了姬家的女儿,五十多年了。五十多年里,我和姬家的人,都这么好。我恨你干什么?我恨姬家谁呢?姬家纵与我没血缘关系,也永是我的娘家,你也永是我的亲兄弟!

  姬发、七嬷相拥大哭。

  姬发娘神色尴尬。

  姜老四则又搂着女儿大哭。

  两个大汉把他强架走了。

  41。盘龙凹姬发窑洞内/日

  一个护林员正在窑洞内。

  另一个护林员黄二气喘吁吁冲了进来,随手关了门。

  护林员:黄二,大白天你关门干吗?

  黄二:他们追着打我,都追到这里来了。

  护林员:你跟他们动拳脚了?

  黄二:没有,我只说了他们几句,他们就追着打我。护林员这工资,真不是好挣的。

  42.窑洞外/日

  十几个盗贼,拿着砍刀、斧子、镢头,赶到盘龙凹。

  众人拍打着窑洞门。

  一个盗贼(喊):黄二,出来!不出来,我们就把门推倒了。今天便宜不了你小子。

  窑洞内传出黄二的声音:别把我逼急了。逼急了,我就放枪。武七嬷在林子里朝你们放抢,上头也不追究。你们拿着凶器到家里,我打死你们,也没责任。

  另一个盗贼(悄声):别动真的,吓吓他们吧!只要他们再见到咱们伐木头,缩手缩脚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了。

  前一个盗贼(喊):拿武七嬷吓谁呢?她兄弟媳妇,还不是让抬着尸体回家了吗?你要让人抬着尸体回家,就只管和我们作对。

  43。中山村姬发家门前/日

  门前停着“仪征”车。姬发抱着花花,和几个护林员坐在车内。花花哭泣不已。姬发低下头,拿脸不住摩挲着花花的脸。

  七嬷(白发蓬乱,神情憔悴,手抖了好半晌,才锁住破铜钉大门,流着泪):唉,我最怕的,就是遇到这种事,偏偏老是遇到这种事!老天,老天,饶了我姬家,别再让出这种事了!

  姬杨扶七嬷上车,然后自己开着车,出了中山村。

  (第十八集完)

  第十九集

  1.镇中学门前/日

  姬杨在镇中学门前停下车。

  姬发抱着花花下了车。

  姬杨也下了车,搀七嬷下来。

  姬杨:我们就不进去了。

  七嬷(拉住姬杨的手,哭声):如今只有你在我的发子身边了。好孩子,我把他交给你了。你可要把他给我照管好哇!

  姬杨流泪,点头。

  七嬷接过花花,抱在怀里。

  姬发(亲了亲花花):听姑姑话,啊!

  花花哭。

  姬发无声而哭着,上了车,又打开车窗,望着七嬷和花花。

  七嬷脸上挂着泪,久久目送着远去的小车。

  2.森林/日

  山坡上,众多男女仍在砍伐树木。

  姬发、姬杨突然出现在山顶,朝天连连放枪。

  姬发(举着小喇叭,喊):都给我停住斧头,滚回家去。要不然,我就朝人身上开枪了。从给我媳妇挖墓坑的那一刻起,我就随时准备着去地下陪她。

  山坡上的人停住了砍树,只有一个男人还在砍。

  姬发(举枪瞄准砍树男人):你,胡子善,难道耳朵聋了?你要听不见人话,我就让枪跟你说话。今天你是要树死,还是要你死?

  胡子善:放下枪吧,看走了火。小子,我看下一个被抬着尸体下云梦山的,准是你。

  姬发:随便,我等着那一天。

  胡子善:服了,服了!姬家尽是些拼命三郎。长庚要断子绝孙了。中山的那门,得永锁着咧。

  姬发(咆哮着说出):算你明白!

  然后纵声大笑。

  盗贼们在姬发的笑声中慌乱散去。

  姬杨却软软倒地,昏了过去。

  姬发(惊慌地跪在地上,摇着姬杨,喊):杨子,你怎么了?杨子,你别吓我!下一个倒下的,该是我这个烂人,不是你呀。

  姬杨了无反应。

  3.镇医院急救室内/日

  姬杨只穿着裤衩躺在病床上。身体极为健美,可惜皮肤青一块红一块的。

  姬发、几个护林员和医生站在旁边。

  医生:昏迷只是劳累过度,没什么病,休息几天就好了。

  姬发:有内伤没有?

  医生:还好,没有。

  姬发:不管有没有,住几天院,再观察观察。

  医生:也行。

  姬发拉一护林员出了病房门。

  4.医院楼道/日

  姬发:到底是谁打的杨子?

  护林员:杨子不让我给你说。

  姬发:说吧!那是我买的林场,不是你们的。欺负我,我可容忍。欺负你们,我不可容忍。难道你被他们欺负了,也不给我说?

  护林员:好吧,我说。

  5.校长家客厅内/日

  七嬷提着个大保温杯,正要出门。

  春燕(走了进来,眼睛红红的):嬷子干吗去?

  七嬷:唉,云梦山,害得我们一事接一事,我脑袋都快疼烂了!杨子前几天被人打伤,,有你嫂子的事,他只好挺着。你嫂子的事一完,他就倒了,在医院。我给他送些鸡汤去。

  春燕:嬷子忙,那我就走了。

  七嬷(拉住她的手,坐在沙发上):怎么像是哭过?是谁委屈我的闺女儿了?快给嬷子说!多半是那些说闲话的人,也把脏水泼了你一头。好闺女,千万想开些,别学你嫂子。你们嫩叶好花一般的年纪,要一个个撒手走了,我这朽老婆子扎在世上,还有什么意思?千万,别把委屈窝在肚里。你告诉嬷子,是谁委屈了你。嬷子最是个不怕得罪人的,让嬷子给你兴师问罪去!

  春燕(跪地,抱住七嬷的腿,哭声):嬷子,我不该回来,害得你兄弟媳妇殁了。我对不住你。

  七嬷(拉她坐沙发上,抚着她的头发):只要你没受什么委屈,就好。这不怪你。人命,是天大的事,不敢往你肩上担。你担不起!那闺女的死,正是常说的,“人言可畏”!死了的闺女,嬷子心疼得不行,你也是叫嬷子心疼的闺女。你是咱武家人,嬷子看着你长大,可怜生在破烂堆里,人倒从小怪聪明伶俐,敢作敢当的,像嬷子的脾气。能有今天,你实在不容易。那年人家那么作践你,我只怕你有个三长两短,还好,你只是走了。我又怕你在外面出事,凡遇着从外头回来的人,就问遇到你没有。有一回人家说在省城遇着你了。我就叮嘱他再遇到你,一定劝你回来,固塬总有你的三亲六故。你生在固塬长在固塬,根在固塬,凭什么不能回来?你回来没错,回来就好。唉,头一回嬷子从你的公司门前过去,流泪了。当年你走的时候,那些作践你的人,说你是绑着苍蝇翅膀飞走了,一准飞屎堆上去了,从此越臭得难回来了。你飞回来了,你是燕儿飞回来了,不是苍蝇飞回来了。你没臭!唉,你有多少人不知的难处啊!过去的,就过去了,不提咧,日后你路还长。“雁过留声,人过留名”,活人,就要在世上留个美名儿,让人传扬!好好活你的人,干你的事吧!嬷子要年轻,准比你干的事还要大哩。嬷子就爱有大志,人活得轰轰烈烈的女孩儿!

  春燕(点了点头,然后把头紧紧偎在七嬷怀里,泣着):我从小,最敬的女人是武七嬷。你怎能不叫人敬呢?  
发表于 2009-10-30 13:54:20 | 显示全部楼层
  6.盘龙凹旁的山路上/日

  那夜打过姬杨的一条大汉,从盘龙凹旁的山路上经过。

  一个矫健的身影,突然闪上路来,一个泰山压顶,那大汉就翻倒在地。

  大汉(吃惊地):发子,你给我凶什么?

  姬发(又一个饿虎扑食,骑在大汉肚子上,拳如雨点):我叫你欺负杨子,我叫你欺负杨子!

  大汉牙被打掉了,眼角青肿,鼻血也淌了出来。

  姬发又掐住他脖子,屁股高抬低落,打夯一般砸他肚子。

  大汉身体在姬发屁股下抽搐扭曲,喘不出气。

  姬发松了手,站了起来,冷冷地笑着。

  大汉(喘了半晌气,才服帖地趴在地上,不住磕着头):知道你拳脚硬了,再也不敢咧。

  姬发(揪住领口,拉起他来,咬牙瞪了半晌):我听说,你们还吓唬过我大姐。记着,给你们的人都说清,从今往后,谁要在我大姐面前啐一口,我就要叫谁知道,我是不是娘养的。她是我真正的白发老娘!

  大汉:不敢,不敢。她也不是好惹的,谁敢惹她?

  姬发(松了他,咆哮):滚!

  大汉一瘸一拐走去,裤子也扯了,忽闪忽闪的。

  画外大汉心声:等着,老子非在你这臭小子肉上,扎刀子不可。操!

  7.校长家客厅内/日

  校长家客厅内,七嬷和东海坐在沙发上。

  花花偎在七嬷怀里,东海则剥糖给花花吃。

  东海:看来这下,我跟秀珍彻底没戏了。

  七嬷:什么意思?

  东海:难道师母没有看出,秀珍的心中人,一直是发子吗?

  七嬷:看倒是早看出来了。可看到的只是秀珍,从没看到发子有这个心。

  东海:这下就难保发子没有这个心了。

  七嬷:这事,你和我都没办法,就随缘吧。我另有事求你。

  东海:师母的事,就是我的事,只管说。

  七嬷:爷爷当初跟着云梦山林场丢了命,发子还不知道怕。如今他媳妇的死,到底让他有些怕了,想把林场丢脱手。难得他有这个心!他一有这个心,我都快成“说嘴疯”了,遇熟人就托给我打听打听,看有没有人愿买云梦山林场。你交往的人多,也给我打听打听吧。

  东海:发子要退下云梦山,恐怕那片林子就完了。

  七嬷:我愿意让那片林子完了吗?可总不能为那片林子,让我的发子完了呀!替我想想吧!换成你娘,愿意为着什么事,让你跟着没了命吗?

  东海:师母说的也是,我想想办法。

  七嬷:不要拿官场话来敷衍我,一定想个办法。

  东海:其实想买云梦山林场的大款不少,绝对有办法。

  七嬷:好,我先口头谢你了。等卖了林场,就除了我的心病,那时我再跪谢你。

  东海:别吓我。我敢受你的跪吗?

  七嬷:帮发子卖了林场,你就是救下我的孩子命了,也就是我的大恩人了。你哪怕不让我给你下跪,我也在心里跪谢你了。

  8.姬发窑洞内/日

  窑洞内,姬发和姬杨正在对坐吃饭。

  姬杨:这几年,报上不时就会出现一篇有关云梦山的文章。去年县政府在省报上要了一个版面介绍本县的情况,云梦山也被作为本县的八大景之一作了介绍。知道云梦山之美的人,可说是与日俱增,云梦山森林的无形价值,也在与日俱增。你要卖云梦山林场,怕会卖个好价钱哩。

  姬发:我只不过是想把卡在喉咙里的鱼刺,吐出来罢了。人家要能给个一百五十万,让我还过贷款借款,有一小笔安身立命的钱就行咧。

  9.窑洞外/日

  一辆“宝马”车停在盘龙凹土场,从车上跳下一位穿名牌西服的男子。

  姬发、姬杨从窑洞迎出。

  来者:姬场长在吗?

  姬发:不好意思,我一直不习惯人家叫我场长,都叫我发子,你也随众吧!

  来者(与姬发握手):久仰,久仰!

  姬发:说实话,我不认识你。

  来者:我是鑫荣公司的那个,经理是外人叫的,亲戚朋友都叫我二蛋,你也叫我二蛋吧,朱二蛋。

  姬发:鑫荣公司倒听说过,就是不知道做什么。

  朱经理:做的事情多了,逮着什么就做什么。这不,听组织部刘部长说你要卖林场,我就来看看,能不能逮着。

  姬发:好,好事!进,进去说!

  10.窑洞内/日

  窑洞内,姬发和朱经理笑而落座。

  姬杨沏茶。

  姬发递烟。

  朱经理:抽我的,抽我的!(掏出烟,递给姬发,又给点着)本县一大景观,为你个人所拥有,人因地名,你在本县的名气,胜过了国有的电厂、纺织厂的厂长。我相当羡慕啊!

  姬发:名也是累呀!

  朱经理:更是无形财富呀!

  姬杨:你们谈,我忙去了。

  朱经理:你忙!

  姬杨出窑。

  姬发和朱经理在讨价还价。

  11.土场上/日

  土场上,姬发挥着手,送朱经理离去。

  12.厨房内/日

  厨房内,姬杨系着围裙正在刷锅。

  姬发(一蹦三跳进来,大叫):天哪,熬到头了!

  把姬杨举上肩,扛着旋了几个圈子,出了厨房。

  姬杨:干什么?疯了,你发疯了!

  13.窑洞内/日

  姬发(扛着姬杨进入窑洞内,猛摔在沙发上,举拳狠命擂他,揪头发,拧耳朵,笑喊):哥们,这下咱们成了没有任何负担,只有钱的人了。咱们可以轻轻松松活人了。解脱了,终于解脱了!

  姬杨:到底怎么回事啊?

  姬发:说心里话,能一百五十万卖出手,我就够了。不过我还是不失精明,一张口就要七百万,对方竟然还到了三百万。我心一跳,有一百来万的余头,我不光可以走出山林,还能走向都市,隐居在现代文明里,不枉生于这个时代了。有了希望,我干脆一点一点往下降,对方也一点一点往上升,最后竟以五百万元敲定,商议好十天后,办理有关转卖手续。

  姬杨:别高兴得太早!给秀珍打个电话,问问那位朱经理可靠不可靠。

  姬发:倒是。(拿手机给秀珍打电话)秀珍,我把林场五百万卖给鑫荣的朱经理了,手续还没办。不知他这个人,到底怎么样?

  电话里秀珍放大的声音:鑫荣的朱经理啊?这个人我知道。他经营的企业倒不少,效益却都不好,主要靠银行贷款过日子,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。他大概是冲着林业贷款利息低,又容易到手,才有买你林场意愿的。

  姬发:你只说他会不会真把款子给我。

  秀珍:那估计没问题。他这人倒腾大,虽说没钱,却从来不缺钱。祝贺你!

  姬杨:发子,你真要大发了!

  大喊大叫,拼命捶打姬发,忽又蜷在沙发里,大把大把地抹起了眼泪。

  姬发(蹲在旁边,掏出手帕擦着他眼泪):我的,也是你的。这多年,你为我琐琐碎碎的,什么心都操,把人生最好的年华,都为我付出了。我怎敢忘了你呢?在我心里,你跟秀珍,与我姐夫、姐姐一样亲。我们几个,是没有你我之分的。

  姬杨(哭声):别说我为你付出的话,我不过是落难到了你这里的。我也不图你什么,只图你幸福。我是高兴得落泪了。(拿过手机)给大姑打个电话,让她也高兴高兴。

  14.校长家客厅内/日

  电话铃响。

  七嬷(慌慌张张地接电话):杨子啊!好孩子,别是又有什么事吧?

  电话中姬杨放大的声音:是有事,好事。发子跟人说好了,五百万卖林场。

  七嬷(抖着手拿着电话,向校长):我不是在做梦吧?老头子,你掐我一下!

  校长:大天白日的,做的什么梦?

  七嬷:你掐一下么!

  校长只得掐了一下七嬷。

  七嬷(笑):疼,疼,不是在做梦。(对着电话,哭向姬杨)好,好事!钱多少都没什么,丢脱手就是好事。卖多少钱,咱们都不值。多少钱能买到你婶娘的命呢?好事来迟了。要是早来些日子,你婶娘还在这世上。

  校长:一会笑一会哭的,到底怎么回事啊?

  七嬷(神情似哭又似笑):谢天谢地,谢谢东海。他真是个好孩子,给介绍了个老板,要买云梦山林场了。

  15.窑洞内/日

  姬杨(放下手机):大姑都高兴得哭了!

  姬发:唉!她怎能不高兴呢?云梦山,对她来说,是真真正正的苦山!

  姬杨:这苦山,也让我像满身落尘,汗眼闭塞一样,憋得难受。总算要脱身而退了,咱俩到月亮湖去畅游一番,好宣泄宣泄兴奋吧。

  16.月亮湖/日

  两个青年,脱衣后站在月亮湖边。平静如镜的水里,倒映着那铮铮然如悬崖峭壁的两条壮汉的体魄。

  姬杨:标准的西北大汉,真正的高原雄风!

  姬发:活着真美,年轻最美。我一直觉爷爷,是视死如归的英雄,可爷爷临死的时候,说他其实是贪生怕死的。现在,对着这么美的大自然,这么美的自己,想着给了我那么多温暖和美好的亲友,我觉自己也跟爷爷一样,贪生怕死,留恋人间。死,不光是让这么美的自己变烂肉喂蛆虫了,也是给爱自己的亲友捅了一刀子。老朋友,为着你自己不变烂肉喂蛆虫,为着你的亲友不痛心,一定要好好活着,美美活着!

  姬杨(亲昵地给了姬发一拳):是的,我们一定要好好活着,美美活着!

  姬发微长乌黑的头发在额前半遮着剑眉花眼睛,挺端的鼻梁晶光闪闪,周身线条刚柔相济,粗细有致,筋肉饱满柔软又富于弹力,皮肤润洁如闪缎。他仰头闭眼,鼓动着大喉结,深深吸了一口气,举身跃入水中。优美的躯体,便在水里连绵起伏不已。

  一条尺余长的鲤鱼,也在他身边懒洋洋地随波逐流着。

  上岸后,姬发在柔和的阳光下晒身子。

  姬杨则折来带叶柳枝,编作帽戴于姬发头上。

  远处云来云去,瞬息万变。

  近处泥巴上,一只红虾,也在动也不动地晒太阳。

  那边苇子地旁垂柳下冰草丛里,有两只野鸭儿,一只在打盹,一只则在梳理羽毛。

  高空云下,正有一只鹞鹰在盘旋,碧清的湖水里映出的影子,反似鹞鹰在云上仰飞。

  白云则被阳光镶上了粉红色的边子。

  姬杨:云梦山太美了,我都有些舍不得让你卖。

  姬发:也行,我白送给你。

  姬杨:“吃亏是福”,反过来,占便宜是祸,占这么大的便宜,我给自己得弄多大个祸呀!我可不敢要。呵,有五百万元,你可以金屋藏娇了。

  姬发(在他腿上拧了一把):说的什么话?

  姬杨:你说跟我们无你我之分,包括秀珍。跟她,你怎么个分法呢?

  姬发:你替你妹妹张个口,要多少给多少,五百万元全给也行。

  姬杨:她要你给她造一个宫殿,又不准花一分钱。

  姬发:一分钱不花,宫殿怎么个造法?

  姬杨(诡秘地):把你的感情宫殿给她么!

  姬发不再说什么,只凝望远处。  
发表于 2009-10-31 16:10:33 | 显示全部楼层
  17.校长家客厅内/日

  校长家客厅内,姬发、校长夫妇在座。

  姬发:朱经理明天就来办理转卖手续。云梦山那块烧红了的铁,姓姬的在手里捏了四十来年。从明天起,就捏在姓朱的手里了。

  七嬷(捏着袖子擦眼泪,哭声):唉,跟着那山,我担惊受怕的,没有过一天静心的日子,只怕你活不成个老爷子。好了,这下把我那块心病剜咧,我再不用送娘家人入土咧。天哪,咱们到底要过上静心舒畅的日子了!

  姬发(揪着她的皱巴脸皮,笑着):小儿口没遮拦,你这老家伙的口,也没个挡挂。什么入土不入土的,难听死了。

  七嬷:好好好,姐不说难听的,给你好看的。(取来一套西服)秀珍给你捎来的衣服,是她自己做的。你试试,好看不?

  姬发:怪道她上次来量我的身材呢,原来是要给我做衣服。

  进校长卧室。一会出来,换上新衣。一身乳白西服,系着棕红领带。领口之下,衬衫胸脯上,半露一朵精心绣制的傲霜金菊。头发乌蓬蓬秀美异常,嘴唇则是年轻人那种鲜嫩的胭脂红。

  七嬷:的确好看!

  姬发:你兄弟本来就天然风流,衣服架子一个么!

  七嬷:这话倒不错。只是这话从你口里出来,就枉费人家秀珍一片苦心了。

  18.姬发窑洞内/日

  姬发迎朱经理进窑。朱经理衣着全是舶来品,也是一个美男子。姬发的西服料子不是最好,但系秀珍为他量体所裁制,与他那优美的身段相得益彰,交相辉映,夺目动人。相形之下,朱经理因为不是量体裁衣,衣虽美,但与人的美似乎无关,各美各的,美个不谐调。

  朱经理:我说话算数,今天就把款子划入你的户头。

  姬发只笑。

  姬杨沏茶递烟。

  朱经理(掏出合同书和笔):合同我已按咱们说的打印好了,我也签字了,你把字也签了吧!

  姬发接住,在合同上签字。

  朱经理伸长脖子看着他的手。

  他的手竟抖了,半晌举笔难下,突然扔了笔,仰头叹起了气。

  朱经理:你这个人,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?多半是五百万元还划不来?可别指望我再加一分钱了。

  姬发(冷笑):再加一百万,你也值。一亩林按五十棵树算,两万亩也有一百万棵。一棵树按十块钱算,现值就一千万元。林业又是绿色银行,树总在不断生长。还有个亮光光的牌子,本县八大景之一,几百万能买到呢?说实话,你给一千万元,我也舍不得卖。容我再思量思量!杨子,你先陪朱经理一会,我到外面去了。

  19.森林/日

  林子里,姬发用移动电话机接通了秀珍办公室的电话。

  放大了的秀珍在电话中平静而柔和的声音:谁?

  姬发(亲切地):我,发子。

  秀珍(声调马上兴奋起来):五百万拿到手了吧?恭喜发财!

  姬发:我有些舍不得卖了。

  秀珍:我今天心里也七上八下的,舍不得让你卖。别说五百万元,就是五千万元,对咱们来说,有婶娘的命值钱吗?当日买云梦山林场是为赚一把,如今为云梦山林场付出了亲人的性命,云梦山林场对咱们来说,已不单单是赚钱的事了。卖不得的,你再想想!

  姬发:让我好好想想!

  关了机,在林中草地上走来走去,不时一甩额发,或是踢飞一块石子。

  画外姬发心声:

  如果说男子汉的人生有两大要事——成家、立业——的话,对于我这种山里男子来说,立业就是为养活老婆孩子,挣一笔钱。从成家,我就为这立业苦苦准备了。当初买云梦山林场,也不外乎这个目的——赚一把。到如今,业是绝对立起来了,一下子就可到手五百万元,可是家却被业所惨毁。这五百万元,对我还有什么意义呢?

  年轻轻的,难道我就整日无所事事,当个食利者吗?那种无聊的生活,我简直难以忍受。我需要有个人生的支撑点。虽然我的人生,已经有许多缺憾,但有个支撑点,我才能有种心理上的平衡感,才并不抱憾。既然不再把赚钱当事业,弃掉云梦山林场,我又有何为呢?我其实是被老原、吴镇长等捆绑上护林这条路的。看来事至今日,别无选择,护林就是我的事业了。也只有护林,才能向这个世界最好地表达我姬发。

  姬发(大叉开四肢,倒在柔软的芳草上,黑白分明的大花眼睛,望着碧翠的林梢上那湛蓝如洗的天空,用动人的歌喉轻轻哼着):经历了春与秋,尝过了喜与悲,才知道都为这山与水……

  画外姬发心声:

  这山与水——“风景这边独好”的云梦山,不是大自然的偏心,而是祖父半世的苦心。自己才这么几年,就这么难,这么苦,可知祖父四十来年有多难多苦!正是这片森林里的血色火光,净化、升华了祖父的灵魂。而那位朱经理的灵魂谈何崇高?不过庸常之辈,只是要利用这片绿色,投国家对林业优惠政策之机,无休止贷款挥霍而已。他既无心保护,甚至会杀鸡取卵,自己为那五百万元把这林场交给他,不就毁了这片绿色了吗?若这片绿色被毁,自己何以对得住苦苦半世的祖父呢?

  祖父倒下去了,既是孙子,自己理当挺身而出,前仆后继,做保护这片绿色的后来人。

  人活一辈子,总得有一件正事干呀!

  20.窑洞内/日

  姬发回到窑里。

  朱经理用急切的眼光望着他。

  姬发(一摊手,笑着):实在不好意思,考虑再三,我决定不卖林场了。

  朱经理用怀疑的眼光望着他。

  姬发:昨个我和杨子忙活了一天,备了丰盛的酒菜要招待你。“生意不成情意在”,咱们不谈买卖,喝喝酒,交交朋友吧。杨子,端菜,上酒!

  姬杨便在沙发前摆上小方桌,排上酒菜来。

  姬发(拿起筷子):没有你在大酒店吃的高级,看在我们辛苦的面上,别嫌。

  朱经理:好我的姬大场长,你别跟我反弹琵琶式地卖关子了,行吗?

  姬发:说不卖,就不卖。拿起筷子来,吃、喝!要不,就是嫌我们的酒菜不好了,也就是看不起我们了。不够朋友,我即刻会下逐客令的。

  姬杨:呵,我真不敢小看你了!五百万元,对咱们这些小时穷得没裤子穿的山里人来说,可是个天文数字啊!

  朱经理:那么,我给你再加一百万元吧。

  姬发:嘘——,我的天,再加一百万!

  朱经理:还嫌少?

  姬发:还嫌少,我不成恐龙胃口了吗?我只是个小蚂蚁,胃口小得很,一点点,就够了。

  朱经理:是啊,你买云梦山林场,只花了八十五万元,加上这几年的花销,也不会超过二百万元。三年不到,纯赚四百万元,收益可算太丰厚了。年纪一大即便有钱,也没享受的命。你年轻轻的,就成了纯粹的百万富翁,或者阔少吧,人又这么高大英俊,言谈举止又这么自如洒脱,再加上出门高级小车,住是花园别墅,肯定为你倾倒的佳丽无数。我真羡慕你,太幸运了。

  姬发(啪地按筷于桌,斜睨一眼他,冷笑):是吗?越是太幸运,我越不卖。谁知道幸运背后的不幸呢?对不起,请便吧!杨子,送客!

  朱经理(站了起来,嘴角挂起勉强的微笑):话不好听,可事实如此,从来如此,到处如此,农村是城市的大粪,山区是平原的大粪。当初你没有钱,“穷钻山”,可以理解,现在放着钱不进城,至少也应进平原呀,要不就太傻了。

  姬发:你是不是在我面前站得太近了些?我眼前一个裤裆特写,多无意境。你竟然有这一说!“不可与之言而言,失言”,但我还是要奉告你,要把我当成那种讲心术的人,你就大错特错了。卖林场这事,非是我不能为,而是不为,“三军可夺帅,匹夫不可夺志”!

  说完,不看朱经理,只望窗外,神情冷若冰霜。

  姬杨(倒笑了,向门外伸着手):请!

  朱经理领带结滑到了胸口上,,嘴张了几张,想说什么,却说不出口,突然扭身,皮鞋把地踩个咚咚响,走了。

  姬杨开怀大笑。

  姬发身子剧抖,是硬要把纵声大笑忍回去。

  手机响了。

  姬发终于忍不住,大笑起来,都笑软在沙发上,接不成电话。

  姬杨(接电话):是秀珍啊!你快弄些狮子、豹子、老虎、大象上云梦山来!

  放大了的秀珍在电话中的声音:胡说!要那些东西干吗?

  姬杨又笑个不住。

  秀珍:有什么好笑的?快说给我,让我也乐乐。

  姬杨:发子什么也没穿,只腰里围了圈树叶。

  秀珍:又胡说了。到底怎么回事?

  姬杨:他要学人猿泰山,与兽为友。

  姬发(忍住笑,抢过手机,一手还擦着笑出的眼泪):卖了云梦山,我何以告慰爷爷在天之灵?跟着我护林,老婆都把命丢了,我还有什么回头的余地?“开弓没有回头箭”,不卖云梦山了。

  秀珍(在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):我既舍不得云梦山林场,让那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款爷毁掉,又为你放弃发五百万大财的机会感到惋惜。一分钱,难倒了多少英雄汉。钱又叫多少英雄汉,眼红志短。照我说,你这一决定,最具男子汉气魄。真是,苦难使我们的姬发,虚荣渐无而脚踏实地,做人“更上一层楼”了。好吧,我坚定地站在护林者一边。做出了这个决定,你可要与山共寂寞到老死了。这几天要有时间,不妨来城里吃色拉,再加咖啡美酒,狂歌劲舞,好好放松放松。当然是我请你。

  姬发(咬了咬嘴唇):没那个命。我一到西餐厅,看见刀刀叉叉,就不知所措,只会老碗筷子吃擀面条。也别说什么咖啡美酒,人真层次高,山里跪下掬着饮泉水,也是高标逸韵。我不爱灯红酒绿,只爱花红草绿。山雀在林子里,才唱得最好听。命中注定,我只是静得下心,耐得住闷的森林守望者,而不是喧嚣世界里的人,实无心给我惯别的毛病。

  秀珍:不来玩就算了。有危险,赶紧给我们派出所打电话。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帮助的,也只管跟我说,不要难为情。我会常来山上看望哥哥和你的。

  姬发(眼睛湿湿的):秀珍,我想跟你说一句话。

  秀珍(声音颤抖):只管说吧!

  姬发(静了半晌,摇头叹了口气):算了。还是不说出来为好。

  21.校长家客厅内/日

  外面正在下雨。

  姬发娘(笑吟吟进来):雨下大了,一时回不了家,只好到你们这里来了。

  七嬷:快换上我的干衣服,看着凉了。

  姬发娘:凉不了,心热着哩。听说发子把云梦山林场,要五百万元卖了?

  七嬷:你倒知道得快!要是倒霉事,你知道了,准避得远远的。这种好事,你冒雨也要往我们家赶。

  姬发娘:谁不爱好事呢?发子不认我,他七嬷可千万替我说说话。儿子有五百万,指头缝里溜出些,也够娘花到死了。

  七嬷:放心,只要你儿子有钱,我就不会让你这个当娘的受穷的。

  姬发娘:还是他七嬷好!

  七嬷(向校长):我已经给发子在街上看好地方了,交钱就能住人。

  姬发娘:发子要在街上买地方?

  七嬷点头。

  电话铃响。

  校长接电话(半晌,放下电话):发子又不卖林场了。

  七嬷:怎么变了?

  姬发娘:变傻咧!

  校长:这才是他的本心。卖林场,其实是他内心的一时动摇。

  七嬷:你劝劝他呀!

  校长:你养的孩子,你难道不知道他?他认准了的事,九牛也拉不回头。

  七嬷:我们就拿他没办法了?

  校长:没办法。

  姬发娘:傻咧,傻咧!我怎么生了个傻子?  
发表于 2009-11-1 10:15:41 | 显示全部楼层
  22.校长家门外/日

  七嬷站在雨地里。

  校长和姬发娘赶出来。

  姬发娘(喊):他七嬷,站在冷雨里,招着凉不成?发子犯傻,你也犯傻了。

  七嬷(打着抖,哭声):唉,发子不卖林场,明摆着是要我给娘家又送丧么!

  校长:都胡说些什么呀?快进屋!

  和姬发娘拉七嬷。

  七嬷(不动):都说云梦山是人间仙境,可谁知道,云梦山是姬家的地狱呢?(喊)我恨云梦山!天,老天,你饶了我吧!你非要发子死,就让我先他死了吧!天,你别让我眼看着我最爱的孩子死啊!

  宿舍区的教师都出来看。

  校长:有什么好看的?滚回去!

  教师忙进了屋。

  校长(哭声):给天撒泼顶什么用?只是在折磨自己。别疯了,老婆子!快进屋去!

  和姬发娘硬拉着七嬷进屋。

  七嬷且走且哭。

  姬发娘:我怎么尽生傻儿子?姜家那个儿子傻也罢了,没想到,姬家这个儿子,也是傻子!

  校长(吼):你废话太多了!

  姬发娘噤声。

  23.盘龙凹窑洞内/日

  姬发、姬杨坐在窑洞内沙发上。

  外面雨还在下着。

  七嬷突然一身雨水,怒冲冲进了窑洞。

  姬发、姬杨忙站起。

  姬杨:下这么大的雨,大姑来干什么?

  姬发:真是,你老人家不要命了!

  七嬷(吼):我还要命干什么?(左右挥弓,狠狠地抽着姬发大耳光)我打死你!打死你,我一刀抹了自己脖子,就省得人害死你,也省得我为你操心死了。

  姬杨(拦着七嬷):大姑手下轻些!

  姬发被打得嘴角流血,都跪在了地上。

  姬杨(强拉七嬷坐在沙发上):大姑息怒,大姑息怒!

  姬发(强笑着,却哭声):姐要打死我,其实是怕我死了。姐手下越重,打得我越疼,越是心疼我,我越爱姐。放心,姐,我会保全自己的,也舍不得姐跟着我死!

  七嬷(拍着沙发):你不是说云梦山是一块烧红的铁吗?烧红的铁,捏在你手里,你想保全自己,也保全不了。云梦山,是一座害人山!你不丢下云梦山,生死就由不得你。

  说完,放声大哭。

  姬发、姬杨也搂着七嬷,大哭起来。

  24.山路上/日

  森林夹路,路边停着一排豪华小车。

  25.森林/日

  林内草地上,铺着几方毛毯,上摆着各种饮料吃食。朱经理领着一伙男女在吃喝玩乐。女的都很年轻,浓妆艳抹,装痴撒娇,分明是“小姐”。

  姬杨(突然出现):请不要在林子里抽烟!

  朱经理:好护林员,就需要这样的护林员,是绿林好汉,在替天行道。冲着有这样的护林员,大家都别抽烟,啊!

  看着人捏灭烟头,姬杨才离去。

  朱经理:王科长,我看你和莉莉有些忍不住了。这里蓝天白云,茫茫森林,人迹罕止,野合比宾馆的包间有趣得多。你们去吧,天人合一么!

  王科长和那小姐起身欲走。

  朱经理(坏笑着):别只有屁眼,屁股上还要长眼睛。小心只顾寻欢作乐,让狼叼走了屁股上的肉。

  两人又吓住了。

  朱经理:去吧,去吧!这一带,几十年前,狼还成群出没,现在找根狼毛,比登天还难。放心,狼早在这一带绝迹了。

  26.姬发窑洞内/日

  姬发在窑洞脚地摆上小方桌。

  姬杨在桌旁放上小板凳。

  秀珍穿着警服,腰里系着围裙,端着方盘进来,将方盘放在桌上。方盘内是饭菜。

  三人围坐吃饭。

  姬发:自你婶娘去世后,我们两个男人弄饭,总不可口,今天跟着你,算是解了回馋。

  秀珍:听说你挨了大姑一顿好打,我这算是安慰安慰你。

  姬发:也怪,那母老虎,简直要吃了我,可我就是不恨她。

  秀珍:谁恨大姑那样的人,倒可恨了。

  姬发:正是。

  姬杨:呵,我的妹妹,真是那种“入得厨房,出得厅堂”的女子!

  秀珍:不过是没面皮袄,反正都行而已。告诉你们一个消息,过去帮我跑贷款的小林跟我说,他们银行给云梦山林场,贷了三百万元的低息贷款。说是低息,其实将来不用还。本来是国家给林业方面的扶持金,到了地方,就变成了贷款。

  姬发:大好事!什么时候让我取款呢?

  秀珍:款已取了,在朱经理的帐户里。他正用这笔款,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哩。

  姬发:他凭什么取云梦山林场的贷款?

  秀珍:报银行的相关材料,他一应齐全。包括各部门的公章,都是真的。只有云梦山林场的公章和法人代表姬发的私章是假的。他说云梦山林场是鑫荣公司下属的一个实体。跑这笔贷款的时候,小林他们银行的人还亲自来云梦山考察过。

  姬杨:怪道,我有一天碰见朱经理领着一伙人在林里玩乐,原来是银行的人来考察啊!

  姬发:这不是指鹿为马吗?难道那些盖公章的部门、银行,不知道是假的?

  秀珍:小孩子也知道是假的。但你这个真的云梦山林场去贷款,却很难贷下,人家假的,却很容易就贷下了。你是个聪明人,难道想不来中间的猫溺?

  姬发:没办法。由人家去吧!浊者自浊,清者自清。反正云梦山林场的公章和我的私章是假的,我没有搅那趟浑水。

  27.云梦山边界以北/日

  姬发肩挎背包、猎枪,牛仔裤腰上小白衫下半露尖刀鞘,狗随其后,向北一气走出了云梦山边界。

  一路了不见人,树木花草也由稀疏渐成了无,更不见流水。

  山多塬少。

  山峦上,或土壤薄少,裸石嶙峋,或干燥、单调的苦黄色一片。

  一只鹧鸪,从头顶飞过,些无声息。

  四周死寂。

  脚边出现了一只倒毙的黄羊,身子已干瘪,眼睛和半截嘴唇也腐烂脱落。

  姬发:哼,活蚂蚁腿都看不见一条!就是鬼地,也有鬼影鬼嚎,这里连鬼地都不如!

  28.云梦山边界以北村子/日

  半坡上有个十几户人家的村子。

  村外一片坪地,谷苗干枯,地也龟裂了。

  村内则是土墙柴屋。柴屋东倒西歪,土墙也半塌。

  人家门前土墩上,坐着一个白发老母,木木然如雕塑。

  一个白发老伯,则在门前水窖旁吊水,手脚笨拙。

  姬发(忙上前):老伯,我来吊吧!(帮老伯吊上水,望着水桶)水怎么这么浑?

  老伯:积的雨水。

  姬发:没有井?

  老伯:有呀。那边不是,井里没水了。唉,我也是粗通文化的人,要想地下有水,地上就得有林草蓄水。你看看,地上光光的,地下怎么能有水呢?孩子,你是哪里的人?

  姬发:固塬。

  老伯:固塬好啊,山青水秀。云梦山林子,护着固塬那一方土哇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你看看你的脸皮多嫩,固塬山青水秀,孩子也比别的地方孩子清秀。早先,我年轻的那阵,我们这里跟云梦山一样,也是满眼的林子。挖地五、六尺深,就能挖出水来。地面上也满是小河小溪。那时谁想到过有一天,还会没水吃呢?

  姬发:你们的林子是怎么完的?

  老伯:四十年前了,我三十来岁的那阵,正当壮年,有的是力气。人都砍林子,我也跟疯子一样,砍林子卖钱。钱倒得了些,可造下孽了啊,遭了老天报应。先是地面上的小河小溪干了,再就是井越挖越深,到今任你挖得多深,也挖不出水来了。没水,人怎么活?村里能出外的人,都出去了,就剩下我们这些干不动活的老人,还留在村里活等死。我们老来活受罪,是现世现报,可儿孙们没砍树,倒要跟着遭报应。你想想,他们是山里人,只会种地,不会开机器,在城里能好活吗?我的儿子儿媳,在城里捡破烂。孙子十来岁了,没钱上学,也只能跟着爹娘捡破烂。谁要我当初为一点钱砍树呢?谁想得到我当初砍树是造孽呢?我对不住自己,也愧对儿孙啊!

  姬发:云梦山那片林子,能存到今天,也不容易!

  老伯:我知道,我知道。云梦山那片林子,是姬长庚拼死护下来的。一样是老人,姬长庚在给后人造福,我倒在给后人造孽。我一看见云梦山那片林子,就觉长庚没死。他就是那片林子,活活的。他不是死了,是变成护那方土地的神了。他比我这号人想得长远,是神人。固塬的后世儿孙,该永感恩他!

  29.路上/日

  姬发离开那个村子不远又回头。

  老伯已进了屋子,老母还木然坐在门前。

  姬发(不敢再回头看了,只大步走路,心声):身为人子,再没有仿佛活死人的老母,让我看着难受了。下一次人类大灾难,恐怕不是第三次世界大战,而是生态灾难。唉,眼看着大自然遭劫不管,将使人类万劫不复!

  (第十九集完)  
发表于 2009-11-2 12:02:59 | 显示全部楼层
  第二十集

  1.云梦山森林/夜

  黑子开路,姬发迈开两条长腿,天已很晚时,才赶回了葛藤如髯的固塬云梦山森林。

  月色明亮。

  峰峦起伏。

  树木拖出的阴影,则光怪陆离,神秘莫测。

  一只猫狸,突然唰地一声,从黑影里蹿了出来,轻捷地蹿上树,又从杨树枝蹿到杉树枝上,往松林那边飞蹿而去。

  黑子绕着树,在兜圈子。

  姬发(微笑看着):好快!

  又突然,前面几步远处,有细微的哧哧之音,是一条拳头粗的蛇。尾掩在艾蒿丛里,身不知多长,头举了一尺来高,正朝姬发吐着信子。

  姬发(仍微笑看着):好长!

  半晌,蛇头往草里一钻,草水波一样抖开去,很快便蛇走草静了。

  姬发转过一道山坡。

  林中是一幅幅生机勃勃的画面:

  一处,土拨鼠在掘土;

  一处,黄鼠狼在格斗厮咬;

  一处,雌雄野兔相遇,发出嘟嘟之音,在求欢索爱;

  一处,二雄野兔遭遇,以爪蹄拍地,发出啪啪之声来示威。

  狗双耳尖耸,这里嗅嗅,那里望望。

  姬发:动物好多啊!(向狗嘬口一声轻嘘)去看看,近处有没有人砍树!

  狗便潜身入林。

  姬发走在幽谷里。

  幽谷静谧,只有姬发沉重、有力的脚步声在回荡。

  姬发手伸到后腰,抠开刀鞘扣子,止步不行。

  有轻细的步子声响起,还有屏息停吸太久之后的那种急喘声。

  姬发勾刀出鞘。

  喘声步子声消失,

  风摇树,树影轻动。

  随着一声凄嗥,一只狼蹿上了路。

  月色皎洁,小路雪亮。

  狼正欲横穿小路去那边林子,突然发现了姬发,停了下来,低低地发出一阵威胁之声,便摆出一副傲慢姿态,掉头向姬发而来。

  姬发手紧紧抓着刀柄。小衫下,胸脯强健的肌肉,紧绷凸起。

  狼嗅着他皮鞋尖,又嗅衫摆,仰起头来,张嘴露牙,凶狠地望着他的咽部。

  姬发扭头望着别处,一动不动。不过他眼睛的斜光,始终在看着狼。

  人与狼,相持良久。

  终于,狼掉头,拖着扫帚尾巴,大模大样而去。去不多远,突然飞逃起来,草响激烈。

  姬发(按刀入鞘,嘘出一口气来):好险!好,好,有意思!

  少年健美的身影,又在月光下的林间,时隐时现。

  不久,他站在了云梦山的一座峰顶,指头含在口里,打了个脆亮冗长的呼哨。

  一群萤火虫闪闪烁烁乱飞里,林中草动声,由远而近。

  他胸上忽然亮光一点,是落了一只萤火虫儿。

  接着黑子长吐着舌头,大喘着气,回到了他身边,亲热地在他裤腿上蹭来蹭去。

  姬发从背包里掏出数块烧饼,把黑子夹在两腿间,弯腰又抚又拍了一阵后,便把一块烧饼抛向空里。

  黑子蹿起,在空里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,接住烧饼,吞进肚里。

  突然,姬发又把一块烧饼,向那汹涌的林涛飞去,狗则飞也似追去。

  一路,多少松鼠吱叫惊窜,几只山鸡也呱呱叫着上了天。

  姬发:呵,云梦山不是荒凉死寂,只要轻轻一下,就会沸反盈天!(突然流泪跪地举枪,朝天连连鸣枪,哭声)爷爷,你听见了吗?孙子在向你鸣枪致敬哩。孙子的人生里,终于有懂你的一天。是的,要把人活美,把事做美。人,只能活一次。无论如何,得做一件美事,好给自己的生命,有个交代。

  2.盘龙凹窑洞外/日

  姬发哼着“不然你就安静地走开,不然你就勇敢地留下来”,到了盘龙凹土场。

  厨房上空,正升腾着袅袅炊烟。

  黑子先跑进了厨房。

  姬杨(系着姬发媳妇的蓝印花围裙迎了出来,笑着):还没叫狼吃了哇!一夜都在听你回来了没有哩。

  姬发:你这话,我最好闭着眼睛听,像我老婆。睁眼一看,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这么吼,就扫兴了。

  3.窑洞内/日

  姬杨和姬发在闷头吃饭。

  姬发(突然停下筷子,郑重地):咱俩是可托死生的友情,为这云梦山森林到今,也算得上是绿色友情了。

  姬杨:咱俩的感情,还用说出来吗?一说出来,倒显得怪肉麻的。

  姬发:说出来,是我有一事托你。不为别的,就为绿色。中国十多亿人,死了都用棺材,得多少树砍呀!“黄泉路上无老少”,哪一天我死了,你一定让我赤条条入土,“赤条条来去无牵挂”!树也是生命,既然一个人的生命已了结,为什么还要拉上几个别的生命,来垫背呢?那不是在伤天害命吗?能解成板的松柏,长几十上百年了,已有了灵。我叫它在阳世里活不成,它在阴间成树鬼,也不会叫我安睡,会长一身刺,老刺我的。

  姬杨(望了他半晌):咱们固塬的乡民,死一般都要睡双层盖寸五厚柏底松身的棺材,即使穷得叮当响的人,死也无论如何得睡一副白皮薄棺。你既出此言,可见你思想已是何等的高出流俗。大丈夫!大丈夫不应光肌肉发达有力,还应灵魂有力。好,咱们就这么着。毁林的事,大丈夫不为!

  姬发和姬杨一拍手。

  姬杨(往姬发碗里拨着菜):这么年轻,说死还早哩。眼前要说的,是我大男人一个,系着围裙给你做饭,不是个常事儿。十步之内,岂无芳草?有的是最喜欢你,也最配你的女子,在那儿摆着,听话,就娶了她吧!

  姬发(涨红了脸,忙刨了几口饭):你呢?别总大公无私,也操心操心你的私事吧!我总是过来人,你一次婚还没结过哩。

  姬杨:青春一去不回。我已是老青年,晚韶华了,太渴欲爱人和被人爱,可惜遇不上配我的姑娘呀!

  姬发:这么吧,你那窑也太破了,搬我窑里,咱俩又像上学时那样,亲亲热热地住在一块。夜里孤独睡不着觉的时候,还能拉拉话儿。

  姬杨(瞪了他一眼):我说的是什么,你说的是什么?只会打岔。朋友总归是朋友,代替不了女人!

  姬发:谁不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呢?可事、时,让我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呀。

  姬杨:不是不能,只要想,就能。

  4.盘龙凹窑洞外/1993年的晚秋/日

  傍晚,秀珍、姬发、姬杨走出窑洞。

  姬发:秀珍又让我们美餐了一顿!

  秀珍:没有我哥,单是你,我才不来这里呢。

  姬发(两只湿润的花眼睛望着姬杨):知道,知道,我只感激你哥。

  姬杨(跺着脚):别拿我做筏子,筏子越漂越远。回头是岸,快舍筏登岸吧!

  对面山上,红叶满坡,如火如茶,壮观气派。

  秀珍:春天的云梦山美,秋天比春天还美。

  姬发:别说你了,连我这个常在森林里的人,也总被森林的美丽陶醉。那些熟惯了钢筋丛林的大都市人,如果突然置身在这森林里,不知感觉更有多美哩。

  秀珍:现在的都市人,竞争激烈,容易精神受挫。这晚秋时节,森林里到处都是成片的金黄色、橙红色、猩红色,像燎原烈火一般夺目耀眼,灿烂辉煌。谁要是事业受挫,精神沮丧,不妨到森林里走一走,准会热血沸腾于内,激情洋溢于外,心怀豪迈,不承认失败,大不了从头再来的。

  姬发:呵,森林,都把姬大所长,美成姬大诗人了!

  秀珍:是美景,咱们就不能空辜负,随处走走吧!

  姬杨:我这几天着了凉,身子困得要命,想早早睡觉,让发子陪你去吧!

  5.森林/日

  秀珍、姬发并排走入了林间。

  秀珍这次来没有穿警服,而是一身虹黄配天蓝打扮。衣服恰到好处地衬出了她纤细的腰肢,高耸的胸脯和圆翘的臀部。走起路来,身轻姿美,却绝不扭捏摇摆,而给人一种飘逸轻盈感。

  姬发折了根草茎剔着牙。

  画外秀珍心声:发子,爱我吧!我有太多不可爱处,可你的爱就是最大的动力。只要你爱我,我会不断改变自己的,最终会可爱的。我们会美满和谐的。发子,爱我吧!

  云染红霞,林是红叶,氛围热烈。

  一只雄鹰,出林横空而飞,渐渐消失在云霞里。

  路边茂密的草,有半人高,点缀着小小的野菊花儿,黄、白、蓝三色都有,一簇一簇的。草叶上则是一珠一珠刚刚上来的露水,霞光映照,七彩幻化。

  林间草地,无数丽鸟在跳跃欢舞。  
发表于 2009-11-3 09:38:55 | 显示全部楼层
  6.森林/夜

  暮色幽合。

  姬发:坏了,出来忘带手电。回吧!别看不见了路,一跤跌掉了姬大所长的门牙儿。

  秀珍:我有小手电。早哩,不忙,权当在巡林。

  姬发:那坐在这里歇歇。

  两人便在一棵白杨树下缎子般的草地上坐下。

  金花鼠在草里吱吱呀呀唱个不停。

  不远处,有一湾泉水。水面闪着朦胧的蓝光,还有一团一团的黑东西,是水草。

  咚然一声,有鱼跃上水面,扑食落于草上的飞蛾。

  水在向深谷流动,不断发出啾啾的声音。

  秀珍:置身于这境地里,我总很骄傲,因为这是故乡。同时也对太爷和你,油生敬意。无论多么活灵活现的艺术品,比起生机勃勃的大自然,也是死的。你祖孙俩,才是大手笔。比起你俩,世界上最伟大的艺术家,也不足道。

  姬发:买了个林场,别人以为我发了大财,其实我过的什么日子呀?真是内外交困,四面楚歌。我才护了几年林,就这么不容易。爷爷护林四十来年,真不知是怎么过来的。想来,爷爷在世,一定很孤独落寞。连我这个孙子,都没有认识到他活人做事的价值,生前对他护林只有抱怨,从没夸过一句,社会更没有认识到爷爷所作所为的价值了。唉,爷爷被冷落了!我一想到爷爷,就心酸。

  说着流下了眼泪。

  秀珍掏出手帕向他递去。

  他却用手两把抹去了眼泪。

  朦胧里,秀珍向他射来的眼光火辣。

  姬发(把手插在口袋里,又抽出按在大腿上,还是不自在,搓着手,低下头):好意思,一个女子,非要把一个男子看得直到害羞。

  秀珍:我还以为是夜色美好,原来不是夜色,而是一个流泪的男人给我的感觉。

  说着,忘情地抓住了他的手。

  姬发(一痉挛):瞧我,多没出息,在女人面前流眼泪。

  秀珍(斗胆把他的手,拿着贴在自己心口上):在我面前流泪,说明你对我特别信赖。我虽然谈不上对你有多好,但至少对你还是关心的。发子,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待你吗?

  姬发(抽下了自己的手,却亲昵地在她头上弹了一榧子):还用问,我是你叔叔呀。两家关系又最好。况且,“人不亲行亲”,你学的是林业,又在林业局,理应关心本县的林场么。

  秀珍(叹了口气,望着远方):也可以这么说,但不只是这么说。“话不说不明”,最重要的原因,我不说出来,只觉堵心得要死。你是我的宿命,我爱你。我上中学时,就爱你。这句话,我憋到今天,才有机会说出来。我知道你有多爱婶娘。我不是那种横刀夺爱的人,如果婶娘活着,我到死也不会把这话说出来的。可是婶娘不在了,你日后的路还长。我多想伴你走日后的路啊!你能接受我吗?

  姬发摘了片草叶子,在嘴里嚼着,半晌吐掉草叶,轻轻哼道:

  我知道你是爱我,

  才多疑。

  我怎么才能叫你相信,

  我只爱你?

  任别的女子,

  多么辉煌妩媚,

  我心目中谁也不能代替,

  患难与共的你。

  秀珍(咽声):难道就不允许别的女子,再与你患难与共吗?我能做到的,婶娘力所不能及。婶娘能做到的,我也能做到。

  姬发:有你这话,我死也知足了。我不过是一个粗鲁无知的小农民,竟然能让你这个知识分子看着入眼,怎能不知足呢?太知足了!只是,那个死去的女人,已把我的心占得满满的。爱两个女人,两个女人我都会觉对不起的。秀珍,我弄不清我心里,到底对你什么感情。你也别逼着我弄清,好吗?

  秀珍(哀求):发子,咱俩的感情,你得弄清楚,得给我一句话!你已长在我心上了。付出多大代价,只要你爱我,我都是幸福的。

  姬发不语。

  秀珍:我不是超人,但凡夫俗子也各不相同。我心底里有一个怪怪的欲望,难以启齿而又极需要满足。有时候,我的生活中会出现一个人,说“我理解你,能满足你”。我就万分感动而又小心翼翼地把通往心底的门,给他开了一条缝。他从门缝往里窥着,准备挤进去。我很留意他的眼光,发现他对我心底悸动不已处,视而不见。你知道我有多失望,一下子就关住了这门。我能放他进我的心底横冲直闯吗?

  姬发:的确不能。

  秀珍:可是一开始,我就向你大大地闯开了这门。你能知道我心底悸动不已处在那儿,不会横冲直闯。

  姬发:是吗?我倒不相信我是你说的那样子。

  秀珍:是你太自卑了,觉得我大学生一个,高不可攀,想也不敢想走进我心里。于是,婶娘当初就走进了你的生活。不能说你们没有爱,可你们互相没有走进心里,她到死也没有理解你,你也没有真正理解她。我能理解你。我俩结合,远要比你俩当初幸福。我知道我这样跟你表白太笨,把心里话没有说透,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。发子,春燕不足道,婶娘没有给你美满的爱情,你还年轻,人生路还长,为什么要退缩不前,不敢追求美满的爱情了呢?

  姬发(鼻音很重):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才好,只能说对不起!

  然后半晌无言。

  秀珍脸放在手掌上,哭了起来。

  姬发没有劝,一动不动。

  夜色变得更加幽暗、浓重,是云沉欲雨。

  终于,响了一声闷雷。

  姬发(站起身):见鬼,这个时候还响雷!雨要来了,回吧!

  秀珍默然起身,摘下挂在皮带上的小手电,捏亮打着。

  可惜手电光只是小小一点橙色光圈,仍不太看得清路,姬发便在旁摊着一只手,生怕秀珍绊倒。

  没走多远,一声炸雷,然后是余声隆隆,铜钱大的雨点乱滴起来。

  姬发毫不犹豫地拉住秀珍的手,撒开长腿跑起来。

  雨已如瓢泼,两人身上湿透。

  秀珍(喘着气,牙磕着):发子,我实在跑不动了,也冷得不行。附近有护林员的屋子吗?躲一躲。

  姬发(借闪电光打量了一下):往左转几百米,正有一个护林小屋。

  于是拉着她又跑起来。

  劲雨里,满山都是水流的哗哗声。间或,还传来咕咚咕咚石块滚下坡的声音。

  两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。

  秀珍不防脚底一滑,栽了下去。

  姬发(没有拉住,自己也栽了个仰面朝天,忙一跃而起,拉起秀珍):没栽伤吧?

  秀珍:没有,快走!

  到小屋门前时,两人简直成了泥人。

  门锁着。

  姬发:这小屋的护林员家中有事,请了三天假。

  说着,他用石头砸开了锁子。

  7.护林小屋内/夜

  两人进了小屋。

  姬发:怪冷的,生些火吧!我找找这护林员的火柴。

  打着手电,却到处找不见火柴,倒看见墙角盘着两条水淋淋的蛇。

  秀珍倒吸一口气,后退了几步。

  姬发:不怕,有我呢!

  便一手捏了一条蛇,扔出了门。

  小屋除过碗筷、小锅和炕上的一床破被外,别无所有。

  姬发:屋里没有火柴,今晚咱俩就得挨冻了。我只在盘龙凹窑里抽烟,到林里来时从不敢带烟和火柴,怕万一忘了按灭烟头,引起林子失火。干脆把衣服上的水拧拧,披着被子坐炕上吧!

  说着便按灭手电,要脱下上衣拧水,却犹豫了一会,没脱上衣,只是拧了拧衣摆。

  秀珍也拧了拧衣摆,便披着被子坐在炕沿上。

  姬发则坐在锅台上,索索发抖。,

  秀珍(冷笑):连跟我一同披着被子,也不敢了!我是老虎,吃你不成?

  姬发:男人火气大,我不冷。

  秀珍(哼了一声):都是受了凉的哑嗓门,还说不冷!

  姬发不言。

  外面是急雨骤打树叶的那种密集有力的啪啪声。

  雷声不大,风里的林涛声,却如雷鸣海啸。

  一个闪电,电光由窗户照进来,只见姬发身上衣服湿贴,分明显出了他躯体轮廓的壮美。

  画外秀珍心声:在这风雨寒夜和无人野外,我多想和他依偎在一起,互相温暖身与心呀!可是近在咫尺,他却拒我于千里之外。难道我苦苦爱他多年不敢说,今日终于说出口,换来的就是他对我的这种敬而远之吗?日后他更要对我退避三舍了。既那样,何必今夜跟他在这小屋单独相处呢?姬发把我折磨得够呛,情感上毫无幸福可言。

  秀珍(猛推开破被,站起):我走了,还是走开好。

  便向门口而去。

  姬发(忙横挡住她):雨天雨地的,你要走哪里去呢?

  秀珍:用不着你管。

  姬发(抓住她肩膀):出去不被浇病才怪哩。人命薄如纸,一撕就破,不敢不保重。秀珍,听话!

  秀珍(哭声):我呆在这屋里,比呆在雨地里还觉冷。放开,让我走!

  姬发(松了手,冷冷地):你这是逼我!

  秀珍(愤怒地吼):谁逼你了?你是谁能逼得了的么?我不过尽人力,听天命罢了!

  一捂脸,冲出了门。

  姬发(呼呼喘着气,突然一个箭步追入雨地,把她拽了回来,哭声):秀珍,我给你勾鞋也不配。我不知有多感激你。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女子。如果你要,我就……就满足你。要结婚也成,只要你幸福。

  电光闪闪里,他肌肉发达的胸脯,起伏剧烈。

  秀珍(哭泣):难道你对我,只有可怜巴巴的感激之情吗?我就不能让你也觉幸福吗?难道是我在学业、事业上要强,女人气太少了吗?

  姬发(痛苦地):秀珍,求你不要问我太多!

  秀珍(叹了口气):算了,算了。原谅我一时冲动!强人所难,违了你心,也违了我心,彼此都受了伤害。我只等你觉幸福的时候,自自然然到那个份上的时候。

  姬发扶秀珍坐在炕沿上,拉过被子,给两人共同披着,揽秀珍于怀。

  秀珍(苦笑):你又不怕我了?我身上有毒,别挨,小心毒死了你。

  姬发:我要跟杨子一样,与你是兄妹关系多好,那样你就不会说这种刻薄话了。

  秀珍哭了。

  姬发(也哭了):我是女人的灾星。你婶娘,还有春燕,明摆着,爱我,不会有好结果。秀珍,世上比我好的男人多得是,把我只当个骨肉亲人,你还是另寻一个能给你带得幸福的男人,好好去爱吧!

  秀珍:爱就是开始,也就是结果。得不到爱,才不是好结果。只要能得到你的爱,无论发生什么事,哪怕为你死了,我也是幸福的。我其实很羡慕婶娘。

  姬发:可我不想再让你做你婶娘第二了。  
发表于 2009-11-4 10:27:20 | 显示全部楼层
  8.森林/日

  天亮雨停,森林肃穆。

  9.护林小屋内/日

 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。

  炕上,姬发睡着了,秀珍却睁着眼睛。她侧起身,打量着姬发。姬发紧闭着的双眼,睫毛浓密。

  姬发(在睡梦里):除非把我弄死,只要我活着,谁也别想糟蹋林子!

  秀珍(泣了起来,眼泪都洒在了姬发脸上,心声):发子,我对森林的爱,也不是叶公好龙。人死,也不能让森林被毁!

  姬发(醒了过来,坐起):鬼天气,又好了。你哭什么?

  秀珍只泣不语。

  姬发:好,好,哭就好!我还怕我醒来,你想不通,已经上吊了。哭不出来,就在空里晃荡,舌头伸老长。

  秀珍(笑了,打了他一下):死相,屁话!

  姬发哈哈大笑。

  10.山路上/日

  姬发送秀珍离去。

  秀珍(惨笑着):回去吧!我又不是一去不来了。

  姬发:这么说,你不记恨我?

  秀珍:“不应有恨”,我对你,到死只是一种感情。

  姬发:到底跟你婶娘不一样!好,那我就放心回去了。

  秀珍:遇紧急情况就赶紧呼我!

  姬发点了点头,停住脚步。

  草虫到处跳跃,鸟儿那动人的鸣声,随处可闻。

  挂着金黄色太阳的天空,森严而明澈。

  山顶的雾,是血红色。

  山坡的树叶,则瑰丽火红。

  山脚碧绿的潺潺溪水,更美丽如带。

  秀珍走了不远,又回头而望。

  姬发黑色高领秋衣筒在牛仔裤里,目光迷离。

  秀珍掉头走路。

  纷落的红叶,不停拂打着她动人的身姿。

  贴林而飞的两只鸟,渐次分开,一升上了高空,一落下了低地。

  11.校长家卧室内/1993年冬季/日

  冬天,深夜。校长家卧室内床上,花花睡在校长和七嬷中间。

  七嬷披衣下床。

  校长:你就不能安宁睡一晚觉吗?

  七嬷:你别抱怨我了,由不得我。

  12.镇中学院子/夜

  七嬷站在中学院子朝云梦山方向望着。

  朦胧的连绵山峦上,有一处微微的亮光。

  七嬷:老天,老天,千万保佑我的孩子!

  13.云梦山森林/夜

  森林里,浓烟滚滚,火势熊熊。

  姬发、姬杨和护林员们在奋力扑火。

  14.校长家客厅内/夜

  七嬷痛苦地坐在沙发上。

  校长披衣出了卧室。

  七嬷:山上像是着火了。给他们打电话,没人接。

  校长:正在打火,身上保证没带电话机。明早再打吧!唉,天天揪心孩子,我都快崩溃了。老来越爱孩子,最爱我的发子。要是时间能倒流,还回到他上学那阵,天天在我面前淘气,该有多好!

  七嬷:他就是不在我们跟前,只要干的是没危险的事情,我心里也不这么难受。

  15.森林/日

  大火已灭,姬发他们正在清理余火。一个个灰头土脸的,衣服上满是被火星烧的窟窿。

  姬杨路过放移动电话机的地方,听到电话机铃响,忙拿起来接。

  姬杨:大姑啊!

  电话里七嬷放大的声音:好孩子,没伤着人么?

  姬杨:没有,个个完好无损。

  七嬷:那就好。火灭了?

  姬杨:灭得一干二净。

  七嬷:别尽说好话哄我。叫发子接电话?

  姬杨:发子,大姑叫你哩。

  姬发(过来,接电话,亲切地):姐,放心,有惊无险!

  七嬷(哭声):我的心肝,听到你的声音就行了,你忙去吧!我怕他们哄我。千万小心!姐知道你是成年人了,逼你不成,只得让你干你爱干的事。可姐就想把你守到身边。你别烦姐!

  姬发:不烦。我有娘跟没娘一个样,活这么大,只有姐对我最亲,我也最想听到姐的声音。

  电话里响起七嬷的哭声。

  姬发放下电话,满脸的泪。

  姬杨:大姑又没什么事,三天两头的打电话,就为听到你的声音,你真不烦?

  姬发:过去没经过事,她老对我牵肠挂肚的,真让我烦。现在经了这么多事,体味到了世态炎凉,非但不烦,还特感动。我虽称她为姐,其实对她是赤子之情。

  姬杨:大姑疼的孩子多了,我们都以被大姑疼过感到荣幸。她有自己独特的个性,又满身是黄土高原母亲的共性。固塬的武七嬷,是黄土高原母亲的典型。

  姬发:我怕死,一是我热爱生命,二是不愿让最疼我的武七嬷,面对我的。为着你自己和亲人,打火的时候,千万小心。林子其次,人第一!

  姬杨点了点头。

  16.镇中学院子/夜

  夜深,月明星稀。

  七嬷(独自站在中学院子里,一身黑衣,使得雪白的头发特别谣言,肘下襟上则挂着个白布帕子,呆呆地向云梦山遥望,半晌):天,下些雪吧!今年冬天太干了,林子三天两头失火,把我老婆子的心,都快烧焦咧。水火无情,万一孩子们扑火时有个闪失,可怎么了得?

  17.盘龙凹窑洞内/日

  姬发和姬杨在对坐吃晚饭。

  姬发:杨子,我吃过饭,到镇上去一下,你多留心山里。

  姬杨:眼看就天黑了。有什么事,不会明天去?

  姬发:没什么事。昨夜梦见大姐在念叨我,醒来后心里怪不是滋味的,一天都在想大姐。反正有车,说到就到,想她老人家,就去看看呗。

  18.校长家客厅内/夜

  外面响起姬发的脚步声。

  七嬷(眉开眼笑,趿着鞋,欢快地迈着两条胖腿,向门口迎去,把什么东西都绊倒了,大叫):老天可把你给我捉来了!

  姬发(进来):关老天个屁!我想姐,就来了么。花花呢?

  七嬷(拉住他的手):大姑娘带她到县城去住几天。唉,瘦了,也黑了!刀子天气,老冷老冷的,你穿个这么薄,冻坏了咋办?快坐炉前暖和暖和。昨晚睡到半夜,我跟你姐夫都睡不着了觉,说你直说到天亮,没想真把你给说来了。

  姬发(一手攥着七嬷的手,一手轻抚着她粗糙的手腕):我知道。知道,才来的。

  七嬷:你怎么知道?你成千里眼,顺风耳了?放屁!

  姬发(拿大巴掌亲昵地一拍她的秃脑顶):梦见的呗。昨晚我梦见姐夫头发老长了,抱怨我没心,把给他理发都忘了。

  七嬷(松松的上下眼皮,都笑得贴到了一块儿):他真这么抱怨了。我们的话,你梦里就能听到,真成怪事咧。

  姬发:人家说最亲的人,能遥感呢。

  七嬷:也许是,一准是。嘿!

  七嬷捅旺炉子,姐弟俩拉着手坐在大沙发上,说不完的家常琐碎。

  校长(进来,一见姬发就笑容可掬,用顽皮的声调):我说么,一进门家里亮堂堂的,原来是本地的大名人来了,令寒舍生辉。

  姬发(打了个响指):“世无英雄,遂使竖子成名”!大名人来,不为别的,专为给你这小校长理个发。

  姬发兑来热水,给校长洗了头,然后精心理起来。每个细微的动作,都倾注着深情。  
发表于 2009-11-5 09:46:32 | 显示全部楼层
  19.云梦山森林/夜

  姜老四肘下夹着斧头,进入森林,冻得不时发出吸溜鼻涕声,便在林里生了一堆火烤着。

  姜老四(不住唉声叹气,心声):手头没钱,心里发慌。这不当村长了,谁再肯往我手里塞钱呢?儿子又不给我钱。没法子,只好靠做贼偷树了。唉,做贼偷女婿的树,我真把人活成笑话了!

  夜鸟的叫声,极刺耳。

  20.校长家客厅内/夜

  姬发:不早咧,我得回去了,你们也该歇了。(突然—笑)姐,我想给你洗洗脚。你养我这么大,我还一次没给你洗过脚哩。

  七嬷(一怔,突然泪流满脸,哭声):好孩子,等姐不能动了,不靠你照管靠谁?这阵只操心你,不用操心姐。早早找个媳妇吧!没想到,那么好个女子,这么多年,心只在你身上。你太有福气了!你要不好意思戳破那层纸,姐给你说去。把你交给她,姐一百个放心,即刻死了,也眼睛闭得严严的。

  姬发(忙做了个鬼脸,打断她的话):我不会疼媳妇,别再害人家女子了。唉,我算你们的什么人呢?孩子,又不是亲生的。弟弟,还不是大姐亲娘家的。可你们待我,比亲生的还亲。我亲娘在我出生的时候,就抛弃了我。你们这不亲的亲人,却丢不下我。我从小到今,一身毛病,上学前捣蛋,上学后不好好念书,毕业了吊儿浪荡,逼人家女子,结婚了还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,总让你们生气,可你们从不肯抛弃我。现在算好些,终于给你们争气了,在做着一件美事,却又让你们成天悬着心。唉,我太亏你们了。我嘴里叫你们姐姐、姐夫,心里却一直叫你们亲爹、热娘。没有人,能在我心里重过武七嬷、武清俊了!“羊羔跪乳”,叫我怎么报答你们呢?怎么也报答不了。等姐姐、姐夫老到不能动了,自然归我照管,只是这阵,我就想给姐洗洗脚。姐、姐夫,我要用今生今世做人的美好,来报答你们!

  说着,眼睛已湿湿的,连校长眼睛也湿湿的。

  七嬷张口还要说什么。

  姬发不容分说,就把她按坐在沙发上,端来一盆热水,虔诚地半跪于地,脱下她的鞋袜,粗大的手却极轻柔、仔细地给她搓洗了双脚。又端了个小板凳坐下,把她的脚放在自己大腿面子上,给剪了脚趾甲,并逐一磨光。

  七嬷:这么心细个大男人,怎么不会疼媳妇?大姐是地道人,说话不偏心你,你媳妇也有些没识见,才落了那么个下场,不全怪你。这个女子我们看着多年,还有她那么有识见通大理的吗?你们成了亲,对你也好,对她也好,不会再出你媳妇那号事的。

  姬发:不提这事好吗?我这阵,不愿想这事。

  七嬷:你媳妇刚殁了,我就说这话,是有些早。也罢,等她过了“三年”再说。这就够了!为她守—辈子,就是你有情吗?对死了的人,有情只能在心里。

  21.镇中学门前/夜

  校长夫妇送姬发出了镇中学大门。

  姬发打开了小车的门。

  校长(抹着眼角):不是亲生,胜似亲生,我有这么个孩子,对人世再无所求了。

  七嬷:要没有那林场,咱仨还和从前一样,一块儿过日子,多乐活!

  姬发(一揪她的小发髻):我不是你兜在围裙里的小男孩了,而是大男人。是男人,娘儿们就得放开手,让他干一番事业呀!(又一搂校长肩)下一次,我会早早来给姐夫理发的,省得姐夫半夜起来抱怨。

  校长:不理发,也要三天两头的,来看我们,省得我们老想你。

  姬发:没问题。

  上车后,回头露出眩目雪白的虎牙来,向老夫妇一笑,粲然可爱,然后打车而去。

  老两口流泪目送着他。

  22.山路上/夜

  姬发(行车在山路上,轻声哼着):

  哦,没有了森林,

  只好任滚滚洪水,

  冲决长江的堤岸;

  没有了森林,

  只好任淤积的泥沙,

  把黄河的河床,

  抬升到城市上面;

  没有了森林,

  只好让大江南北,

  黄河上下,年年告危,

  人人不得平安……

  路不平,车颠簸得厉害。

  突然,手机响了。

  姬发(接电话,兴奋地):秀珍啊!

  放大了的秀珍在电话中的声音:近来可好?

  姬发:好,活着。活着,就好。自秋天下山,你再没来过,连电话也不打。你们这些人,非等我们这号人成了烈士,才肯关注。

  放大了的秀珍在电话中的声音:我为林子怎么奔波都行,可不为你奔波烈士称号。林子当然宝贵,但人的生命最宝贵,灭火的时候小个心儿。要把小命搭上了,别人不说,大姑先受不了。

  姬发:放一万个心吧!我跟孙大圣一样,什么火也烧不死,越烧越精。

  秀珍:特意给你提个醒儿。你有什么事吗?

  姬发:一时还想不起有什么事。

  秀珍:那就挂了。

  姬发:怎么半晌没有挂?还想说什么?

  秀珍:我害怕咱们再见不上面,什么都想说。只要你保证不拼命,我这阵就不浪费电话费了,反正日后有的是时间。

  姬发:真的,“天不灭曹”,日后有的是说话的时间。要不,你这几天就来吧。给叔叔和你哥带些好吃的。叔叔别的毛病没有,就是个馋嘴猫。

  秀珍:也行。

  姬发:好,见面再说!

  关了机。

  画外姬发心声:对秀珍来说,生命与爱相比,爱最大。我要是为了让她不做妻子第二,又付出生命的代价,就不给她爱,看来是在舍大求小了。

  23.松树凹/夜

  到松树凹附近,姬发打车进入路边的坪地,熄火下车,步入森林。

  月光如昼。

  没膝深的枯草,在月光照耀下,成了乳白色。

  人走过去,草不断发出茎被折断的喳喳声。

  一颗流星,在西北天空,划了道毛茸茸的弧形光线,便悄无声息地坠落大地。

  姜老四正在抡斧砍树。

  姬发(突然出现在他身后,喊):谁?看样子,你年纪不小了。大冷的天,深更半夜跑出来,也不怕冻死摔死在外面。跟我走吧!

  姜老四(脊背一抖,不回身,低下头,神态卑怯,干枯的嘴唇难看地耷拉着,心声):糟了。没有了女儿,他就不是我真正的女婿了,对我也就不讲情面了,说不定会揍我一顿,还会把我扭送到派出所去。要那样,让审来问去,不成固塬一大新闻了?走到人前,谁还再递烟问候,恭恭敬敬?我只好成日像钻老鼠洞一般,不敢到人前去了。哼,“好汉不吃眼前亏”,趁他没认出我,先逃走再说。

  提着斧头疯逃。

  姬发(追赶):站住!

  姜老四(心声):这样逃,是逃不过他的。得想个办法,把他打昏,才逃得了。反正为着女儿的死,我对他憋着一肚子的气,正好报复报复他。

  姜老四闪入一块大石后面。

  姬发追过大石。

  姜老四短短的眉毛恶狠狠地拧了起来,突然抡起斧头柄,朝姬发后脑砸了过去。

  姬发(颤叫):天啊!

  两手搂着脑袋,脊背痉挛着,欲站直身子。他叉开的两条腿好长,牛仔裤在臀部绷得滚圆。

  姜老四喘着气。

  姬发两腿突然一抖,扑倒在地。

  姜老四松了一口气,逃走。

  天空一缕白云,奔向了西方的黑色。

  夜神秘,寂静。

  姬发身子机械地抽搐着。

  半晌,他转过身,抬头要挣起,却突然头一歪垂地,身子也松展于地,昏死过去了。

  姜老四取暖的那堆火,引燃了森林。

  火舌呼呼作响,卷着草屑尘埃,滚滚而起。

  烟雾冲天。

  火光里,大叉开两条长腿仰躺于地的姬发,半边脸因汗津津而闪着晶光,半边脸被血所染红,高鼻剑眉,闭目如睡。牛仔裤所紧裹的粗壮的大腿,线条极优美。

  火舌很快逼近他。

  他被热浪灼醒了,睁开眼睛。

  火已烧着了他的裤子。

  (第二十集完)  
发表于 2009-11-6 10:38:40 | 显示全部楼层
  第二十一集

  1.朝天峰/夜

  正在峰顶了望的护林员(惊喊):不好,着火了!

  扔掉望远镜,奋敲起了挂在树上的大钟。

  2.盘龙凹外/夜

  姬杨(扛着灭火器冲出窑洞门,一面飞速奔跑,一面大喊):救火,救火!起火了。

  3.森林/夜

  警钟声里,正在各处林里巡游的夜班护林员,也掉头向着火处奔去。

  4.护林小屋内/夜

  一小屋里正熟睡的护林员,被钟声惊醒,胡乱穿上衣服,纽子也顾不得扣,揉着惺忪的眼睛,扛着灭火器奔出门。

  5.校长家卧室内/夜

  校长家卧室内床上。七嬷披衣坐起,拉亮灯。

  校长:又睡不着了?

  七嬷:我刚刚做了个梦,梦见发子满身是血,趴在地上,可怜巴巴地望着我喊,“大姐,救我,快来救我呀!”母子连心,莫不成发子有事了?

  校长:睡你的觉吧!不过是梦,不要信梦。

  七嬷:我到外面看看去。

  校长:大冷的天,别去了。山上不会又起火的。

  七嬷:看看我就放心了。盼没有起火!

  6.校长家客厅内/夜

  校长披衣在客厅走来走去。

  七嬷(进来):怕山上起火,偏起火了!(打电话,半晌)没人接。

  校长:还得明早打。我真受不了了!发子不出事,我先要为他焦心死了。唉,我真想跪着哭求他,赶快离开那云梦山。

  七嬷(突然跪地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,哭声):我先跪着谢你了!

  校长(摊着手):你这是怎么了?

  七嬷:我跪着哭求他不顶用,你从不求他,只怕一求就顶用。老爷子,你帮帮我,求他离开那云梦山吧!我捡破烂,他当搬运工,只要我们的孩子平安,别的什么都不要了。家里凡能变卖的东西,都变卖了,好给我们的孩子还债。都说我胆大包天,其实我最胆小怕事。跟着云梦山那片鬼林子,几十年了,我人前一面,人后一面。人前是母老虎,人后提心吊胆。我盼星星,盼月亮,只盼着有一天,云梦山那片鬼林子,永跟我们无关,我也就不用再提心吊胆了。

  校长(扶起七嬷):好吧,我明天就去求他。我是教书匠,可在发子身上失败了,没有教他念好书,但他书念得不好,却最可爱。为了让我们最可爱的孩子平安,我给他下跪。再说,这几十年,跟着云梦山森林,我像被钉在了十字架上,也受够了,忍无可忍了!云梦山,真是我的心腹大患!

  7.县林业派出所办公室内/夜

  秀珍面带微笑,闭眼躺在床上。

  8.盘龙凹土场/日

  梦境。盘龙凹土场帐篷下,姬发和秀珍正在举行了婚礼。两人穿着现代青年的礼服:姬发一身黑色西服,系棕红领带,英俊而庄重;秀珍则拖地白婚纱,美丽而飘逸。参加婚礼的,只有秀珍的家人和校长一家。两人在喝交杯酒。

  司仪:发子和秀珍,都经历了一些人间风雨,都有了些头脑,相信选择不会错。苦涩的过去,不会回来了。甜蜜将陪伴两人到白头!

  七嬷(搂住姬发哭,又搂住秀珍哭):都是我的宝贝儿,都把我心疼死了!

  9.姬发窑洞内/夜

  梦境。夜深。姬发和秀珍坐在沙发上。茶几上放着冰桔饼和饮料。

  姬发(一努湿润的嘴唇):我饿了,想吃饼子。

  秀珍(一弹他的嘴唇):饼子已睡着了。

  姬发:那与饮料正缠绵的饼子太激动,实在无法入睡。

  秀珍:干脆打散那对鸳鸯。

  姬发:不能那么说。我们应该让其称心如意,吃饼子还喝饮料,把它俩搅在一起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

  姬发在吃饼子,喝饮料。

  秀珍:你一直说,你最爱江南的山青水秀,可惜有时间没钱,有钱没时间,总不能去游一游。咱们去南方度蜜月吧!杭州、苏州、桂林、西双版纳,好好浪漫浪漫。回来后,我就脱掉警服,辞掉工作,解甲归山,在云梦山干自己的专业。你得我,一定是如鱼得水,事业蒸蒸日上。我得你,也一定人活得似神仙。在这仙境般的云梦山上,我们这一对神仙般的男女,夫唱妇和,劳作歇息,互相关切,形影不离,真再美不过了!

  姬发(笑容灿烂):想来那样真美。嘿,我们要把人活美,把事做美!

  10.县林业派出所办公室内/夜

  秀珍(睁开眼睛):怎么是梦?要是能好梦成真,有多美!

  她侧身抱着枕头而睡,脸上依然满含笑意。

  11.松树凹/夜

  松枝燃烧时发出的噼噼啪啪声,如无数机关枪在齐响。

  栖于松枝的各种鸟儿,三个一群,五个一伙,惊飞上天,惨鸣不已。

  潜匿于林里的松鼠、野兔、狐狸、猫狸、黄鼠狼,没命往别处逃窜,也是惨叫声不绝于耳。

  火从姬发裤腿由下往上烧来。

  他嘶喊挣扎着,好容易脱下上衣,却怎么也脱不下裤子。

  画外姬发心声:我不能死!女儿,还没有养育成人。两位老人,还得我养老送终。说好了要送杨子上大学,我不能食言。多少想做的事,还没来得及做,我无论如何,要活下去!近处有一个水潭。我得赶紧到水潭去避火,要不就来不及了。渴,唉,真渴!

  他一面拼命往水潭方向爬,一面把流到口边的血和汗,不住往口里用舌头舔着。

  爬动很慢。

  12.水潭边/夜

  姬发终于爬近了那个水潭。

  水潭有半亩见方,周围满是松树和垂柳。

  潭水结了半寸厚的冰层。

  松树梢和垂柳梢,已经燃着了,热浪很快烤融了潭边的冰。

  姬发身后,十几步远,枯草漫地熊熊烧来。

  有一只野兔,正蹲在潭中间的冰面上,惊恐地扑闪着眼睛。

  画外姬发心声:只要爬上潭面的冰层,我就可以躲过火了。赶快,赶快!

  水潭的冰层边部,还在咯吱咯吱消融着,塌陷着。

  姬发的裤子全烧着了,肉皮吱吱响着。

  他终于到了潭边,把汗淋淋的上身,浸入了冰水里。

  突然,火龙扫了过来。

  姬发(抬起上声,哭声):姐,我完了,你白养我了!

  他又把上身埋在水里。

  火在他下身团团燃烧着。他下身扭曲、颤动了一会儿,便永远静止不动了。

  飞腾的火焰,久久不熄。

  13.松树凹/夜

  大火还在肆虐。

  姬杨领着护林员们则在拼命扑火。

  月夜的天空,闪着死沉沉的辉光。

  有鸟高高飞在浓烟之上,望着毁了的巢,徘徊不去,悲鸣不已。

  14.松树凹/夜

  火势在缩小。

  姬杨端着灭火器,扫到了潭边。

  姬发的上半身浸在水里,下半身如一棵烧黑的树,两个分开的枝杈靠在水边地上。

  姬杨忙着灭火,并没细看。

  15.校长家客厅内/日

  天微明。

  七嬷(在打电话,半晌,向校长):还是没人接。

  校长(声音颤抖):再等等,再等等!  
发表于 2009-11-7 14:16:41 | 显示全部楼层
  16.松树凹/日

  大火被扑灭时,旭日已喷薄而出。

  半个松树凹,都成了灰黑色。

  被火烧掉枝叶的松树,就像一个个冲天而起的黑炮筒子。

  这里那里,还冒着缕缕灰烟。

  灰烟升高时,慢慢放大成白棉絮状,最后散开笼罩在松树凹上空,被太阳一照,变成了橙黄色。

  灰黑色四周,落满灰烬的绿松下,是驼毛色的枯草、断枝、败叶。

  鹞鹰斜着身子,在森林上空,悠然地滑翔着。

  潭中的浮冰,已消融地只剩两块炕席那么大。

  那只野兔,也被四围的大火烤晕了,摊开四肢,睡在浮冰上。

  姬杨和十几个护林员,汗脸上满是柴灰,衣服上满是火烧的破洞,有的头发眼眉都被烧焦了,正在清除余火。

  姬杨:发子昨夜去看他姐,怎么到现在也还不回来?

  一个护林员:就是。山上起火,学校能看见,他一定比谁都着急。不会出什么事吧?

  姬杨(强笑着):我也有些担心。想来不会出事的。他贪酒,一定是大姑让他多喝了酒,醉在大姑家了。

  另一护林员(突然在潭边惊呼):有人,烧死人了!

  姬杨(一惊,抬头扫了一眼坡上的护林员):护林员一个不少,难道是发子?(坚毅的嘴唇哆嗦着,却用低沉的声音自言自语)不是发子。打了多少回火了,他有经验,昨晚又没起风,他不会被烧死的,不会的。

  护林员都围到了潭边。

  姬杨只几跃,就跃了过来。

  只见露在潭外地上的身躯下半截,黑如焦炭,皱缩干裂。

  姬杨:多半是个讨饭的,冻得不行,生火取暖,也把林子给引着了。

  两个护林员跪在潭边,扶尸体上半身出水。

  姬杨(赶紧扭过头看别处,心声):不会是发子。千万不敢是发子!

  潭边有半刻,寂静无声。

  终于,一个护林员哭了。

  护林员:是发子。怎么会是他呢?

  又是半刻鸦雀无声。

  众人全转过脸来看着姬杨。

  姬杨用舌头舔被火烤焦了的、浸血的嘴唇,困难地扭过头一看,正是姬发。头发竞一丝也没有烧焦,胸脯以上光光的没一点火伤。脸上的血已被水泡尽,依然跟生时一样漂亮动人。紧闭的眼缝里,长长的睫毛上,挂着晶莹的水珠。上身的皮肤,雪白雪白的。上身之美,更使烧焦的下身刺目异常。

  姬杨(目光呆直,慢慢跪地,突然搂住姬发,脸贴着脸,沙哑着嗓门大叫):发子,发子,我这几年守着你不走,就为你遇个急难,有我在身边,可我还是没法子救你呀!大姑把你托付给了我,这可叫我怎么见大姑呀么?发子,亲人,亲人哪——!

  一个护林员:小车在路边坪地里。手机在车里响个不停,一定是七嬷又要听到发子的声音。这可怎么办是好?

  几个护林员便拉住姬杨。

  一个护林员:莫哭了。谁不知道你跟发子情重?只是你想想,你是哭死哭活的人吗?七嬷老人家知道了咋办?你得想办法保她呀!发子的后事,还得你料理。万事全靠你哩!

  姬杨(才强忍住哭,细看姬发):头上咋有伤?明明是被人打的。一定是人害了发子。哼,我不会让发子白死的!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镇上。我一时还不知道怎么面对大姑、姑夫,先打电话报案。黄二,你开车到镇上去。不要进校门,让老两口撞见露出破绽就不好了,托个熟人告诉王副校长。让学校的老师、学生先瞒老两口一阵子。

  黄二:哦。

  17.松树凹边坪地/日

  姬杨和护林员们来到坪地的“仪征”车边。

  移动电话机还在车内响着。

  护林员撬开车门。

  姬杨颤抖着手拿起电话机,接电话。

  电话中校长放大的声音:别的不说了,只让发子接电话。我和你大姑,一夜都心怪乱的。

  姬杨(尽力用平静的声音):别操心了,平安无事。发子到林里转去了,一时找不见。等找见了他,就让给你们回电话。

  18.镇中学王副校长宿舍内/日

  芳珍(进来):王校长找我?

  王副校长:你今天不必上课,只照顾武校长夫妇。我即刻一一通知教师,再让教师通知学生,不许在武校长夫妇面前乱说。你哥刚刚派人来说,姬场长昨夜在森林大火中遇难了。

  芳珍一下子捂着脸,哭。

  王副校长:要哭就在这里哭,出去得跟平常一样。今天你必须保持镇静,这是给你的硬性任务。大家都知道,武校长夫妇对姬场长,感情之深没得比,视其如命,所以这事非同小可,分明是要老两口命的事,一点也轻心不得。

  芳珍哭点着头。

  19.县林业派出所办公室内/日

  县林业派出所办公室内,秀珍正坐看报纸。

  小刘(和同事们进来):所长早!

  秀珍(眉开眼笑地点着头):早!

  副所长老车:小刘,你瞧所长,一副喜事临头的样子。午饭咱们在天元饭店吃,让所长掏腰包。

  小刘:所长知识分子一个,情调高,高干子弟难入所长眼,男朋友准是大知识分子。

  老车:所长的男朋友别人不知,咱们还不知?高干子弟是个屁,大知识分子也不见得是调情高手,跟所长调情的,是那个山药蛋蛋。难怪所长要屈尊下嫁,他也着实可爱。

  秀珍把报纸揉成蛋,掷着他俩。

  正闹着,电话响了,秀珍接电话。

  放大的电话中声音:我是公安局的。接到报警,云梦山姬场长被人所害,请姬所长领林警火速上山,以防再出新的事故。

  秀珍头歪在办公桌上晕了过去,嘴角还挂着没有消逝的笑意。

  小刘(忙过来摇着她,哭唤):所长,所长,你怎么了?

  老车(拿起电话):我是车副所长。哦,哦。我们即刻上云梦山。

  20.县医院病房内/日

  画外歌声:

  长河好改,长城好修,长相知难求。不因天堑银河,不是小人作祟,不意里,错铸就。魂魄如虹已散,空做一场比翼梦。长河好改,长城好修,长相知难求。

  秀珍躺在县医院病房内床上,依然昏迷不醒。

  小王是一女林警。

  老车:小王,你留下照顾所长。其他同志跟我上云梦山。

  小王点头。

  21。校长家客厅内/日

  校长:这个时候了,发子怎么还不回电话?

  拿起电话,准备打。

  七嬷:不打了。孩子累了一夜,大概睡着了。

  校长(放下电话):我上山去见见他吧!

  七嬷:今天你有课,明天再去。

  校长:我今天心神不宁的,就想去。

  七嬷:唉,我的娘家,害得你一辈子不得安宁。老爷子,从今往后,多操心你自己吧!

  校长:说什么话?武家的孩子,也没少累你。都是咱们的亲人么!

  七嬷:我们活得都不容易,你今天先别受这个累,不去山上了。老头子,听了我的话吧!

  校长: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预感?

  七嬷:没有,没有,好好的。我只是操心你。

  芳珍(提着油条进来):看你们没做早饭,就买了些油条。趁热吃吧!

  七嬷:孩子买下了,你就吃吧!

  校长:你也吃!

  七嬷:你先吃。累了一夜,我睡睡,起来再吃。

  进了卧室。

  校长:我到办公室备课去了。芳珍,我家门前好日头,你就坐在我家门前看书吧!  
发表于 2009-11-8 14:23:33 | 显示全部楼层
  22.校长家门前/日

  芳珍和校长从门内出来。

  校长:留心你姑姑。我今天总觉山上有事。

  芳珍:哦。

  街上警笛声传来。

  校长腿一软,险些跌倒。

  芳珍(忙扶住):姑夫小心!

  校长:没事,没事!

  画外校长心声:是发子出事了。不会的,不会的,我太敏感了,我的孩子不会出事的。

  23.校长卧室内/日

  七嬷躺在床上。额头上那纵横交错的皱纹,密密麻麻聚成了一堆,不时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
  画外七嬷心声:发子不会出事的,姬家不会再为云梦山流血了。流够了,也快流尽了。老天慈悲,总不能让姬家男人为云梦山,流尽最后一滴血呀!

  24.松树凹/日

  路边停着好多辆警车。

  县公安局的法医、刑侦干警等,在给姬发验尸、拍照。

  车副所长等林警神色沉重地站在旁边。

  远处则有许多男女山民在观望。

  25.姬发窑洞内/日

  姬发的尸体被姬杨抱回盘龙凹,平放在他平日睡的炕上,用床单蒙着。

  姬杨坐在旁边,泪流不止,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。

  姬发娘(突然进来,扑在姬发尸体上,大哭):发子,你真狠心哪,到死都不认我这个娘。我是你的亲娘啊!

  姬杨:人已没有知觉了,抱怨还有什么用?既然他对你到死都无情,你也犯不上哭他。

  姬发娘:他对我无情,总是我的儿子。儿子死了,我连伤心也不能吗?

  姬杨:你最好躲到人背后去伤心。人前哭天喊地,明明是真伤心,倒让人觉你是在玩伤心。

  姬发娘(瞪着姬杨):呸!伤心也有玩的?

  姬杨:有人还玩世不恭哩,伤心有什么不可玩的?

  姬发娘:你在这里算什么,敢给我说风凉话?儿子死了,我孙女又小,从今这里,只有我说话算话。不想在这里呆,就背着铺盖滚回去!

  姬杨:你倒威风了!我说你是真伤心,看来是说错了。儿子尸骨未寒,你就想到了争财产。付出,才能得到。你给发子付出了吗?

  姬发娘:我没付出,他是你生的?要不是我生了他,武七嬷养个狗,能弄来这么大的家业吗?我生了他,他死了,这家业自然就归我。

  姬杨:你生他不养他,就犯了遗弃罪。你别惹我告你,让你在监狱里呆上几年。

  姬发娘(软了下来):我还有罪了?

  姬杨:你以为呢?法律是公正的,以事实为根据。武清俊、武七嬷,是发子事实上的父母。这个林场是亲人继承,还是交回镇政府,眼前还不是说的时候。你也别在这里呆了。无情人,得到的也是无情,你呆在这里,只会让人觉着碍眼,没人肯理你。

  姬发娘(叹了一口气,木然出了窑洞,心声):唉,悔当初没养发子,白白把个金山丢给武七嬷了!

  26。镇中学教室内/日

  教室内,正在黑板上写字的校长,手抖得粉笔掉到了地上。

  校长:对不起,同学们!老师头有些疼,今下午这节课,你们自习吧!

  一个学生(站起):武老师,请您多多保重身体!

  学生们(全站起):老师保重身体!

  校长:谢谢,好孩子们,谢谢你们了!

  夹着教课材料出了教室门。

  27.镇中学院子/日

  校长走在镇中学院子里。

  一个女教师走了过来。

  校长(声音极严厉):陈老师,“江山易改,秉性难移”你最嘴快,是你的秉性,平常我不批评你一句,今天我得严肃地告诉你,把你的嘴管紧紧的,不能让我老婆知道发子的事。

  陈老师:放心,武老师!我就怕我管不住自己的嘴,今天都不敢见师母。

  校长(叹):唉,发子死得好惨啊!

  陈老师:真是的,听说不光烧得不成人样了,头上还有伤哩。

  校长(皱脸上蒙着一层病态的灰青油光,两腿稀软,摇摇晃晃向家而去):发子真死了!我再也看不到我的孩子那可爱的笑脸了!天,你这是在剜我的肉啊!

  陈老师(忙连连打着自己的嘴):原来他不知道,在讹我。我上了他的当,又多嘴了!我这嘴,真该打肿,打烂!烂嘴,我真是个烂嘴!

  28.校长家客厅内/日

  校长家客厅内,桌上放着早上芳珍买的油条,还有两盘水饺,都没吃的样子。

  芳珍扶着校长进来。

  校长:你姑姑还没吃?

  芳珍:我怎么劝,她也不吃。

  29.校长家卧室内/日

  校长推开扶他的芳珍,硬撑着走进卧室内。

  七嬷还躺在床上。

  校长:你多少吃些吧!

  七嬷:孩子没有消息,我怎么吃得下去?你吃吧!

  校长:累得慌。先让我歇一会,再吃。

  校长一头倒在床上。

  芳珍给盖上被子。

  校长的瘦身子在被下缩作一团,不住哆嗦,头上还冒着汗。

  七嬷(坐起):你怎么了?

  校长:昨晚起来没穿好,感冒咧。

  芳珍:我去请医生。

  七嬷:快去!我的好闺女,快去!

  芳珍急步出门。

  七嬷:你在骗我。分明是知道了发子的消息,他出事了。

  校长:老婆子,你别多想。我真感冒了。

  七嬷:要是真感冒就好,发子是死是活,还不知道。不知道,就有可能活着。天,永别让我知道发子的消息。我快害怕死了!

  说着哭了起来。

  校长(强笑着):发子机灵透顶,就是到了鬼门关,也逃得过。别害怕!

  七嬷:我想让自己不害怕,也没法不害怕。他又不是神通广大,只是个机灵的小蚂蚁,轻轻一下,就能抹死的。

  校长无话再说。

  七嬷只是哭泣。

  30。校长家卧室内/夜

  灯亮着。校长夫妇在床上转辗难眠。

  七嬷已不再哭泣,却仍抹着眼泪。

  画外校长心声:今夜真长啊!

  画外七嬷心声:这阵子,我最想去云梦山,又最怕去,怕见到我最不想见的事。我的发子,太招我心疼了。小时,给好吃的东西,他必要亲人们都吃一口,才肯自己吃。五六岁上,就打猪草、放羊、洗自己的衣服。十岁以后,衣服破了总是自己补。无论出门在家,他都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的。我忙不过来,他就烧饭、炒菜。长成人后,生得高大粗壮的,体贴人的心倒越细致了。我有个头疼脑热,他请医煎药,问寒问暖,别提有多忙乎热乎。这样的孩子,怎不叫我命一样心疼么?多少年里,没有一天,我不把“发子”两个字,挂在嘴边边上。我不能没有发子。老天,我武七嬷一辈子为人坦坦荡荡,从没生过亏人害人的念头,你咋给我这么多灾灾难难么?难道真是好人难多么?要那样,谁还敢做好人呢?都说老天最公正,天,你叫我的发子平平安安吧!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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