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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视剧本《高原皇后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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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9-11-9 13:44:54 | 显示全部楼层
  31.县城东海家门前/夜

  夜深,刘东海回家,只见七嬷女儿、女婿神情悲戚地站在门前。

  东海:出什么事了?这么晚,你们还在等着见我!

  七嬷女儿(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拍着东海的皮鞋,大哭):亲人,东海哥,你是咱们县的大官,看在我娘当初没薄待你的情面上,你千万要替她的孩子做主呀!

  东海(忙弯腰拉住她):跟自己的哥说话,还跪什么?快起来!有话好好说。谁把妹妹怎么了?多半是下岗分流了?

  七嬷女儿(好容易忍住哭,任东海怎么拉,也跪地不起,一顿一顿地):我是武七嬷的女儿,下岗分流,我也能活。不到至急,我就不为难你。

  东海:怎么了?快给哥说!

  七嬷女儿:我舅舅活不成了,叫人害死咧。

  东海(大惊,一下子半跪半蹲在地上):真的?你是怎么知道的?

  七嬷女儿:舅舅昨晚都叫害死了。人心乱乱的,就没人顾得告诉我。到今天天黑,芳珍才给我打了个电话。

  东海:这么说,是真的了。我都不敢相信。

  七嬷女儿:当年太外爷的死,说不明白,也没人说。舅舅头上有个窟窿,下半身黑焦,明摆着是被害的,这一回,死活也得把恶人查出来,叫恶有恶报。除过秀珍,就是你,我再认不得当官的了。秀珍我刚去找过,她都急病住院了。亲哥,我就剩下来求你给公安局的人说去,让一定查个明白。爹娘老了,舅舅的冤,我不给喊,谁给喊?你要不答应,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。公安局的人要查着查着,又不查了,我就天天跪到公安局门前哭去。我哭死,爹娘气死了,舅舅就再没亲人给喊冤了,公安局的人也就能袖着手只管转悠了。青天在上,只要我不死,就要给舅舅喊出一个明白来!我是胆小怕事,可我也是吃娘奶长大的,跟我吃一个娘奶长大的人都死了,我还怕什么?

  东海(落泪,哭声):妹妹快起来!放心,事情不至于到你说的那一地步。再说,我纵没吃过武七嬷的奶,也是她照管过的孩子。为着同受过武七嬷的照管,我不会不管发子的。武老师和师母知道了吗?

  七嬷女儿这才起来。东海也站起。

  七嬷女儿:芳珍说,我爹和娘还不知道,可早就疑心舅舅出事了,一天都没吃没喝。她要我明日一大早就赶回去,好帮她守护两位老人。

  东海:你们先在我家里呆一会。我去看看秀珍怎么样,回来咱们就上云梦山。

  东海打开门,搀着七嬷女儿进去。

  七嬷女儿伤心地歪着头,拖着长声,叫着“亲人哪”,大哭不已。

  32.县医院病房内/夜

  秀珍已醒了过来,在望着屋顶棚发呆。

  东海进病房时,险些被什么绊倒。

  秀珍却只眼光无神地看了看他,一句话不说,又望着屋顶棚发呆。

  东海(在床边坐下):对姬发,因为你,在刚刚知道他的死讯之前,我一直有些恨他。他过去平凡无奇,我也没瞧起过他。云梦山托起了他的形象,我现在得仰视他了。大自然也是我们的娘,他是这个娘的好儿子,真孝子。我因此敬仰姬发,爱姬发。他的死不弄明白,我绝不善罢甘休。有我呢,你不必管,只好好养病。

  秀珍:姬发的死,是让我伤心欲绝,可人死没法复活。我现在最担心大姑。她是一个不平常的母亲,在我们这些与她没多大关系的孩子身上,心都极重。况且她还养了姬发,又最爱他,只怕姬发的死,也会要了大姑命的。

  东海:这对师母,确实是要命的打击。我看过你,就回固塬。先见见你哥,了解了解情况,然后就去见师母。她把孩子失去了,最需要孩子。我要让她知道,她的孩子是害不完的,至少还有我。(哭了起来)我跟你一样,真的怕她老人家,受不了这个打击。为这个,我心慌得不行,秀珍!

  秀珍(泪流满面,伸出手来,紧紧握住他的手):我没有病,身体好着哩,只是心里难受。我跟你一同回去,多少也是大姑个安慰。东海,我对不住你。既同视武七嬷如母亲,我就跟你也有手足之情了。可男女之情,并不单是志趣相同,还有其他难以说清的原因。姬发一开始并不跟我志趣相同,可我一开始就钟情于他。过去是,今天是,将来还是。他人死了,我对他的爱不会死。

  东海:我理解你,尊重你。不过我对你,也如你对姬发的感情一样,始终如一。走吧!咱们的事,先放下。现在最要紧的事,是不能让师母跟着姬发倒下去。

  33.盘龙凹/夜

  盘龙凹姬发窑洞内、姬杨窑洞内、窑洞前、土场上,都灯光大亮。

  姬杨爹、护林员、林警等,这里站一个,那里坐一个,到处都是人,但无一人说话。

  东海开着辆小车,在土场上停了下来。

  车声打坡了盘龙凹的沉寂。

  姬杨迎了出来。

  七嬷女儿迫不及待下车,几乎是小跑着向窑而去。

  秀珍则被姬杨搀着进了窑。

  34.姬发窑洞内/夜

  姬杨爹也进了姬发窑洞内。

  七嬷女儿(望着床单下姬发一动不动的身躯,扎煞着手不敢近前,慢慢跪地,悲摧而哭):亲人哪,你咋把我们丢下了么?亲人哪,吃吃喝喝病病灾灾叫我们牵肠挂肚不尽的亲人哪——!

  秀珍(整个身子都软靠在哥哥的身上,好容易到炕边,揭开床单,绝望地垂下头发乱蓬蓬的脑袋,恨恨而无力地捶着尸体,凄婉地):发子,你睁眼看看我哇!连一眼也不看我,一句有情的话也舍不得给我说,你对我咋这么没心肠啊?

  姬杨爹:行咧,见了就行咧。到杨子窑里去吧!在这里看着难受。

  姬杨爹搀着七嬷女儿,姬杨搀着秀珍,出了窑洞。

  东海(进来,望着姬发):兄弟,我知道你最后的心,一定是丢不下两位老人家。放心,我会照顾好他们的!

  过了一会,姬杨和父亲进了窑。

  东海:怕老人家起疑心,我们过镇上,都没敢去见老人家。

  姬杨:要在平常,发子没回电话,老人家一定还会打电话来的,甚至会上山来看的。什么动静也没有,说明老人家已疑心出大事了,这阵不知在受着怎样的精神折磨呢。

  姬杨爹(哭了起来):可怜的大妹子,跟着这个不是娘家的娘家,这些不连骨血的亲人,一辈子受了多少罪啊!

  东海:“长痛不如短痛”,如其瞒着,让两位尊敬的老人没完没了受精神折磨,不如明天一早告诉他们。要不,把他们折磨出病来怎么办?

  姬杨:我也是这么想。

  东海:那么,明早咱们都去,要让老人家知道,她失去了一个孩子,还有许多孩子。再者,发子的死,让云梦山森林,又处于危机中。我最讨厌固塬葬俗中的繁文缛节。“小礼无所用”,磕头至破,泪作血流,于死者何益?不过是慰活人而已。但我想,咱们还是依俗为发子举行丧礼吧。外地正上大学和已大学毕业的固塬青年,在乡民心目中地位很高,影响也必然很大,我向他们一一发个电报,让他们也回来参加发子的丧礼。我还想请电视台的朋友,把丧礼制作成节目,播放出来。既然固塬乡民看重一生一死,咱们就“以毒攻毒”,用发子的丧礼来震动人心,劝化人们都来爱护森林。

  姬杨:好,就这样。

  35.森林/夜

  劲风里,树枝啪啦啪啦响个不住。

  时不时,就会响起一声猫头鹰的长号。

  36.校长家卧室内/日

  清早,校长家卧室内。

  七嬷枯坐在卧室桌旁的圈椅里,国字脸上皱纹更深更密,白发蓬乱,眼眶红肿,眼光呆滞,嘴唇死青。

  校长则蒙头躺在床上。

  寂静,是极端恐怖的寂静气氛。

  37.校长家门前/日

  东海等来到固塬镇中。

  许多教师、学生,也跟着来到校长家门口。

  气氛极为庄严、凝重。

  芳珍从校长家迎出,搀住面白如纸的姐姐,两人都眼泪汪汪。

  七嬷(步子迂缓地出了门,扶门框而立,眼里含着泪,心声):看来,事情要水落石出了。我不想知道,也得知道了。(嘴唇抖了抖,轻声)怎么了,我的孩子们?

  鸦雀无声。

  一丝寒风,扬起了七嬷一撮白发。

  七嬷(举起手来,掠了掠头发):好孩子们,到底出什么事了?

  问到一半,声音就在喉咙卡住了,只有嘴唇在动着。

  仍是肃静。

  片刻,秀珍扑入七嬷怀里,哇的一声哭了起来。

  七嬷(摩挲着她,颤声):出什么事了?快告诉姑姑!

  姬杨、东海等跪在了地上。

  跟来的青年教师、学生等,也乌压压跪了一地。

  七嬷微仰头,无神的眼睛,望着云梦山方向。

  东海(哭声):从中学时,我就想,要有师母这么个娘多好。不光是我,大家都是这个心。娘,您老人家是我们大家的娘。您孩子满地,永有孩子!

  秀珍(溜下地,跪着而哭):娘,您心里不只有发子一个孩子,是吗?我们都在您心里,您是不会忍心丢下我们的……

  七嬷(仰天而叹):发子是死了!(似乎仍不确信,又虎视眈眈看着秀珍)发子是死了吗?

  秀珍说不出口。

  姬杨起身扶住七嬷。

  东海(吞吞吐吐):前夜林子失火,发子被烧……死了。

  七嬷挺得笔直的脊梁,弯了下去,眼睛一眨不眨,口痉挛着张开,却没有哭出声。泪水,模糊了她的双眼。不过,她却似并不太悲伤,而只是给人一种深深的疲倦感。

  画外七嬷心声:为着那可恶的云梦山,姬家人死了一个又一个。自从发子买了云梦山,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,我只想让这一天来得迟些,迟些,最好在我死了以后。没想到老天无情,还是要让我活见娘家人的死,活见我最爱的孩子的死。唉,我多不想活到今天啊!

  屋里传出校长极力压抑却压抑不住的凄哭:唉吔,发子,我的孩子哪!

  七嬷:那个荒唐鬼,就怕他有个闪失,自抱他到武家,我没一刻歇过心,到底还是没留住他!起去吧,孩子们。我知道你们的心。娘家死了那么多人,我早惯了,成铁石心肠咧。别怕,我倒不了!我武七嬷,经得起地陷天塌!  
发表于 2009-11-10 12:27:50 | 显示全部楼层
  38.姬发窑洞内/日

  东海、姬杨搀着七嬷。

  七嬷弯着腰,颤巍巍进窑,盘腿坐在炕沿上,伸手慢慢往下揭着床单。

  纹丝不动,没有任何表情的姬发,倒显得极安详、庄重、美好。

  七嬷一手移着床单,一手抚着他油光发亮的头发,花眼缝里那长长的睫毛,高挺的鼻尖,饱满的嘴唇。当她那粗糙多虬的手,抚过姬发浑圆的肩头,两座山般的胸肌,下面的皮肤,便由洁白渐变为灰黑。

  她丢下床单,再也不敢看不敢摸了。

  姬杨怕控制不住自己,急步出窑。

  校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了下来。

  七嬷女儿忍不住,头一个放声大哭起来。

  东海忙把她拉到外面。

  39.窑洞外/日

  东海(在低声呵斥七嬷女儿):怕老人伤心,你倒先勾他们伤心!

  窑内窑外,一片死寂。

  40.窑洞内/日

  校长(把头隔着床单埋在姬发膝间,哭声不高,却极哀绝):我的孩子,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。没有你,我就空了啊!好孩子,起来,你快起来吧!

  七嬷吃一惊,看了校长一眼。

  校长(哭声已由低沉变为凄厉刺耳了):我的孩子,你再也起不来了,再也给我理不成头发了!我的好孩子哇!

  七嬷(把满是皱纹的脸,贴在姬发的嫩脸上,轻轻地摩挲着,嘴唇抖了半晌,才轻声):我的孩子有多俊,有多叫人心疼啊!(抬起头,一把鼻涕,一把眼泪往袄襟上抹着。蓦地,她两手一拍,哭声)唉,心肝,我的好孩子,前个你还活蹦乱跳,有说有笑的去看我,今个我来看你,你就不动没知,成死肉块子了。你娘怀你缺吃的,你生下来身子弱,我夜来睡觉都不敢打转身,怕风凉了你。尿褥子上,我睡在湿处,把你挪到干处。你病了哭,我搂着你哭……养你成人,我有多难哇!刚成人,你就叫不应了,我咋受得了吗?(哭声悲惨)天哪,我眼睁睁救不了我的心肝呀!天哪,我保了一辈子娘家,眼睁睁把他爹保殁了,后来又是他媳妇,如今又轮到了他。天哪,你怎么尽负苦心人呢?天哪,老天爷哪——!

  画外苦调声:

  唉,亲个当当的人,

  一回回,

  你撑起了一条条男子汉。

  是人世无情,

  还是老天无情?

  命运总把你捉弄。

  一回回,

  男子汉倒下如山坍了一般!

  41.中山村姬家屋内/日

  七嬷手抓着姬发的手,默然坐在炕沿上。

  三姑(突然进来,跪在地上,哭声):亲家母,我们家对不住你啊!

  七嬷吃惊地望着她。

  外面二春的声音:进去!难道还要我推你不成?

  外面姜老四的声音:我没脸见亲家母。

  外面二春的声音:能做出没脸事,还怕没脸见人?

  姜老四被推了进来,扑倒在地,头都磕破了。

  大春、二春也进了屋内。

  姜老四(连连向七嬷磕着头):亲家母,我对不住你啊!

  七嬷:我真不明白,发子爹的死,跟你有关,难道发子的死,还跟你有关?

  二春:七嬷说对了。

  七嬷(突然跳下炕,摘下墙上挂的土枪,对准姜老四脑门,吼):害人还命,我今天索性放了你这个害人鬼!

  姜老四(身子抖得没法控制,连牙齿也磕碰得咯咯直响,痛哭流涕,抖声哀求):亲家母,你是固塬头一个大慈悲人,“天理国法人情”,念我们都是白发人了,饶过我吧!

  ??七嬷(嘴角露出鄙夷的笑):你把我的孩子害了,还要我饶过你!你怎么不念我是白发人,饶过我的孩子呢?(一个字一个字咬着说)你把我的心都剜了,我能饶过你?天也不饶你!

  二春(拉住七嬷):你打死他,犯法哩。我们正要领他去投案自首,让公家处理吧。

  三姑:就是,天也不会饶过他的。亲家母,你就别犯法了!

  七嬷(颓然):打死他,我的发子要能活过来,犯法我也要打死他。可打死他有什么用呢?我的发子,一死就完了。唉,完了!

  二春趁机夺了七嬷的枪。

  姜老四:好亲家母,我不是有意的。我偷树,发子碰到了。我想,没有了女儿,他对我就不客气了,无论如何得逃走,就打昏了他。谁知林子着了火,把他给烧死了。

  大春扶七嬷坐在炕沿上。

  七嬷(怒声):他要是你的孩子,你忍心打昏吗?他纵不是你的孩子,也是你外孙女的爹,你怎么忍心让你外孙女没有爹呢?他哪怕不是你外孙女的爹,是随便一个不认识的人,那也是一条活活的命啊,你怎么忍心下手那么重呢?把人命不当回事,你还有人心吗?

  姜老四:我不是人,我没人心。

  七嬷:我扶着发子走路,我教他说话,我唠叨个没完,要他好好活人,从巴掌大个孩子到七尺大汉,我为他,操心受累,没完没了,他不是我亲生,我也是他亲娘。他三姑也是做娘的人,你的大春、二春像我的发子一样,这么躺在炕上,万唤不应,你心里好受吗?

  三姑(失声而哭):叫我怎么说呢?好亲家母,我们对不住你啊!

  七嬷(突然解开衣襟,掬着奶子晃动着,哭声):姜老四,让做娘的人眼看着自己的死孩子,你是吃娘奶长大的吗?

  姜老四(连连打着自己嘴):我不是吃娘奶长大的,总做浑事,准是吃狗屎长大的。

  七嬷:你为什么不饶过我的发子,打死我呢?你这是叫我活不如死!

  姜老四:事已到这一步,亲家母就是难受死,顶什么用?好亲家母,你得保重自家!

  七嬷:够了,够了!不做人事,就别说人话!谁给我宽心都行,我就是不要你的宽心,也永不想再见到你。给我滚!

  姜老四还要说什么。

  七嬷(怒声):滚!快滚!

  三姑:滚,滚,快滚!

  姜老四忙爬着出了屋门。

  二春放下枪,跟出。

  姜老四(忽然又跪在门口,可怜巴巴地):亲家母,我知道你上头有人。千万别给说,让枪毙了我!我罪还不至于死呀。

  七嬷(又起身,端着枪,吼):为着我的发子,让你死一百回,我心都不甘。不用给上头说,我现在就枪毙了你!

  姜老四早不见影了。

  七嬷(气得喘着气):世上怎么还有这号不知耻的人?!

  三姑(扶七嬷坐下):他一辈子,也不改调。你就别为他那号货色,生气伤身子了!

  大春(倒了杯水给七嬷):七嬷,我娘两个儿子,我知道我比发子笨,您不会像疼发子那么疼我,可我就想顶发子,给您做儿子。

  三姑:我们对不住你,亲家母。你要不嫌弃,就让大春给你做儿子吧!二春也行。你爱哪一个,我给你哪一个。

  七嬷(哭):亲家母,我没怪你跟孩子们,老东西也害得你们不安宁。谁家的孩子,也不是多余的。养个儿育个女,都不容易。再说,哪个孩子,在我心里,也替不了发子。发子死了。死了!我知道你们的心,这话日后就不要再说了。

  三姑(搂住七嬷大哭,半晌):人命,是天大的事。老东西闯了天大的祸,我们想给你弥补,也没法弥补啊!

  42。公路上/日

  姜老四戴着手铐,坐在一辆正在公路上行驶的警车内。

  车后的山峦愈来愈远。

  姜老四(不时回头望着,脸上挂着泪,心声):都说美莫美过乡土,亲莫亲过乡亲。唉,我一大把年纪了,怕这一去,就再也不得活回故乡咧!

  (第二十一集完)  
发表于 2009-11-11 10:41:50 | 显示全部楼层
  第二十二集

  1.吴镇长办公室内/日

  县委王书记、县政府陈县长、林业局何局长、公安局张局长等,或坐或站在吴镇长办公室内。

  吴镇长(和老原眼睛红红的,慌慌张张进来):王书记、陈县长,(和来人一一握手)想不到县主要负责人,林业局、公安局的主要负责人,都来参加姬场长的葬礼!我替姬场长的亲人,感谢你们了!

  老原:来得好早!

  王书记:应该的,应该的。

  何局长:吴镇长眼睛怎么那么红?

  吴镇长:昨晚在企业办主任老原家,说了一晚姬场长。唉,真是说不尽的伤心哪!本来,姬发不愿买云梦山林场,是我们当初连哄带骗,让他买下的。这不是我们害了他吗?

  老原:就是。我们也害了我那可怜的师母!出了这样的事,老人家会痛苦到死的。

  王书记:谁愿意出这样的事?没有办法。你们不必太自责,也不多说了,上车吧!固塬这边风俗,出殡赶早不赶晚。小心咱们去迟了!

  众人便一拥出门。

  2.姬家门前/日

  一阵拖得长长的唢呐声后,开道锣“锵”一声巨响,一壮汉便恸声大吼:“起灵!”

  无数男女悲哭声里,十六条汉子“吭唷”一声,抬起了那乘雕着神话人物、曾送过姬长庚和姬发媳妇的龙头丧轿,离开了姬家门前,上了弯弯山道。

  3.山路上/日

  送丧队伍行在霜晨薄冻的土路上。

  一行琼鸟飞天,两行白杨夹路。

  缟素如雪,烟气如云。

  队伍最前面,姬峰、姬小小抬着一把竹靠椅,上面坐着校长。

  老夫子青筋嶙嶙的手,颤抖抖地擎着长长的引魂幡。

  引魂幡语为:天妒英杰,斯人此世不再逢,神魂何处可追蹑?死者长已矣!

  之后,是一位提着马灯的白须白眉长者。微风不时把长者的大白胡子,吹得飘拂到肩后。

  姬杨爹端着花供盘子,随着长者。

  然后是一对中年男女,各提一斗。男子在撒五谷米,撒得地上黄滚滚的。女子在撒纸钱,插纸幡。剪着菊花等图样的三角形纸幡,在风里轻轻飘摇。

  中年男女之后,是刘东海举着一只大花圈。花圈的纸带迎风飞舞。东海腆着大肚子,两条胖腿迈动缓慢,不住吸溜鼻涕。

  然后是吹鼓手。三三一列,共十八口。唢呐、鼓、铙、钹都有,以唢呐最多。唢呐短者不过几寸,长者则五尺有余。一位老吹鼓手,穿着毛已脱落得几乎剩一张硬皮板的老羊皮袄,由两个徒弟架着,步态蹒跚,行在吹鼓手最前列,吹着最长的唢呐。

  其后即是丧轿。丧轿前端,系着两条长长的白绸带。穿白戴孝,以绸带拉丧轿的男女“孝子”,有数十人。

  男左女右。男以姬杨为首。他眼圈黑肿,蓬首垢面。女以花花为首。七嬷女儿抱着小泪人儿似的花花。芳珍与春燕,前撑后拥着秀珍。秀珍两腿软抖,举步维艰。男女无不哭声哀切。

  没有棺材,丧轿上满铺柏枝和各色纸花。老态龙钟的武七嬷,一身厚重古朴、简单肃穆的传统式家常黑棉衣,抱姬发在怀中,盘腿而坐。姬发的长躯上,盖着一匹洁白、轻逸的细绸。武七嬷没有哭,四方大脸上也没有眼泪,显得异常高贵、庄严、神圣。

  纸花在轿边颤悠悠的,却始终未掉下一朵来。

  丧轿之后,紧跟着白压压的众家来亲。三姑扶着姬发娘。姬发娘大哭不已。

  亲戚之后,是操锨的姬族汉子。

  队伍足有一里来长。

  电视台的记者,跑前奔后,在摄像。

  正行间,一排小车扬起阵阵冰花,迎面驰来,在路边停下。

  从车里跳下王书记、陈县长、何局长、张局长、吴镇长、老原等领导,或替下山里汉子抬丧轿,或加入“孝子”行列。

  几位领导抬轿不稳,轿微微颠晃着。

  白绸从姬发头上滑落,露出了他的上半身。脸庞标致。乌黑的头发梳作偏分,乌黑的眉毛整齐如画。滚圆的肩头。胸脯的肌肉包,呈坡状缓缓升起。皮肤依然像缎子一样光洁、滑润。

  那位老艺人唢呐吹得劲起,摘下破旧的三耳狐皮帽扔于地,脱下光板老羊皮袄抛于路,湿漉漉的衬衫冒着热气,光秃秃的脑袋汗珠闪闪,直挺的脖子上青筋虬起,圆睁的双眼充血。

  唢呐呜咽里,武七嬷的眼泪,终于顺着黝黑的腮上那皱纹沟滚落下来,低下头,轻轻拿脸摩挲着姬发的脸颊。

  画外校长心声:多少人,活无声,死无息,死活一个样,可有可无。发子,我的好孩子,这么多人心里有你,有你到了这个份上,你不枉活一场人了,也对得起养育你的我们老两口了!

  4.坟地/日

  送丧队伍到了坟坑边。

  唢呐声里,丧轿落地。

  二春抱起姬发的尸体。

  姬发那长长的、粗壮的胳臂,硬邦邦地斜悬在白绸外。

  七嬷(扑下轿,搂住姬发的胳臂,哭声刺耳):心肝,可怜的孩子,我舍不得你哇!

  东海紧紧搂住了她。

  姬杨先跳下坑,伸着手接。

  递送间,白绸又从姬发头上滑落,最后一次露出他俊美的脸庞。

  5.坟坑内/日

  姬杨抱着姬发尸体,平放在墓窑里。

  二春(下了坑,抚着与妹妹墓窑相隔的土壁,哭声):没想到,妹妹前脚走,发子就后脚跟来了!

  姬杨(理好白绸,把手隔着绸子放在姬发头上,哭声):伙计,原以为我们会白头把酒话当年,没有办法,到那时只有我来回忆你了,——我们丢下你走了!

  墓窑壁上,靠有青翠欲滴的柏枝,上点缀着五颜六色的纸花。

  墓地铺着柔软的干灯心草。

  软垂的白绸,朦胧而动人地显出了姬发那倒地不起的西北大汉壮美的躯体轮廓。

  姬杨拉起二春,用石板挡住墓窑口,上了坑。

  6.坟地/日

  众人操锨下土。

  只有一个艺人在吹那五尺余高的铜唢呐。艺人腹部大起大落,唢呐声则气势磅礴。

  亲友或跪,或坐,或蹲,哭声一片。

  姬发娘(哭声):“好好不长命”,我的两个儿子,偏偏最机灵的,是个短命鬼。

  三姑:天,姬家和姜家,到底是亲家,还是冤家?亲家公和发子冤死在老头子手里,我的闺女又冤死在姬家,天,天啊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?

  校长瘫软在地,白发苍苍的头紧紧贴住干硬的黄土,哭不出声来。

  七嬷(哭声):乖孩子,这下我再看不见你咧!我多想再看到你淘气,再让你惹得我生气啊!我多想为你操心到死,可这下再也为你操不上心了啊!你最想当兵。当初我要让你当了兵,就不会买云梦山,这阵一准好好的。都是我害了你。唉,你没当兵,一样上了战场!

  花花(在七嬷女儿怀里挣扎着,哭喊):别埋我爹爹!我要爹爹,别埋我爹爹!

  七嬷(跪步到花花跟前,紧搂她于怀):我的花花,咋跟姑姑一个命,小时候就没爹没娘的?苦命的孩子啊!

  那艺人已吹得跪在了地上,头仰倒在脚跟。唢呐冲天。唢呐声颤栗,如女人凄哭。

  7。云梦山/日

  一只山鹰,正在云梦山上空劲飞。

  东山头,太阳在霞光里半露。

  天空高远、蔚蓝。

  蓝天上,云朵雪白。

  天幕下,是如墨笔画出的光秃秃的黑树枝。

  麻雀在树枝间或欢舞,或嘁嘁喳喳地叫着。

  美丽如画的云梦山森林风景里,歌声响起:

  哦,森林,

  ??你的瑰丽多彩,

  ??是我灵光乍现的一瞬。

  ??我把你守望成了一道风景,

  ??你把我升华成了一道风景。

  ??

  ??谁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?

  ??我却不能逃避。

  ??如果说为爱可不惜一切,

  ??我绝不为苟活而冷酷。

  ??我宁愿鲜活的生命枯萎,

  ??以换取森林的生机勃勃常在。

  ??我宁愿美好的肉躯成灰,

  ??以换取毁灭森林者灵魂的忏悔。

  ??艰难里有辉煌,

  ??执著里有悲壮。

  ??

  ??母亲慈爱的手,

  ??轻轻合上了我的眼睛。

  ??唢呐吹着《安魂曲》,

  ??深沉的大地,

  ??爱怜地把我拥入了怀中,

  ??而森林还在以石破天惊的艺术形式,

  ??继续向人世证明着我生命的价值。

  ??我因森林而死,

  ??我因森林而活。  
发表于 2009-11-12 11:51:17 | 显示全部楼层
  8.云梦山森林/日

  几只寒鸦,哇哇叫着,飞向了紫色的天空。

  秀珍神情憔悴,与几个林警,持枪巡游在森林里。

  9.镇中学门前/日

  镇中学面街的墙上,用白灰刷着两句话:只有一个地球,环保从教育做起。

  10.山里人家屋内/夜

  山里人家屋内,黑白电视机前,小板凳上,坐着一个老年妇女,一对中年夫妇。老年妇女怀里还拥着一个小男孩。妇女们脸上都滚着泪珠。

  电视机荧屏上,出现了姬发生时英俊可爱的照片和死后下半身焦黑的惨状,然后是出殡时隆重、庄严的场面。

  女主持人(深情地):森林完了,人类也就完了。“独木不成林”,保护森林也一样,一个人,一部分人,是无法胜任并且只能成为悲剧的。既然我们都是地球的儿女,就让我们都来保护地球,保护森林,保护我们自己吧!

  孩子:爹,你日后不砍树了,好吗?

  老年妇女:儿子,听了你儿子的话,给他积些福吧!

  中年男子:“靠山吃山”,多少年都是靠砍云梦山的树买油盐酱醋,这不砍树了,哪弄钱去?好吧,钱再难弄,我也得另想办法弄钱,不砍树了。

  11.镇中学院子/夜

  七嬷扶棍立在镇中学院子里,望着云梦山方向。

  校长(披衣过来):还有什么操心的?睡吧!

  七嬷:是呀,我怎么还怕云梦山着火呢?发子都死了,我也该对云梦山死心了!(苦笑)好,好,这下压在我心头几十年的云梦山,该甩脱咧!

  校长扶着七嬷向家走去。走着,七嬷却又停住,望着云梦山方向。

  12.姬发坟墓旁/日

  天色阴沉。

  风呜呜地刮着,不时响起刺耳的尖啸声。

  高坡低谷里的小路,曲曲折折。

  “发子,发子”的哭唤声里,七嬷黑头巾拖在霜髻上,扶着多痤的藜棍,一拐一拐地出现在了小路上。她眼圈的黑色浓重,眼光钝滞。眼球如血凝就,红得吓人,半天才一轮。

  七嬷(颤声):发子,姐看你来了。发子,姐是不忍让东海他们操心,这多日才硬撑着。他们走后,姐实实撑不住了。姐睡不着吃不下的,就想你。发子,我的好孩子,姐想死你了!

  风声里,附近野树荒蒿中,冷不防就会发出几声叫魂鸟的惨叫。

  七嬷的白发被风刮乱了,乱披一脸。眼睛被泪水所模糊,她一手前伸,摸索着在走路。跌了一跤,颤抖着爬起来,又一步半步,摇摇晃晃地走着。风吹得她倒退了几步,又挣命前行。

  姬发坟墓已近在眼前。

  坟上的引魂幡,还在风里忽闪。

  七嬷站住,木木而然。

  画外悲歌:

  苦哇!撴发捶胸朝天吼,声哽个不得出喉,一身的血都涌上了头。

  歌声消逝,半晌死寂。

  七嬷(终于有了呐呐声):发子,姐看你来了。发子,姐怎么叫不应你吗?你再叫一声姐呀!你是姐一口饭一把屎拉扯大的,姐最爱听你叫姐呀!发子,发子,我的亲兄弟啊!(又木木而然半晌)唉,千呼万唤,也唤不应!发子,难道你真死了,这真是你的坟?发子,当年说好了,你不学你爹,叫我看着一堆土难受,你怎么不守信呢?发子,你怎么就不念我的难处呢?你怎么能狠心丢下我这苦老婆子,叫白发人为黑发人哭坟呢?(叹)唉,爷爷,祖宗,我没有把姬家的根苗保住啊!发子看不见我了,也听不见我说话了!他再也不能惹我生气,逗我高兴了!他只能独自呆在这野兔狐狸出没的地方,不再有春夏秋冬和亲人,只有七尺阴暗潮湿冰冷和满肚子的不明了!(突然跺着脚,摇着身子,散乱的头发在面前背后剧烈地抖动着,声音是可怜兮兮地沙声)天地,你为什么要生他在姬家呢?你不生他在姬家,就没有如今这一遭了。我何苦把他抱回武家呢?我何苦用奶水把他养大呢?我为他头发熬白了,血流尽了,奶子干瘪了,又能怎么样呢?老天,你要没瞎,就睁开眼,看看我这苦老婆子吧!

  天上飘下了雪花。

  七嬷(扔了棍子,狂捶胸脯,眼睛瞪得可怕,声音响亮而干燥):天哪,都说行恶作歹皇天不佑,我没有行恶,我的孩子也没有作歹,为什么让我不得好活,让我的孩子不得好死呢?天哪,天哪,你告诉我老婆子,是我错?是人错?是天错?天吔天,你公道就答!地吔地,你明白就说!

  雪花纷飞。

  七嬷(声音低沉):问天,天不语!喊地,地不应!难道是天意高难问?难道是地心深难测?天吔天——,地吔地——!

  风雪里,武七嬷两手张开扎着,迈着男人式的大步,扑向姬发的坟墓,湿淋淋的头发沉重地飘动着。还没到坟边,她突然脚下一滑,跌倒在泥地里。她也不往起爬,只疯揪自己苍白的头发,又用头碰着地。

  七嬷(哭喊):地啊地,你这大肚皮鬼,把我们姬家人吞得太多了。你还没吞够么?你把我也吞下去吧,叫我们姬家的死人,把你的大肚皮撑破吧!天不公,地不明啊!(大哭起来。哭声噎住了,又放开来,放开来,又噎住了。爬过去,伏身于坟,双臂紧紧搂住坟土,脸也贴在坟土上)发子,姐想你了,姐看你来了。

  回应她的,只有风的狂吼声。

  七嬷(跪起,五官失形,狰狞难看,双手痉挛成鹰爪状举向苍天,仰着头,脸皮粘着苦黄的尘土,红肿的眼睛紧闭,眼缝里满是泪水,声音岔裂):天哪,你叫地上多了这一堆子,可叫我的心缺了一块子啊!地上的这一堆子铲平了,我心缺的那一块子也补不了啊!天哪,看着这土堆,就似滚水煎着我的心哇!天,你别叫我看着这土堆了!天,看不见我的孩子,你就叫我眼睛瞎了吧!天哪,天哪!

  狂风大作,雪漫天地。

  七嬷眼里,出现山崩地裂的幻觉,惊心动魄。

  半晌,幻觉消失,七嬷身子颤抖着,声声哭唤着“发子”,且一声弱于一声,欲挣起又倒下,终于一口鲜血吐出,昏倒在姬发坟上。

  身上落满雪的七嬷,变成了一个白人,只有口边的血,在白雪的映衬下,愈显鲜红。

  13.镇医院病房内/日

  七嬷(躺在病床上,浑身颤抖,声音微弱哆嗦):发子,发子,我的发子啊!

  校长、七嬷女儿、姬杨、秀珍、二春站在病床边。二春还抱着花花。人人满脸是泪。

  校长:可怜的老婆子,神志都不清醒了,还发子发子的叫个不停。

  二春:我带花花到我家,让我娘先照顾一段时间再说。

  校长:“痛定思痛才最痛”,她大姑这一段时间,看来是实在没法照顾花花了。发子的娘,也要照顾花花。连儿子都不管的人,我怎么能放心把花花交给她呢?你娘我倒放心,只好有劳你娘了。

  14.校长家卧室内/夜

  校长夫妻俩正在床上睡觉。

  突然,拍门声响起。

  七嬷睁开眼。

  又听到有拍门声。

  七嬷(忙坐起来,拉亮灯):谁?

  门外响起姬发的声音:姐,是我,发子。

  校长:你怎么了?

  七嬷狂喜无比,泪水都流到了脖子上。

  画外七嬷心声:世间常有意想不到的事,多半是发子在地下复活,刨出土坑,来见我了。我的发子还活着!我都不敢相信。

  七嬷:不会是发子吧?

  门外姬发焦急的声音:冻坏我了。快开门呀,大姐!

  画外七嬷心声:天哪,是发子,真活着!

  校长:你到底怎么了?

  七嬷(似笑又似哭,喊):发子来了,我的心肝宝贝来了啊!

  披上外衣,下了炕。

  校长:老婆子,你掉魂了?发疯了?病刚好,又折腾了起来。

  七嬷早急脚慌手出了卧室。  
发表于 2009-11-13 11:35:32 | 显示全部楼层
  15.校长家门外/夜

  外面空不见人。

  月已落,银河当空,夜色朦胧,乌啼声声。

  16.校长家客厅内/夜

  七嬷(打开门,哭叫):发子,发子儿,快进来呀!

  校长(披衣从卧室出来,摇晃着七嬷):老婆子,你醒醒呀!做梦了吧?

  七嬷(神情很怪地笑着):不是梦,我明明听见发子叫我了。多半在跟我藏着玩。那臭小子,真是个淘气鬼。我找找去!

  便要出门。

  校长(拉住她不放,哭声):老婆子,你还在做梦吗?快醒来!

  七嬷:我真是在做梦?

  校长点了点头。

  七嬷:要不是在做梦就好了。我明明醒着,怎么会是在做梦呢?

  校长:老婆子,你疯了!发子不会来了,他真死了。你是要强的女人,得和我把这一难熬过去才是,怎么能先挺不住疯了呢?

  七嬷(打了个哆嗦):我宁愿体体面面地死,也不愿疯疯癫癫地活。八成是老想发子,想得脑袋出问题了。

  校长:你吓坏我了。发子真死了。谁也没有叫死人复活的本事。你不能再为他折磨自个了。

  七嬷:唉,孩子快把我想死了!

  校长(拉七嬷坐在沙发上,抓着七嬷的手):你得好好活着!

  七嬷:孩子没有了,我也一点心劲都没有了。

  校长:发子说死了,又活着。你的孩子活着,你还能感受到他的美好?

  七嬷:在哪儿感受呢?看着那一堆土吗?

  校长:你的孩子活着,活成云梦山的森林了。那些树活着,你的孩子就活着。孩子活着,你就不能死。你得去护孩子呀!老婆子,你爱孩子,就得好好活着,去护孩子呀!下午亲家母来说,云梦山的林子,还得你去护。花花交给她管吧!

  七嬷不语。

  校长:现在的人,有几个不急功近利的?爷爷去了,发子又去了,你再垮了,云梦山的林子也就完了。为着云梦山的林子,你没有垮的权利,得保重好自己!

  七嬷:难道我只能用你这个说法,来安慰我吗?

  校长:你向孩子们说过,你倒不了!你武七嬷,经得起地陷天塌!

  七嬷:那不过是怕孩子们替我操心,说说罢了。我只是一个平常的女人,自家的孩子死了,天也就塌了,地也就陷了。

  校长:你不是一个平常的女人。要不,你就不是武七嬷了。

  七嬷:我为什么是武七嬷呢?我宁愿是张猫李狗,窝囊废一个,什么也不担当。

  校长:可你是武七嬷。是武七嬷,无论如何,你都得担当起来!

  七嬷:唉,活人就难,把人活美,把事做美,最难!正是你说的,谁要我是武七嬷呢?难,我也要把人活美,把事做美!

  17.校长家客厅内/日

  客厅内,火炉旁,正蹲在木盆边洗衣的七嬷,突然发起了呆。

  回忆画面:

  一个小姑娘正在放羊。山羊在悬崖绝壁上跳来奔去,小姑娘跟在山羊后面,也如走平路。脚下的石头摇摇欲坠,就在要坠下时,她的脚跃到了另一块松动的石头上。手里抓的野草快要断了,就在断的同时,她的手抓住了另一把野草。脚下石滚土飞,草叶草茎纷纷扬扬,小姑娘却有惊无险。

  回忆画面消失。客厅内,七嬷起身,站在衣橱的大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映出的自己满头白发。

  画外七嬷心声:唉,真是“对镜悲白发”!当初的小姑娘,如今已变成老太婆了。我老了,离死不远了!(又蹲在木盆边洗衣)离死不远了,就活等死吗?我武七嬷,不能活着,就像个死人!

  18.校长卧室内/夜

  卧室内,校长躺在床上。

  七嬷坐在床边给校长补衬衣。

  回忆画面:

  仲夏夜,云梦山森林里,年轻的武清俊,站在一水潭边。方圆左近,再无第二人。

  夜神美,神云仙雾的。银色的月光柔和。夜莺的鸣唱,像珠子在有水的玉壶里,做着各式各样的滑滚。

  武清俊只穿一身白衬衣,皮鞋则漆黑。面对平如镜的潭水,他两手把着后翘的臀部,欣赏着自己的倒影。纵然不个高体宽,也是一个翩翩美少年。他口里什么也没有,却像含着糖一样,甜甜地嚼着。

  灌木丛里,有脚步声,由远而近,轻轻而来。少年回过头,那声音却悠忽消失。

  武清俊:别和我捉迷藏了,除过你,谁会来这里找我?

  还是年轻女子的七嬷,从灌木丛里闪出身来。红衫绿裤,盈盈而笑。

  武清俊:你真美!一看见你,就让我身上的血液,都似凝固了。(神情却沉郁起来,望着潭里的一只绿头野鸭,背对着七嬷)我成右派了。你悔跟我么?悔,我就放手,让你另找个男人。

  七嬷(靠在一条低只及腰高的树枝上,仰头望着天):一说这话,就叫我把你当成个小不点傻蛋孩子了。好,你说怎么就怎么,咱们离婚。

  武清俊(按了按鼻头):只要你觉离婚好,就离婚。

  七嬷(一笑):是个听话的孩子。好,回家,明天办手续!(便往回走。武清俊只得跟着她走,一副不情愿的样子。七嬷猛回头看见,啐了一口)脖子上没骨头了,垂头丧气的!

  武清俊不知所措,只看着她傻笑。

  七嬷(伸手拨拉着他脑袋):说什么傻话?管你什么前派后派左派右派,日子再苦再累再倒霉,都是我自找的,不怨你,也不悔。你也是按你的心愿娶我的,有什么好悔的?难道你悔娶我了?

  话声有一种水晶相击的效果,干脆利落爽快又好听。

  武清俊(兴奋得眼里波光流闪):你都不悔,我敢悔么?

  七嬷(轻轻打了一下他那饱鼓鼓的脸蛋):我把你个没良心的,说这话,是还想悔,就是怕我,不敢悔罢了。怕就怕,放着多少男人不嫁,我偏嫁你这个文弱书生,不就是为的你怕我么?

  武清俊(摸着脸蛋):怪了,你打我,疼是疼,可疼得美。你再打!

  七嬷(一撇嘴):不敢打了。打哭了,我拿什么哄你?

  武清俊(涎着脸):你是我的女人了,怎么会没有哄我乐的?

  说着手摸向了她胸脯。

  七嬷(一窘,啪地打了一下他的手):犯贱!

  他忙垂手低头,咬着嘴唇儿,却不时一抬眼皮偷瞧她的脸色。

  她被他那可怜样惹笑了,他也一笑。她立时又眉角吊起,他又不敢笑了。她却扑哧一声笑起来。他低头搓着手,半晌才迟疑、颤抖地抬起眼皮来。她也微微低下头,双颊红嫩如花瓣。他突然搂住她狂热地吻了起来。她闭住眼睛,全神贯注地感受着。

  武清俊(停住吻,抚着她,哭声):我是你的,你这苦女子的。嘿,年轻美,有爱情的年轻更美。把年轻这生机勃勃的生命和动人的爱情,在出神入幻的大自然里展示,最美。是吗?

  七嬷流泪点了点头。

  空里,有白云悠悠而行。水里,有鸟儿轻轻而荡。山,也醉倒在水里。

  两个人躺在草地上。

  七嬷:男人就是有意思,你这个男人最有意思!你有一样好处,别的男人没法比,就是在你面前,我就是我,最有性子,最放得开。你这一样好处,叫我的心,只在你身上。你一个脸色,就能叫我心里下不去,一个眼神,就能叫我心跳。只有跟你,我这辈子才能活得是个有血有肉的人。

  武清俊:人间常有不美,人间也美常在。你也有一样好处,别的女人没法比,就是你总能让我超越着不美,感受着最美。

  天清幽,水清冽,男女清纯。人与自然,满是清美。

  画面回到校长家卧室内。

  校长:二春怕你上云梦山,会遇到什么法律问题,特写了个委托书,他们全家都按了指印,连发子的娘、弟弟、妹妹,也都让按了指印。

  七嬷:我先把林子护住,遇到什么事,再说什么事吧。我这几天,心里像开了锅似的,直翻腾。“幼年夫妻老来伴”,年轻的时候,咱俩一个在天涯,一个在海角,聚日恨少。只说老来,就相伴到死了。可恨发子,叫咱俩又得分开来。

  校长:发子是我们的孩子,我们不把他的事干到底,叫谁干?

  七嬷:日后你吃吃喝喝冷暖病疼没人管,叫我咋放得下心来么?

  校长:这有什么放不下心来的?我自己会弄饭,芳珍还会帮我的。再说,学校有教师灶,别的老师也没带着老婆,我为什么要特殊?照年轻人流行的说法,“活都不怕,还怕死吗?”就是有个病灾死活,我也活到快六十了,在这世上已摇摇欲坠,没有什么大不了。你不用操心我,倒是要好好操心你。天一暖和,蛇就出来哩,林子里走的时候,小心脚底下。还有狼,最好随身带把刀子。唉,你一辈子,只知道照顾这个那个的,就不知道照顾自己!

  七嬷:谁让我这辈子跟了你呢?当初供一个个孩子上大学,到今又要给孩子们护一片好山水,我都只为你的那个心,盼人世越来越好。

  校长:我今生也没错爱女人。你该花钱钱就出手,手头有过几个钱也没落下。不过你是会花钱的人,钱花得人值钱。身外之物你不求,求的是一世美名。到如今,你又要脱出家务琐碎,拍马上阵云梦山,像男人一样,干大事业了。好,是我武清俊的老婆!  
发表于 2009-11-14 11:50:24 | 显示全部楼层
  19.校长家客厅内/日

  校长家客厅内。

  老原(提着酒进来):师母今天上山?

  七嬷:我这人,做事从来急,等不得明天。人一生,能有多少明天?说做就做,不等明天。

  老原:我用摩托送您吧!

  七嬷:不用。杨子说开车来接,我也不让。我就想把爷爷和发子走到死的路,再从头好好走一走!

  老原:也行。我买了酒,特给师母壮行色。

  七嬷:你这孩子!

  校长取来三个酒杯。

  老原(给酒杯满注酒,递给七嬷和校长各一杯,自己端起一杯):慈悲的母亲,对孩子们最有号召力。有师母挂帅云梦山,东海、姬杨、秀珍,还有我,这些多兵种护绿军,就不会土崩瓦解。愿云梦山那片绿色和师母,安然无恙!干!

  七嬷:干!我武七嬷护云梦山森林,不死不休!

  三人举杯,一饮而尽。

  七嬷女儿(突然进来):娘,听说你又要上云梦山?

  七嬷:花花还小,爷爷姓姬的后人,能护云梦山林子的,就我一个。不我等谁?

  七嬷女儿:你本不姓姬,姬家跟你不亲,为什么你要把姬家的事,管个没完没了呢?

  七嬷:我是本不姓姬,可命,让我姓姬了。我和姬家的人,不是亲骨血,可他们对我的爱,让我跟他们,比亲骨血还亲。他们留下的事,我不管谁管?命中注定,我武七嬷,就是为姬家收拾残局的。

  七嬷女儿:他们死了一个又一个,云梦山的路,是死路一条啊!

  七嬷:爱我如命的他们,都死了,云梦山的路,哪怕是死路,我不去那死路,让谁去那死路?

  七嬷女儿:可你得体谅体谅我这当女儿的呀。当女儿的,眼看着娘去那死路,心里什么滋味呢?

  七嬷:当年我的爷爷上云梦山,不管我这当孙女的心里什么滋味,心一硬,就走了。如今我上云梦山,哪管得了女儿心里什么滋味?

  七嬷女儿:我不许你上云梦山!

  七嬷:当年我也说过这话,可我也没挡住爷爷。我武七嬷的性格,你当女儿的,最知道。你能挡住我吗?

  七嬷女儿:姬长庚害死了我的亲外爷外婆,姬发又害得我的娘不得安宁,我恨他们!

  七嬷(抽了她一巴掌):胡说!给我闭嘴!

  七嬷女儿吃惊地望着母亲。

  七嬷:敢骂他们?姬长庚是你娘的爷爷,姬发是你娘的兄弟。你骂他们,就是在骂你娘。你恨他们,就是在恨你娘。他们一个被贼推下崖死了,一个被火烧死了,还不可怜吗?你不可怜他们,怎么忍心骂他们,恨他们呢?

  七嬷女儿(哭):我知道,他们爱娘,也爱我。我也爱他们。我是舍不得娘去受罪送死,才说这些气话的。

  七嬷(搂着女儿哭了):闺女,你娘不能白有母老虎的名,该抖抖虎威了。“是虎就该山中走”,只有走进云梦山森林,你娘才能抖出虎威来呀!

  20.镇街口/日

  校长、老原、七嬷女儿、七嬷走在镇街上。校长搀着七嬷,老原拿着棍子,七嬷女儿抱着包袱。

  七嬷女儿且走且抽泣。

  七嬷:没出息!又不是给我送丧,有什么好哭的?

  出了镇街口,只见路两边,站着两排学生,打着两条横幅,上写:把人活美,把事做美!

  几个人停住脚步。

  王副校长迎上。

  校长:这是干什么?

  王副校长:我们也送送师母!师母,我也是武老师的学生,也受过您的关照。他们小字辈的,更不用说。您给他们说几句话吧!

  七嬷:我从没在这么多人前说过话,你可把我老婆子给难住了。看着孩子们可爱的嫩脸,就长我精神。好,我给孩子们说几句!(看着横幅,念)把人活美,把事做美!(大声)谢孩子们了!是要把人活美,把事做美!鬼神没什么可敬的,天地要敬。敬天地,大吉利。敬天地,就是爱故乡。当年,我爷爷去护云梦山森林,发子买云梦山森林的时候,我都和他们大闹过。没想到,今天,我又要去护云梦山森林,护我们的故乡了。他们把人活得美,把事做得美,我闹是闹了,心里服他们,自然也要像他们那样活人做事了。孩子们,你们的路还长,可要把人活美,把事做美啊!

  大家鼓掌。

  校长:我们就不远送了。

  七嬷(给校长扣好脖子上的纽子):你身子弱,冷月天,多穿些衣服。我走了!

  校长:走吧,不用操心我!

  七嬷接过棍子、包袱,看了众人一会,便掉头走路。

  老原(喊):师母走好!

  学生们(齐喊):师母走好!

  七嬷(回头,哭声):谢了,谢了!

  掉头走路,不时用袖子一擦眼泪。

  校长(突然哭声喊):环境恶化,给人类造成的灾难,比世界大战还要严重。老婆子,你这是上战场了。怀着悲天悯人之心,你义无返顾地上战场了。“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不回还”,老婆子,你是壮士,女壮士!老伴我,跪向你送行了!

  说着跪了下去,泪流满面。

  众人显出意想不到的样子,愣了一会,便全随老校长跪了下去。

  七嬷身子一抖,险些栽倒,但没有回头,只继续走路。

  她的背影,越来越小,终于小到看不见了,是变成了一棵树,蓝天白云下无边无际森林里的一棵树。

  21。山路上/日

  七嬷背着个包袱,拄着根棍子,猫着腰,迎着呼啸的西北风,蠕动在云梦山犬牙交错的山路上。

  画外七嬷心声:云梦山,我来了!

  冬日山景,萧瑟广漠。

  画外七嬷心声:我为我娘家,来云梦山了。我知道,姬家不是我娘家,是我仇家。可仇家的人疼我长大,我把仇家的人爱了一生,姬家不是我娘家,也是我娘家。娘家的男人为云梦山死绝了,云梦山就成了我的娘家。云梦山,我回娘家来了,回魂牵梦绕的娘家来了。

  风卷黄尘,落了七嬷一身,使得她像尊黄土雕塑,只不过会移动而已。

  画外七嬷心声:云梦山森林,我恨死了你!是这片林子,叫我娘家的男人死绝了。我一看见这片林子,就两眼发黑。可这片林子要让毁了,我娘家的男人也就白死了。让我娘家的男人白死,我不甘心!姬家为这片林子,死那么多人了,再多死我一个,又有什么大不了呢?年轻人都死了,我这么老,也活不了几天,活等死,还不如豁出来,拼死在这片林子里。云梦山,我来了!爷爷,姬家的人没死绝,姬家的硬骨头就在,就会有人来护云梦山森林!发子,姐来了!你没做到头的事,姐替你做来了!爷爷、发子,我看见了这片林子,就看见了活活的你们,我和你们在一起了。要是护这片林子,我也死了,做死鬼,我也要在阴间,和你们一起护这片林子!

  画外苦调声:

  ??流不尽的眼泪如黄河,

  ??只为这看不尽的黄土坡。

  ??恨死了这黄土高坡,

  ??抛不下丢不脱的,

  还是这黄土高坡。

  苦调声里,七嬷脊背挺直了,且大步流星。

  前面一土岗上,站着一排人,是姬杨、秀珍、护林员和林警们。林警们提着枪,护林员们则提着土铳。注视着风尘仆仆而来的七嬷,他们都流下了泪。

  七嬷(停下,也流泪注视着他们,心声):孩子们,我来了!

  姬杨(大声):自从姬长庚老人,走上护林前方的那一天,武七嬷就成了幕后的护林英雄。今天,武七嬷终于走出了幕后,走向了前方。开枪,欢迎英雄!

  一排人跪下,朝天鸣枪。

  七嬷(慢慢过去,拿过一人的枪,颤颤地跪地,姬杨、秀珍跪扶着她,她举枪朝天,连连鸣枪,哭吼):娘家,是女儿的靠山。靠山,也得女儿来护。云梦山,你的女儿武七嬷,回娘家来了,护你这个靠山来了!

  悲风呜咽里,武七嬷那山呼海啸般的吼声“来了,来了”,在空谷回荡不已。

  22.姬发窑洞内/日

  窑洞内,七嬷、姬杨、秀珍、老车、林警们在围坐吃饭。

  七嬷:孩子们,吃,多吃!

  秀珍:没想到大姑一来,就把这里安排得井井有条。

  七嬷:眼看着亲人护林几十年,林场的什么我不知道?各人都有各人的事,吃过饭,你们就回县城,忙你们的去吧!这里有我哩。“一个好汉三个帮”,我不过一个烂老婆子,日后要你们帮的事,怕不得少。等有事,我再给你们打电话。

  23.森林/日

  土冻坡滑。七嬷拄着梭镖,摇摇晃晃走在森林里。

  老太婆穿灰色大襟褂子,黑布裤角大撒着,霜髻松拖在后颈上。黑青的脸上,皱纹更为生硬深刻。一绺白发,在头上倔犟地扎着。

  七嬷心声:真是年纪不饶人,我武七嬷,老了,老了,老成一架播种机了!

  面前地上,有一串大脚印。

  七嬷:这是发子的脚印。他多大的脚,鞋底子是什么样子,我都知道。多半是下雨时,从这里走过,就留下来了。唉,他活着的时候,一准不会想到,他的姐姐,又踏着他的脚印,走在了这云梦山上!

  天上出现了五色光环围着的姬发幻影。

  姬发(流着泪):姐,想不到,兄弟这么轻易就完了。兄弟照顾不上你了,你要照顾好自己,好好活着。

  七嬷:放心,我的好孩子,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。硬撑着,我也要活下去。要不,我怎么做你没做到头的事呢?

  姬发(哭声):我活,没让你消停;死,越让你不得消停了。姐,我太对不住你了!

  七嬷(笑着,哭声):孩子,别说对不住的话!有你这么个兄弟,是姐的荣耀!

  姬发(也笑着,哭声):有你,爷爷和我虽说生命停止了,但给姬家带来天大痛苦,却也极美好的护林故事,是不会停止的。有你这么个姐,也是兄弟的荣耀!

  姬发的幻影消失。

  七嬷(在四下张望,心声):要是发子还活着,我冷不防就能看见了,那该有多好!

  24.峰顶/日

  七嬷提梭镖登上了一座山峰极顶。

  脚下云上,一只鹞鹰,正在飞追一只美丽的黄鹂。

  七嬷一梭镖下去,鹞鹰便惨叫着斜飞上了高空。

  蓝天高远,缕云成练,北风劲峭。

  天幕下,七嬷手扶老树,怆然而挺立,了望茫茫林海半晌。

  七嬷(仰头向天,声音苍劲):天在,地在,林在,就不见我娘家的男人在。老姬家人,护这片林子,至死方休。此心可表天日!天,你睁眼看看,老姬家,人人英雄,一门英雄!

  头顶一只雕,秃尾长翼,铁嘴金钩,力礴云天。訇然一鸣,声撼九皋,气吞万里,天地顿成恐怖之色。

  画外声:阔大辽远的黄土高原,从来就是英雄史诗横空出世之地。那大鸟一鸣惊人至毛骨悚然,即不见于渺渺茫茫。鸣声尚在这千古一人耳畔,千古高原,千古苍天震荡,成千古一鸣。死者长已矣,后不见来者,天地悠悠。最轻易的是人死,势所必然的是人死,最残酷、严峻的是人死。最不易的是人生,最匆促的是人生,最珍贵的是人生。人生这块最珍贵的宝石,武七嬷断不肯将它湮没尘土,而要将它打碎串为粒粒光彩闪烁的项链。只要用心营造,人生就能精彩。  
发表于 2009-11-15 12:01:18 | 显示全部楼层
  25.森林/日

  七嬷提着梭镖,出现在两个正要偷伐一棵杨树的汉子旁边。

  杨树高直参天,粗一人也抱不严。

  七嬷:这不是胡家村顺运的爹吗?你到学校给儿子送馍时,我碰到过。(把梭镖朝地猛一杵,冷笑)那么大个树,两个人怕不够用,要不要我叫几个护林员,来给你们帮忙?

  顺运爹:猛听一个女人说话,我还当秀珍没回县城去。七嬷,你是个慈悲人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!我们不多伐,只伐这一棵。

  七嬷(沉着脸):慈悲,也不能乱慈悲。毁林,我就不慈悲。收起斧子锯子来,给我滚回家去!

  顺运爹(从鼻孔里哼了一声):云梦山几万亩林,听说值几千万块钱哩,少一棵,又值什么?你也老了,要这么多家当给谁?

  七嬷(嘴角抖了半晌):你给我听着,这林子不是我的家当。我武七嬷,一生不置家当,至今住的是公房,连个自己的家都没有。要置家当,我老头子是高工资,我们早在城里买上楼房小院了。我上山来,不为别的,就为护这林子!

  顺运爹(做了个鬼脸,阴阳怪气的):听听,这老娘儿真会说话,说的比唱的还好听!你们在武家没有家是真,中山姬家的房屋破得不成样子,我也是亲眼见的,只是你们在城里买没买楼房小院,我一个山里汉子,想出门也没路费,怎么知道?谁不爱钱?你爷爷当林场场长几十年,往自己腰包里塞了不知多少,发子这几年也发了不知多少,如今全落在了你手里,就算一时没在城里买楼房小院,也肯定在银行存着。还说什么只为护林?没有好处,护林为着什么?好处也一定是大好处,要不就不会死了一个又来一个,姓姬的不死完不罢休。武家七嬷,要真是你说的不为置家当,我劝你,快入土的人了,还是天地一笼统,万事一马糊,歇着去吧!

  七嬷:一入土,就永歇着了,犯不上急着去歇。我爷爷和发子,苦心经营近四十来年,才叫这云梦山满是林。我活着,就不能眼看着云梦山又变成秃山。你们还没上世,这棵树就在这里长着了。多少人想砍它,多少回险叫火把它烧掉。它能活下来,有多不容易。砍了它,有多可惜。听我话,另想法子弄钱吧,别砍树了!

  顺运爹:这老娘儿真罗嗦!不跟她磨牙了,动手!

  说着便举起了斧头。

  七嬷(扑了过去,靠在树身上,吼):给我住手,要不就先砍死我!

  顺运爹(举着斧头):你爷爷和发子,不就叫人弄死了吗?砍死你,还不是就那么一回事?挖个坑埋了,深山野林的,人不知鬼不觉。

  七嬷:我的大伤心,你倒说得轻松,“就那么一回事”!把你家爷爷和孩子“就那么一回事”了,你还会轻松吗?愿你家顺运真顺运,说这话,只叫你想想我的心。为这片林子,我爷爷、发子,没落个好死,也叫我落个不得好活。不得好活,我还怕不得好死吗?我上云梦山,就没想要活下云梦山。

  顺运爹(收了斧子,纵声大笑,半晌):早听人说武七嬷刚烈,今我算见识了。武七嬷,我怕你了。我想砍树是真,说砍死你,不过是开个玩笑。我可不做那号没人心的事,我也怕弄死人偿命。兄弟,回吧!

  两个汉子便掉头而去。

  七嬷:给我站住!

  顺运爹(回头):这老娘儿,真会得寸进尺!难道还要捆住我们,送公安局去不成?

  七嬷:那是什么话?你家顺运书念得好,我老头子常夸。我知道你供孩子念书艰难,我也没法多给你,口袋里只有一百块钱,你拿去吧!

  顺运爹(一下子流下泪来):你的钱,我不能要。正是顺运要钱,我看这棵树能卖四五百,就约了兄弟来伐。七嬷,你放心,我一准另想法子弄钱,不会砍树了。

  说完便忙忙走去。

  七嬷(追着喊):山里人穷,一时半刻弄钱也难,这点钱你先拿着!

  她越追,兄弟俩越走得快。

  只听“唉哟”一声,她脚下一绊,栽倒在地。

  兄弟俩忙回身过来,要扶她。

  七嬷(一把扯住顺运爹):我老是老了,还没老到走路就栽跤的地步。故意栽的,要不咋追得上你?这钱你拿着。不拿,就别想叫我放你。

  顺运爹(只得接了钱,哭声):有年纪的人了,万一栽出个病来,可咋办?武七嬷,人人都说你是天底下顶好的人,我还不信。“不打不相识”,今这一遭,我才信了。从今往后,我不砍树不说,遇上谁砍,断不客气!

  七嬷:谢了,多谢。山里人要是都如你好说话,今就轮不到我来护林。日月轮转,人都在变,但愿日后人人都如你!你们年轻,学个什么吧。单靠蛮力,日子怎么能不难?得有一技之长!

  兄弟俩点头不已。

  (第二十二集完)

  第二十三集

  1.镇政府会议室内/日

  吴镇长、王副镇长、老原等在座,或喝茶,或抽烟,冷场半晌。

  吴镇长:王镇长的意思,是把云梦山林场收回镇政府,另行拍卖给个人?

  王副镇长:据我所知,鑫荣公司的朱经理,就对买云梦山林场很感兴趣。吴镇长是书记兼镇长,一把手,当然是你说了算,我只是个建议。依我,把那个武七嬷“礼送下山”吧!云梦山林场并非私人财产,所有权本归镇政府,不存在亲属继承问题。

  吴镇长:有道理。不过姬发交的那几十万块钱,是私人财产,理应归亲属继承。可以跟老太婆商量,把那几十万块钱退给她侄女,让她一心一意养育侄女去吧。老原,你上趟云梦山,跟老太婆说说!

  老原:好!

  2.吴镇长办公室内/日

  王副镇长和吴镇长在座。

  老原进来。

  吴镇长:见过武七嬷了吗?

  老原:见过了。她说侄女有外婆姜三姑一心一意养育,她武七嬷是一心一意护林的。休想退钱让她下云梦山。要让她下云梦山,除非抬着尸体。

  吴镇长:王副镇长,要不你亲自去见她吧!或许,你能把事情摆平。

  王副镇长:老原都碰了一鼻子灰,何必让我再去碰?还是你这个一把手去吧!

  吴镇长:我去,也是白搭。你和我都在这固塬呆的时间不短了,那个武七嬷,谁都知道不好惹!呵,当初她打我大嘴巴,是怪我让她的孩子去护林,如今她倒拼了命,也要护林。真不可思议!

  王副镇长:不可思议,就由她了?咱们固塬是个穷乡镇,把云梦山卖给鑫荣公司,就有一笔大收益了。

  吴镇长:我也想让咱们有一笔大收益,可强收回,老太婆和咱们杠起来,必然一撞三响,后果不可预料。

  老原:是这话,她上头有人。再说,卖给鑫荣公司,收益只是暂时的,云梦山森林的存在,才是固塬人长远的利益。

  吴镇长:就你多嘴!(向王副镇长摊着手)也罢,为这个事,咱们已开过好几次会议。看来无可奈何,只好置之不议了。

  3.镇中学院子/夜

  深夜,校长站在镇中学院子里,遥望云梦山方向。

  校长:还好,今夜山上没有起火。可惜,守望云梦山森林的人,已没有了我的发子!唉,发子恐怕想不到,他的死,让他姐有了一个不一样的人生,由家庭妇女,变成事业型的女人了,也活得更累了!

  回身仰天长嘘一声,慢慢进了自己屋子。

  4.校长家/夜

  校长两手抱臂,在卧室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久,才上床,又屈腿坐着,两手夹在膝间好久;躺下后,也翻来覆去、唉声叹气的。

  校长(心声):娶姬家姑娘的那天,我说了句背负云梦山的话,没想到,我真就背负云梦山到今,而且还要背负到死。唉,背负着一座山活人,我的活人太沉重了!

  5。镇中学院子/日

  校长走在镇中学院子里。他头发老长,且蓬乱,嘴唇干燥,神情憔悴不堪,走路脚下似老有什么绊着。

  一个面容很像姬发的学生从校长身边走过。

  校长(看着那学生,眼光满含着疼爱,心声):可怜我的发子,人活得带劲,正是大为之时,大有之年,却不存了。发子再也不会给我理头发咧。我一夜一夜睡不着觉,想发子。唉,我的发子,这阵要能活蹦乱跳的,突然出现在我面前,该有多好啊!

  6.县医院病房内/1994年夏/夜

  七嬷抱着校长,盘腿坐在县医院病床上。

  校长(已无力抬起眼皮,只能眯眼看着老妻,声音微弱地刚能听见,勉强笑着):驴肏的发子,硬把我给想死咧!死了好,在阴间又能见上那臭小子了。一见面,我就让他给我理发。真是的,街上理发馆的女孩,谁都比他理发好,可我就爱让他给我理发。街上理发馆的女孩,不过是为挣钱,哪个给我理发带着感情?只有发子给我理发,才饱含真正的爱,总让我舒服得不行。

  七嬷(流着泪):发子殁了,你怕我倒下不起,给我讲了多少道理。我听了你的道理,起来了。你自己的道理,倒在你身上没作用。

  校长:医生医不了自己的病么!唉,要说坚强,我一直不如你。要不是你在后面撑着,我怕活不到这个岁数。

  七嬷:说到坚强,也是爷爷传给我的。他九十岁了,还成天喊他才十九。要不是被人害了,怕这阵还活着哩。

  校长:爷爷确实比我们都坚强。

  七嬷:我一辈子,没懂过你,脾气又大,娘家拖累也多,难得你不弃我!

  校长:你是个至情的人,情义可超越理解。要不,你怎么会干起发子的事来呢?我的路上,你从没当过绊脚石。

  七嬷:唉,是云梦山压垮了你!发子死在了云梦山,你才这么快垮了。

  校长:你公道说说,我活人美不?

  七嬷:美!

  校长:做事美不?

  七嬷:美!

  校长:生就意味着死。死不足惜,就怕白活到死。

  七嬷:你没白活。

  校长:没白活,是我对人,人对我,怀着真爱。真爱无悔!我活无怨,死无悔。发子死了不用棺材,我死了也不用骨灰盒。尸体火化后,一张报纸裹回,撒在云梦山,好伴着你,护那美丽的森林!

  七嬷流泪点了点头。

  校长无力张嘴说话了,额头汗淋淋的。

  七嬷拿粗布帕子给他擦了擦汗,便握住他的手,默默无语。

  画外校长心声:昨我还是个小青年,今就老到要死了。人世多美,妻子多好,真不愿死。唉,生命规律不可抗拒,谁能挡住衰老和呢?人,就个体生命来说,生对于死,在时间的长流里,只是一刹那间的事情,似乎死才是永恒的。只有将着眼点放大到群体生命上,“人生代代无穷已”,生命才能永恒。个体生命的存在,是群体生命从大讲之一点,从长讲之一节。人类群体,是一整体生命。个体的生与死,对于群体来说,如生物的新陈代谢一样,是正常的。群体则是不灭的,生生不息的。人只有立足于个体而又超脱个体,将个体纳入群体中,以群体来考虑生命,也就是化小我入大我,有大我而存小我,为大我而忘小我,才能最终摆脱生与死的困惑,人生才能有意义。正因有意义,才不觉活为一场空梦。我,武清俊,一介教书匠,把整个身心都放在了教育孩子上,虽平平淡淡,却有社会意义,人生应不是一场空梦。  
发表于 2009-11-16 13:56:56 | 显示全部楼层
  7.县医院病房内/日

  早起,七嬷还抱着校长在床上盘腿坐着。

  校长(声甚微弱):外面像是有孩子在笑?

  七嬷:没错。

  校长:我最爱听孩子笑。

  七嬷:我也是。爷爷、发子、我护林,跟你教书一样,都是为了孩子。

  校长:森林,是大自然最美的所在;孩子,是人类的花朵。我们殊途同归,都是爱护美的人。

  阳光透过窗户,洒在校长的脸上。校长笑容满面,极为灿烂。

  七嬷(哭):他爹,他爹!

  校长没有反应。

  七嬷(脸贴着校长的脸,摩挲着):你说我总能让你超越着不美,感受着最美。不是总能。发子死这个不美,我就没能让你超越。要不是为云梦山那片林子,我天天守在你身边,说不定你就能超越了。老头子,我对不住你啊!我爷爷、发子媳妇、发子,还有老头子,都是被云梦山害死的。我恨云梦山!

  8.固塬镇街口/日

  公交车在固塬镇街口停下。

  校长骨灰用一张报纸裹着,七嬷抱在怀里,七嬷女儿一家三口、东海、秀珍围随,下了车。

  二春牵着花花,与大春、姬杨、武家众侄子披重孝跪在街口路侧,额头贴地悲哭不已。固塬镇中教师及学生代表则戴白花黑纱站在他们旁边迎接。学生们光嫩的脸蛋上,都挂着泪珠。

  七嬷一看见他们,便放声大哭。

  七嬷女儿、秀珍也哭将起来。

  秀珍抱起花花。

  东海则一一搀起大春、二春、姬杨及武家众侄子。

  王副校长在前,打着一纸引魂幡,言为:其仁如天,其知如神。就之如日,望之如云。

  七嬷抱骨灰被女孩搀着,随在王副校长后面。

  别的人则一字排开跟着七嬷,缓步向云梦山而去。

  落霞衔山,殷红似血。

  9。山路上/日

  路上有数百过路人,丢开自己的事,加入了送丧队伍。

  10.森林/日

  到了云梦山森林,七嬷撒骨灰时,众人悲声大起。

  骨灰每出七嬷手,便幻化成万花,在空里飞舞着。最后,满地是落花。若许落花,随森林里的流水而逝。

  七嬷(哭声):老头子,你先走一步,我随后就来!

  云雾烟霞烘托映衬下,群山丛林色彩艳丽。森林上空,两只洁白的天鹅,正在比翼齐飞。

  11.森林/日

  几个来云梦山游玩的城里青年,正在森林里坐着喝饮料,抽烟。

  七嬷(拄着根长棍儿走来,身后跟着狼狗黑子。她耷拉着皱褶袋子一样的眼皮儿,干枯的嘴唇抿作一条缝。看见这几个青年,她才微微抬起那沉重的眼皮,和颜悦色地):好孩子,捏灭烟头吧!

  一青年:怎么了?

  七嬷:看把林子烧着了。

  青年:烧不着,我们留着心呢。

  七嬷:怕个万一呀。

  青年:这大娘,真啰嗦。

  七嬷:当大娘的人,都啰嗦。林子美不?

  青年:太美了!

  七嬷:下一次来,带着女朋友来吧!在森林里谈恋爱,准比在城里的公园里美。

  青年:真的,跟神仙一般。

  七嬷:那就捏灭烟头吧,万一把林子引起火了,烧没了这美,你带女朋友来,就不是当神仙来了,倒像是来逃荒。

  青年:好,好。(捏灭烟头)大娘,对不起!我们没有想到万一。

  七嬷:没有想到,不要紧。就怕想到了,做不到。倒霉的事,都出在一不留神,得时时提防着万一。

  青年:您真会教育我们小年轻。谢谢大娘的教诲!

  12。姬发窑洞内/日

  窑里墙壁上,挂着一张放大了的姬发照片。照片上,姬发额发梳得很俏皮,微微上卷,露着雪白的牙齿,在甜美而笑,眼光似有无限美好的憧憬。

  七嬷(正在看照片。半晌,她忍不住伸手哆哆嗦嗦,仔仔细细地摸起了纸上的姬发,泪落满脸,心声):孩子,见到你姐夫了吗?他是想你,才想得丢下我,走了的。我也想死你了,可这讨厌的林子,让我不能跟你姐夫一同来见你。唉,你丢下了这林子,我丢不下!

  13.森林/日

  一棵树已被砍倒。

  一个盗伐者和七嬷及一个护林员站在旁边。

  盗伐者:树都砍下来了,好七嬷,就让我扛走吧!

  护林员:你这人知足不知足?把好好的活树变成了死树,老人家不让你赔钱,就给你大面子了,你还不够?

  七嬷:听着,再让我抓住,绝不轻饶!滚!

  盗伐者(怏怏离开,边走边嘟囔):哼,老寡妇!不丢开云梦山,你们姬家人只会落个光棍寡妇,还不得好死!

  七嬷怒视着盗伐者的背影。

  护林员(捏拳,怒声):你说什么?给我站住!

  盗伐者站住,回过头来,也捏拳怒望着护林员。

  护林员欲扑过去打盗伐者。

  七嬷(拉住护林员):算了,算了!打我都挨过多回了,还在乎骂?只要不砍树,我什么都容得过去。

  护林员:场长真肚量大!

  七嬷:孩子,咱们不能让人砍树,但砍树的人,也不是咱们的敌人。咱们得让他们从心里觉砍树是不对的,是缺公德的事,得让他们不毁林,还要护林。

  护林员:能让毁林的人护林吗?

  七嬷:能,我信能。

  护林员:能让他们不毁林就难,能让他们护林,就更难了。场长是不是有什么好办法了?

  七嬷:一时还没有什么好办法,一口也吃不成个大胖子,慢慢来吧。反正我信,只要有这个想法,总有一天,就能有好办法让毁林的人,护林的。

  14.姬发窑洞内/日

  七嬷(独自站在窑内,望着窑壁上的姬发相片,自言自语):唉,我呆在我恨的云梦山,守着我讨厌的林子,干着我不爱干的事。我常觉我不行。人说,“三十六计,走为上策。”多少回,我都想从这云梦山上,一走了之。发子,我的好孩子,就因你为守这林子死了,我不走。我俩是一条命,我活着,你就活着。我不行,也得行,我们不败走麦城!

  15.荒山/日

  七嬷和姬杨站在荒山顶端。

  七嬷(在举着望远镜四望,又把望远镜递给姬杨):你也看看!

  姬杨(举着望远镜看了半晌,放下望远镜):唉,出了云梦山,就是无尽荒凉!登高望远,居安思危。当年日本鬼子打来,有歌唱到,“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难的时候。”我们的前人,用血肉长城,把鬼子打走了;如今可以说,中华民族又到了一个最危难的时候!这一次,是生态环境恶化的危难。我们荒漠化的国土已占了一小半,要不阻止气候变暖,几十年后,上海就变成了海上;气候变暖,不是到处都变暖,是变得这个地方出奇冷,那个地方又出奇热,是反常、极端,是多大风、大旱、暴雨、暴雪,就是多天灾。

  七嬷:海也占地方,荒漠也占地方,能活人的地方,越来越小,还多天灾,孩子们往后怎么活?

  姬杨:我们只能用修绿色长城,来阻止荒漠化,来阻止气候变暖。

  七嬷:古有女娲补天裂,今我武七嬷没女娲的神力,也想补天裂。自我爷爷护云梦山的绿色到今,五十年来,多少人在我眼前来了又去了,连我最疼的孩子也去了。按理,我该什么都看稀淡了。可护这片绿色,福荫后人,我就是看不淡。活我有愧于姬家先人,没有给保住独苗小子,死我要无愧于张王李赵众家后人,把这片绿色护得好好的。给孩子们留下一方美天美地,我死也洒得开,死也死得美!  
发表于 2009-11-17 11:36:41 | 显示全部楼层
  16.姬发窑洞内/日

  七嬷正和姬杨在吃饭。姬杨脸上满是青疤。

  东海突然进来。

  姬杨(忙站起):坐,吃饭!

  东海在七嬷旁边坐下。

  七嬷:当县长了,你还有时间来看我这山里老婆子啊!

  东海:师母这是在骂我呢。有半年多时间,我先是到外面学习了几个月,回来就成了县长,“新官上任三把火”,光顾烧火,就没顾得来看师母。

  七嬷:秀珍也高升了,调到省林业厅当了野生动物保护处的处长。

  东海:我们不管怎么升,在你跟前都是孩子。

  七嬷:我常常想起你们就流泪。一个烂老婆子,我待你们能有多好?你们这么对我念念不忘的。

  东海:你活人的美好,对我们影响太大了!杨子的脸怎么成了那样子?

  七嬷:上次扑林火,险被烧死,——命是救过来了,身上多半皮肤是移植的。干活都不敢脱上衣,嫌身上五抹六道的难看。

  姬杨(给东海盛了一碗饭):大姑也把一条腿烧萎缩了,走路得靠棍子。

  东海(接过饭碗):唉,林场真是战场!

  七嬷:怎么端着碗不吃饭?

  东海:菜呢?

  七嬷:你呀,一成县太爷,嘴就尊贵了。我们不知道县太爷驾到,没预备酒菜。

  东海:我不信。连吃的菜也没有,你们就穷成这样了?

  七嬷:手再捏得紧,护林员的工资总得月月发呀。只有出没有进,怎能不穷?给你还说穷,别人我懒说。白说,不信!

  东海:总得想办法弄些钱呀!

  姬杨:弄钱,要不就得砍树卖,要不就得贷款。砍树我们不忍,只好跑贷款。所有管事和办事人员,都对大姑这个连遭不幸的老太婆深表同情,也觉应该给贷款,但都爱莫能助,原因总是微不足道的,可解决起来却总是困难重重。好容易解决了这一个,又轻易冒出那一个,真如在跑马拉松,累得要死也不见尽头。

  七嬷(皱脸上是深重的无奈神情):跑贷款跑得我真想发火,想跟人大闹一场,只是人人都见我和和气气的,谁也不是对头,闹也不知道跟谁闹。只好不贷了,穷往下熬吧。

  东海:“恻隐之心,人皆有之”,师母受穷,我怎么忍心?我想想办法吧!

  姬杨:没钱,多少想做的事,都没法做。你不知道,大姑最雄心勃勃,早就想把云梦山周围的十余万亩荒山买下,让树木高低参差,万花放香,豹吼熊叫,鹿獐成群,给后人营造出一个有无限神秘之美的所在呢。

  东海:大美事。成人之美,也是美事,我尽力成全师母!师母啊,真是力不拔山,气盖世!

  七嬷:我不爱听大话。刘大县长,你在我跟前,少说大话,多做实事。

  东海:我向师母保证,一定能弄到钱!

  七嬷(大笑):我也向刘大县长保证,你弄到的钱,在我手里,绝对花得有所值!

  17.山路上/日

  弯弯曲曲的山路上,七嬷不住娴熟地转动着方向盘,开着姬发留下的那辆红色“仪征”小车,送东海下山。

  东海(欣赏着七嬷开车的样子,笑):师母真酷!当年固塬唯一敢驰马的女子,如今已成老太婆了,又学会了开车。我的师母,真是与时俱进啊!

  七嬷:什么与时俱进,人是逼出来的,我腿脚不便,学会开车,图个自己方便罢了。

  东海看着窗外。

  景色美丽如画。

  东海:我每想到师母,就不由要想到云梦山的美好。

  七嬷:人变事,事变人,我就想让云梦山变得更美,把我的人也变美。云梦山,满洒爷爷、发子的心血,还撒着你武老师的骨灰。我让云梦山变得更美,也就把他们的人变得更美了。

  车突然熄了火。

  七嬷拿着扳手,扶棍下车。

  东海(也跳下车):我来修吧!

  七嬷:闪开,你不会。老爷子车,老毛病,你不知道毛病在哪儿。

  钻在车下,满脸油脏地修了起来,动作熟练。

  东海背着手,在车旁微笑欣赏着。

  一会儿,车修好。

  东海(扶七嬷上车):慢点,慢点!

  七嬷又开车行在山路上。

  东海:师母这样的人,要是生在这个年代,有什么事做不成呢?

  七嬷:叹生不逢时,有什么用?我没生在这个年代,活到这个年代,也是幸运。虽说来日无多,大作为有些难为,小作为倒不难为。

  东海:嘿,师母的精神,都让我为之一振!师母精神可嘉,只是每次见到师母,总觉身体每况愈下,叫我很担心。师母千万保重好身体!

  七嬷:放心!十年难保,几年我还能撑得住。

  东海落下了泪。

  七嬷:有什么好伤心的?人总有一死么!

  东海:我要师母再撑几十年,活到你爷爷那么大的岁数。

  七嬷:好啊,我撑!本来,发子的死,就该要我命了。我不是咬着牙,硬撑过来了吗?

  18.姬发窑洞内/日

  窑洞内,七嬷和姬杨在座。

  七嬷:款子到咱帐上了?

  姬杨:到了,五十万。多亏东海!

  七嬷:孩子们都觉欠着我的,其实是我亏了孩子们。好,有钱好啊!这一笔钱,留十万元做日用外,剩下的钱,我想做几件大事。山里人的穷根不除,跟抽大烟成了瘾一样,偷砍树就没个完。拿十万元务几百亩经济林,再拿十万元买些肉牛。经济林,得雇几十名山里汉子干活,他们也就有了一项收入。肉牛让靠得住的山民牵回家去养,养肥后给屠宰场卖时,咱们只收回本钱。他们富了,咱们的麻烦也就少了。剩下的二十万,咱们栽树。荒山,把咱们固塬云梦山林场都围了。我跟邻乡镇的领导说说,先买上一万亩荒山,栽上树后,有了钱再买,再栽。

  19.荒山/日

  春季,七嬷领着护林员在挖坑,栽树苗。

  20.荒山/日

  七嬷与护林员半跪在山谷小溪旁,往水桶里舀水。

  画外高亢发颤的无字眼苦调声里,七嬷发一声喊,扶着棍子,背着水桶,颤颤地站起身来。

  护林员:场长,慢些!

  七嬷:没事。年轻的时候,日子难,为挣高工分,我尽干的是重活。

  护林员:你不年轻了。

  七嬷:有道是“老牛自知夕阳晚,不用杨鞭自奋蹄”,正是不年轻,没有多少干的时间了,我呀,才要赶紧干。

  护林员:你真能吃苦。

  七嬷:我一生,只怕悲,不怕苦。苦中有乐啊!

  老太婆拄着棍子,背着水桶,拐步走在队伍的最前面。

  不久,年轻人就被她甩了好远。

  一护林员(嘟囔):跟着这个能吃苦的老婆子,可别想不吃苦了!

  七嬷(回头,笑喊):孩子们,累了,就歇会儿吧!

  一护林员:你也歇会儿吧!

  七嬷:我不累。哈哈!

  擦了把汗,便掉头走路。

  一护林员:你老人家不歇,我们咋好意思歇?

  七嬷:不要学我。你们现在的年轻人,娇生惯养的,吃不得苦。累了就歇吧!

  一护林员:别寒碜我们了!谁说我们吃不得苦?大家鼓把劲,快点!一个老太婆,腿还有毛病,把我们年轻人拉老远,丢人不丢人?

  众人喘着气,追着她。

  七嬷背着水桶,从草地走入森林,又从森林走出,走上了荒凉的山坡。

  迎面而来的风,裹着黄土,吹得七嬷头发散乱,满身灰黄。

  护林员们也来到了荒坡上,大家和七嬷在给新栽的树苗,一棵挨着一棵浇水。

  树苗在风里,轻点着头。

  21.北方农林学院大门口/日

  一铁栅栏门旁,挂着写有“北方农林学院”字样的牌子。

  22.教室/日

  姬杨正与同学们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。他老大年纪,满脸的疤,在同学们中很显眼。

  23.镇街口/日

  夏天。七嬷开着红色“仪征”车,在镇街口停下。

  车上还坐着一个护林员,先跳下车,然后搀下七嬷来。

  七嬷拄着拐棍和护林员站在路边。

  护林员:副场长今天回来,我来接就行了。场长怎么非要自己劳这个神?

  七嬷:高兴哇!杨子原先书念得好,就因家穷,没上成大学。发子要掏钱供杨子到大学进修,到底也没供成。我这几年管林场,赶上国家好政策,还了贷款,年年还有收益,把杨子供得大学毕业,算是给发子有了个交代,怎能不高兴呢?这倒罢了,自家的孩子,接不接,我也不用讲究。今天我接的,是杨子的媳妇。姑娘刚从农林学院毕业,不嫌杨子年龄大,也不嫌貌丑,就爱他心好,还要跟他常年呆在云梦山上。嗨,这才是叫我最高兴的事!

  护林员:老天有眼!副场长大好人一个,老天终于让他有了这一天!

  班车在他们旁边停下。

  姬杨和一位美丽的姑娘下了车。

  护林员接过两人的行李,放在“仪征”车内。

  姬杨:大姑,她就是我在电话里给你说的陈琳。

  陈琳:终于见到大姑了。姬杨常向我说您老人家哩。

  七嬷(拉住陈琳的手):他呀,能说我什么呢?尽说好话。

  陈琳:见面才知,你比他说的更好,与众不同,气度非凡。

  七嬷:哈,还气度非凡!人微身贱,一个烂老婆子,本来就一身毛病,别用这个词,再给我吓出一个毛病来。别说我了,说说你吧!看着就面善,配我的杨子!好,好!

  24.盘龙凹土场上/日

  盘龙凹土场上,停着一辆大巴车。

  十几个男女青年站为一排。

  七嬷扶着拐棍面对青年们站着。

  姬杨站在她旁边。

  姬杨:我们的老母武七嬷,在固塬发动了一场生态革命的持久战,而且想变传统的战争为现代战争。自费送我到农林学院进修还嫌不足,又要送你们这些在校时品学兼优,却没有考上大学的青年去进修了。人的可塑性真大,旧式老妇武七嬷都能变成这样,你们的变化会更大。好好学!只要学得真本事,回来后老人家会高薪聘请你们,负责经营经济林分场、养殖分场、绿化分场的。

  七嬷:孩子们,年轻就是你们的大本钱。“老来不说幼年话”,不服老不行。我老了,一个小感冒,就拖几十天。成天心乱头沉,身上到处作痛,走几步紧路也喘不过气。什么也记不住,丢三忘四的。瞧瞧你们,多有精神,多有灵气,走个路,都跳跳蹦蹦的。年轻人,最有希望。我把你们送出去,就是希望你们成为有本事的人回来。不敢荒废了你们金子一般的年轻,好好学本事。我没什么本事,随时都会死掉,云梦山的将来,全看你们了。

  青年们(喊):场长放心!

  七嬷:话又说回来,本事天大,也不如平顺大。出门在外,男孩子不许打架,女孩子不许夜深溜街。再有,吃不许给我省钱。把身子骨吃好,不敢落下病来。

  青年们(喊):是!

  七嬷:姜小山这孩子懂事。我任命,姜小山为你们的领队。无论什么事,都得听他的。

  青年们(喊):是!

  七嬷:好,你们走吧!

  青年们上了车。

  姜小山:七奶奶保重身体!

  青年们:场长保重!

  七嬷:没事,孩子们。我等着几年后,你们回来跟我大干一场哩。

  大巴车开出了土场,上了山路。

  七嬷扶着拐棍,送上了山路。

  大巴车不见了。

  七嬷还在山路上半晌伫立。  
发表于 2009-11-18 12:23:07 | 显示全部楼层
  25.姬发窑洞内/日

  七嬷和姬杨进了姬发窑洞内。

  七嬷:把墙上发子的相片拿掉吧!

  姬杨:好好的,干吗拿掉?

  七嬷:出来进去看着他,心里就难受,对身体不好。我想多干些事,就得多活几年,也就得忘掉发子!

  姬杨:说的也是。

  便取掉了墙上姬发的照片。

  26.森林/2000年春/日

  七嬷背枪引狗,扶着拐棍,来到一山顶。举目而望,宝石蓝色的天空下,满山翠绿。

  七嬷(摘下枪,朝天连鸣三枪):爷爷、发子,我只是个家庭妇女,从来也没想过要干什么事业。是你们的死,把我架上护林这条路的。如今已到2000年的春天了,我还活着,林子还好好的。我没有输。为着告慰你们在天之灵,我护这片林子,死也不能输!

  画外苦调声:

  不敢想风起云涌天响雷,

  不敢说黄河能倒流,

  不是有烈酒壮丹田,

  只因千万次回头,回头无路,

  咱才如那飞蛾扑明不惜生。

  27。森林/日

  森林里,有四个盗贼。两个在砍树,两个摁着姬杨在打。

  七嬷(背着枪,引着狗,扶着拐棍,急步来到盗伐处,摘枪举起,朝天放了一枪,吼声如雷):住手!你们倒凶了,偷树还打人!

  盗贼们一哆嗦。一个盗贼连斧头都掉在了地上。

  一盗贼:真母老虎!我胆黄子,都快吓出窍了。

  七嬷:我这么老,死对我,已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。你们不滚,还等着我开枪不成?难道不知道我向人开过枪?滚!

  盗贼逃去。

  七嬷去扶姬杨。

  姬杨早站了起来。

  七嬷(揭起姬杨的上衣看):伤了没有?

  姬杨:没。

  七嬷(流泪):我的好孩子,跟着这林子,我死就死了,真不忍心让你也成天提着脑袋。

  姬杨(笑):护林,的确不轻松,甚至是提着脑袋,可我早惯了,大姑别替我难过!

  28.盘龙凹窑洞外/日

  一辆公安局的小车,鸣叫着来到盘龙凹,停在土场上。

  从车上跳下了县公安局刑警队的高副队长和两位刑警。

  七嬷一手拄着顶端磨光的枣木拐棍,一手捏着包有劈柴的围裙,正往厨房走,回过头来打量着这几位不速之客。

  高副队长:电视上见过你了。常在报纸上露名,电视上露脸,大名鼎鼎的武七嬷。没想到,你还亲自干家务。难道你没钱雇个厨子?

  七嬷:自己能做的事,就自己做。我不爱让人侍候,也没那个闲钱。屋里坐!我给灶里添些柴,就来!

  29.姬发窑洞内/日

  高副队长(领人进了窑里,坐在旧沙发上):别的农民一成大款就摆阔,这老太婆越有钱越抠。唉,人老了“爱钱唠叨没瞌睡”,这老太婆是要把钱带进棺材里去哩。

  七嬷(恰好进来听见):我这老太婆抠的不光是钱,死连棺材都不带,省砍几棵树。我这老太婆阔的也不是钱,阔的是有树满山。

  高副队长(干笑):只当是背后说人坏话呢,没想到说到当面了。不好意思。请别在意!

  七嬷:在意几句闲话,你就小看我武七嬷了。

  取了一盒烟放在他们面前茶几上,又给每人沏了一杯茶,便戴上老花镜,从炕头取过姬杨的一件破衬衫,坐在杌子上飞针补起来。

  高副队长:你那支枪呢?

  七嬷:早叫公安局没收了。

  高副队长:不用骗我,我就是公安局的。

  掏出来让七嬷瞧。

  七嬷:真是公安局的。

  高副队长:你还认得字?

  七嬷: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?我嫁的男人是大学生,疼的孩子也多是大学生。老泡在书生里,“近朱者赤”,我也就能认得几个字,看得几部书了。

  高副队长:听话听音,听你说话,还像个女大款!就是姓名不像,什么武七嬷,得改一改。

  七嬷(冷笑):“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”,我干吗要改呢?改了又有什么好呢?(从黑大襟褂下摸出手机来打)杨子,你来一下。

  一会儿,姬杨进来。

  七嬷:他是云梦山林场的副场长。

  姬杨和高副队长握手。

  高副队长:我姓高,县刑警大队的队长,不过也是副的。

  七嬷:确是公安局的人,我也就不骗你们了。枪还在我手里。人是根本,性命丢不得。我们住在这前不巴村,后不着店的山野里,时时有危险。那年收缴枪支,我向你们张局长求情,他同意给我留下了一支双筒猎枪。

  姬杨:张局长还为枪的事,专门召集所有局级领导开过会。他在会上说,“护林得罪的人多,云梦山前两位场长都死于不测,别让老太婆也走那条路。老太婆人正,也不会拿枪胡来的。”其他领导都同意把枪留给我大姑。

  高副队长:拿出来看看!

  七嬷:杨子,取给他们看看。

  姬杨拿出枪来。

  高副队长(接过枪,看也不看就交给了一位刑警,脸色一沉):过去有一个双枪老太婆,现在又有一个双筒枪老太婆。不光私藏枪支,有人还举报你拿枪威胁过他,只好把枪和你带走了。念你名气大,又年纪大,就不给你上铐了。

  七嬷把补了半截的衬衫放在杌子上,扶棍颤巍巍而起,取过一个黑皮包,把几本书装在里面。

  姬杨:刚才不是说了吗?枪是你们局长同意留给我们的。

  高副队长:是局长大,还是法大?

  七嬷:孩子,多说也无用,不拉瓜带蔓别人了。

  姬杨(哭声):姑姑,你去了一样吃饭、睡觉,权当什么也没发生,保重好身体。我会想办法救你的。

  七嬷(强笑着):我也想回来守着林子。要难,就别为难了。我该尽的力已尽了,是个没用的人,听天由命吧!哭什么?我不至于被枪毙,大不了判几年刑。这些年,跟着云梦山,我硬是没法静下心来好好看书。一关起来,我想管云梦山的事也管不上了,倒好,能静下心来好好看书了。瞧瞧,我走什么也不带,就带了几本书。你来看我,也别给我带别的,就带书。

  30.盘龙凹土场/日

  七嬷扶着拐杖,一拐一拐地出了窑洞。姬杨、高副队长等跟着她,来到土场上的警车边。

  七嬷回头,张口要说什么。

  高副队长:还有什么要给他交代的,只管说吧!

  七嬷:杨子,我坐了牢,你怎么办呢?

  姬杨:姑姑,你先别多想,不一定就坐牢。

  七嬷:坐牢的事已做下了,怎能不想坐牢呢?我快七十岁的人了,只怕坐了牢,就不得活着出来了。

  姬杨(流泪):姑姑放心,我是男人。是男人,我就是青天一柱。天塌下来,也要立地顶天!护云梦山这片绿色,姓姬的巳历两代三人,无论多难,也没让这片绿色毁掉。我也姓姬,决不会让这片绿色毁在我手里!

  七嬷(脸上阴云密布):我只要你活着。

  姬杨:我会好好活着的。

  七嬷:发子难道不想好好活着吗?世事变化真快,才几年时间,手机、电脑,平常人都用上了。有一句流行话,说“明天会更好”。这话,说的是你们年轻人。年轻人,才有明天。可发子为这云梦山的绿色,没有明天了,没法活得更好了。我不在这山上护着你,万一你也落他那一下场,可怎么是好?算了,林任由人砍去。你和你媳妇回中山村,过小日子去吧!

  姬杨(哭声):姑姑护林,怎么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呢?我跟你一样姓姬,是你的亲侄子。我们已经成了绿色殉道者。我会保姬家人洒满血色真情的云梦山森林到死的。一定人死绿色在!

  七嬷:你越是这个心,我越不让你在山上呆。回去!

  姬杨:太爷、发叔都是为这片森林死了的。我要让这片森林毁了,他们不白死了吗?

  七嬷:一想到他们的死,我就觉云梦山上,不是满山的树,是满山阴森森的催命鬼。为这片森林死了那么多人,还要死人吗?人第一。好孩子,听姑姑话,回中山村里去吧!

  姬杨不言。

  七嬷(重重地跪在地上,哭声):我求你了,好孩子!

  姬杨(忙也跪地,重重磕了一个头):森林被毁了,姑姑也就白被关了。我不能让你们两代三人白费心血,死活也要护住这片森林!

  高副队长:以后还有再见的机会。见了再说,先走吧!

  搀起七嬷。

  姬杨(突然起身,推开高副队长等):你们也有老娘呀!看看她满头的白发,你们忍心抓她吗?放了她,把我带走吧!

  高副队长:要妨碍执法,真连你也带走。

  姬杨(搂着七嬷不放):放了她!要不,你们只管连我也带走。

  高副队长等推姬杨。

  姬杨死死搂着七嬷。

  七嬷:你这孩子,怎么变得不懂事了?放开我!

  姬杨还是不放。

  七嬷(厉声):我的话,你都敢不听?放开!

  姬杨这才放开了七嬷。

  七嬷疼爱地抚了抚姬杨头发,突然把姬杨搂入怀里,哭了起来。

  姬杨也哭了起来。

  高副队长等强拉开了他们。

  姬杨又伸手要拉七嬷。

  高副队长一脚踢倒了姬杨。

  七嬷抡起拐棍,狠劲敲了一下高副队长的脚。

  高副队长一下子坐在地上,搂脚皱眉半晌。

  七嬷(吼):我走就是,踢我的孩子干吗?你那是人脚,还是马蹄子?

  两个刑警扶起高副队长。

  高副队长:你凶!你这老婆子,确实凶!哼,有你不凶的时候哩。

  七嬷瞪了他一眼,便上了车。

  高副队长则瞪了姬杨一眼,与两个刑警也上了车。

  车开动。

  七嬷(脸伏在车窗上,眼含热泪看着姬杨,哭声):孩子,一定要好好活着,啊!

  姬杨(爬追着车,哭喊):姑姑,大姑——!

  车远去。

  姬杨(停住爬动,捶着地,哭声):我来云梦山,本来是帮发子的,却把他帮到地下面去了。我不离开云梦山,就是丢不下大姑,却把大姑丢到公安局去了。我怎么这么没用啊?  
发表于 2009-11-19 12:08:23 | 显示全部楼层
  31.县公安局一屋内/日

  高副队长亲自押着,七嬷一拐一拐地进了县公安局一间小屋子内。

  七嬷:对不起,我不该给你下手。

  高副队长:你是该说对不起。

  七嬷:你也不该那么下死劲踢我的孩子。

  高副队长:别想让我对你也说对不起。呶,你的手机,暂时没收了。

  七嬷掏出手机,交给了他。

  小屋子里,还关着一个中年妇女和两个女孩。

  高副队长:你可得适应适应新环境了。给你介绍一下同伴吧,(指中年妇女)那个是拐卖儿童的,(指两个女孩)这两个是卖淫的。稍安毋躁!

  七嬷:原先我让关到这种地方过一回,二进宫了,能适应。

  高副队长:能适应就好。(笑着往外走,却突然回头)你们想不到吧?跟你们关在一起的这位,是本县的大富婆,云梦山林场场长武七嬷。

  女人们诧异地看着七嬷。

  七嬷(望着高副队长,苦笑):别跟我玩羞辱了!我老婆子什么没经过?死都不怕,还怕羞辱?

  32.姬发窑洞内/日

  姬杨手抖着拨手机号码,陈琳站在他旁边。

  姬杨:又拨错了。

  陈琳:我来。(接过手机,拨号码)刘县长的机子关着。

  姬杨:只好到县城去见他了。

  33。县公安局一屋内/日

  七嬷正盘腿坐在墙角落里看书,不时放下书一叹气。

  画外七嬷心声:当年我拿枪伤了人,也没留下发子的命。枪,保不来平顺。杨子不肯下云梦山,我无论如何,得想出一个保他长远平顺的法子来。

  人送午饭进屋。

  一女孩:呶,一人就两个馒头、一份菜、一碗稀饭。来,富婆,吃吧!你山珍海味吃惯了,吃吃这种饭,权当换胃口。

  七嬷(放下书):谢了!好闺女,你吃吧,我不想吃。

  那女孩:吃吧喝吧!富婆,你到底犯什么事了?

  七嬷:不说也罢。没有不散的宴席,老了,我该死了。我对死看得很开,老了就当死。要不世上净是老人,孩子们还有什么立脚展身的地方?世事该是孩子们的。唉,我堂堂正正活了一辈子,就想堂堂正正地死,落一个好下场!

  那女孩(一撇嘴):落到这地方,你能算是落了一个好下场吗?

  七嬷:真是的,落到这地方,我死了怎么面对一辈子,都把脊梁挺得笔直的老头子呢?

  那女孩:这么说,你不怕死是真,不怕羞辱是假了。人总是爱拣软处捏,你正是怕羞辱,才使了个小聪明,故意给那高队长说不怕,免得他老羞辱你。

  七嬷:你这丫头,比我还鬼聪明!

  34.县林业派出所办公室内/日

  车所长正和几个林警在办公室内忙什么。

  姬杨突然进来,脸上犹有泪痕。

  车所长:看你的样子,山上一定大事不好?

  姬杨:我大姑为枪的事,被公安局来人拘走了。给刘县长打电话,老关着机,我就去县政府找他,人家说他到外省出差去了。我以前见过公安局的张局长,印象不错,又去找张局长。不巧张局长也出去了,明天才回来。走投无路,只好来找车所长。

  车所长:谁来的?

  姬杨:有一个姓高,是刑警队的副队长。

  车所长:嗷,高副队长。他很牛,张局长时常都拿他没办法哩。老人家持有枪支的事,林业方面和公安方面一直知而不言,心照不宣。如今高副队长宣出来,事情就有些严重了。不光老人家有事,给老人家枪的领导也有事。我先见见陈副局长,看怎么说。当初把枪还给老人家,陈副局长也是同意的。

  35.县公安局大门外街上/日

  姬杨的车停在县公安局大门外街上,他在车边不安地走来走去。

  车所长蔫头耷脑出了公安局大门。

  姬杨忙迎上。

  车所长:跑来跑去的,还是白跑。

  姬杨:怎么了?

  车所长:陈副局长让高副队长给他打个电话。我又到刑警队,那副高队长确实牛,说,“搬领导说情来了!我给他打电话?这事又不是与他无关,还是让他给我打电话吧!”我只得再去见陈副局长。陈副局长说,“刑警那一块,不归我管。他要这话,我就是给他打个电话,也会被碰回来。看来,这事你非得见张局长不可了。”

  姬杨:那怎么办呢?

  车所长:只好等张局长回来了。我已给公安局的一位朋友打了招呼,让他一见张局长回来,就给我打电话。

  姬杨(跺脚):千不该,万不该,不该当初留下枪来!那位高副队长要跟张局长也牛起来,只怕老人家真就得坐牢了。她一身病,这几年全凭精神撑着,一坐牢,精神就垮了,人也就完了。

  车所长:正是这话,得做好老人家坐牢的准备。从现在起,就得鼓起她的精神来。你这阵没法见她了。我好歹也穿着这身警服,跟那位朋友说说,让我见见她,宽慰宽慰。

  36.县公安局接待室内/日

  车所长用塑料袋提着半斤水饺,两瓶饮料,站在公安局接待室内。

  一位干警引着七嬷进来。

  七嬷(步态细碎蹒跚,神情憔悴,望着车所长,强笑着):不干事,就没事。我干了,出了什么事,也就认了。只是害得你们不得安宁,让我心里怪不安的。

  车所长(由不得眼泪刷地下来了,却强笑着):事有事在,人要紧,婶子多保重,该吃就吃,该喝就喝!

  说着递上水饺和饮料。

  七嬷(接住,也流下泪来):孩子,我到了这步田地,看着你只觉亲。谢你多年关照云梦山林场了。

  车所长:没什么好谢的,本来就是我的工作么。

  七嬷:我不在山上,只怕杨子有个闪失。来的时候,我劝他回家去过小日子,他不肯,只好也烦你多关照他了。

  车所长:那自然,您只管放心。

  七嬷:唉,谁知今生染上了云梦山林场,到死也叫我心里,也像装有千斤重个东西一般!

  车所长:说不上死的话,婶子什么事没经过?这能算多大的事儿,就挺不过去了?婶子最会活人,准能活到九十。到那时,我也退休了,到山上给婶子当护林员,可不许不要我!

  七嬷:说是活下去,没有任何理由,可我老大年纪,死了孩子,没了老伴,活下去,得给自己有理由才行。不能护林,不做美事,我活着太难了,跟死人一个样。那样,阎王爷就是不找我,我也会找阎王爷的。唉,只要能护林,只要能做美事,我活一百岁,也乐活!

  (第二十三集完)  
发表于 2009-11-20 12:10:41 | 显示全部楼层
  第二十四集

  1.县林业派出所办公室内/夜

  晚上,姬杨和车所长愁眉苦脸地坐在县林业派出所办公室内,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。

  车所长:怎么还不来电话?

  半晌,车所长的手机终于响了。

  车所长(忙接电话):啊,好。(向姬杨)公安局我那个朋友说,张局长回来了。

  两人急出门。

  2.公安局家属楼楼道/夜

  楼道里,车所长在敲张局长家的门。

  门开了一条缝。局长夫人从门缝里露出冷冷的长脸来。

  车所长:我是林业派出所的老车,要见张局长。

  局长夫人(不耐烦地):老张还没回来。有事明天办公室里说吧!

  说完就砰地关上了门。

  姬杨:听她那话,分明张局长在家。

  车所长:搞公安的,得罪的人多,晚上一般不见生人,怕遭报复。

  姬杨(苦笑):原来搞林业和搞公安的,彼此彼此!

  3.张局长办公室内/日

  姬杨和车所长进了张局长办公室。

  张局长(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挪了挪身子,威严地搔着头):什么事?

  姬杨(忐忑不安,声音有些哆嗦):对不起,打扰您了。我是云梦山林场的副场长姬杨。

  张局长(打量了打量他,点头而笑,声音洪亮):记得。脸上那么多疤,搞公安的,见过怎么会忘?我们的云梦山老母好吗?

  姬杨(镇静了下来):不好,正在这里蹲黑屋子哩。

  张局长(脸上依然挂着笑):不是在开玩笑吧?

  姬杨:我哪敢跟公安局长开玩笑?

  高副队长(进来,递上一张纸条):唉,我们刑警队只有拘留人二十四小时的权利。张局长得在这个延长拘留的手续上签个字。

  姬杨:这可三对面了。问问他吧!

  张局长:是拘留武七嬷的手续吗?

  高副队长:正是。

  张局长:为枪?

  高副队长:我知道,枪是你同意留给他的,这本身就有问题。有人还举报,她时常用枪威胁人。

  张局长:听起来,她真像个女恶棍。

  高副队长:恶棍不恶棍,等出了事,就难说了。

  张局长(撕碎纸条掷地,拍案而起):难说,就不说了。云梦山林场保护之好,本地少有。为保护这个林场,姬家树敌不少,门里男人都死光了。老太婆遭受的打击还少吗?她现在除过大脑还好,身体跟垮了有什么区别?经得起折腾吗?折腾她,还有良心吗?

  姬杨感动地哭了。

  张局长(也动了情,脸上挂着泪):林业,最说明问题的是时间,没有持之以恒的精神,就别说在搞什么林业。我们还没出世的时候,老太婆的祖父就在惨淡经营那片林子了。两代三人近五十年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容易吗?她到底是为了谁,在拼老命呢?为了我,还为了你,高副大队长。我,包括你高副大队长,有枪还怕人报复,她也是人,难道就不怕吗?当然,说到底,私人持有枪支,的确是违法的。但这是我当初批准的,要追究责任,应该先追究我呀!给这种人开绿灯,我心里坦坦荡荡。有问题我顶着,立刻放老太婆回云梦山!到该她坐牢的时候,再拘不迟。她逃不了,她也不是有罪就逃的那种人!

  说完气呼呼往办公室外走去。

  车所长笑着一拍姬杨肩头。

  姬杨:要不是在公安局,我准会高兴得蹦起来。

  二人出了张局长办公室。

  高副队长则磨磨蹭蹭的,最后才出去。

  4.县公安局一屋内/日

  看守打开小屋门。

  姬杨、车所长、高副队长跟着张局长进了屋内。

  七嬷正盘腿坐在屋角。

  张局长(笑着):环保老战土武七嬷,扬胳膊伸腿到这地方来了。这地方又黑又小,可展不开手脚啊!

  七嬷:“王子犯法,与民同罪”,我算什么!

  一个女孩给七嬷递过拐棍。

  她颤颤地扶棍往起挣时,张局长早几步跨了过去,搀起了她。

  张局长:我不知道情况,让大婶受委屈了。一看见您,我就鼻子发酸。反正已云散日出,您别在意。

  七嬷:这么说,是要放我回去了?上一回,我被随便放了,这一回,又是这样。怎么我就这么侥幸?

  张局长:别人遇到侥幸事,我不知道为什么。您的侥幸,我知道秘密。

  七嬷:还秘密哩!

  张局长:这个秘密,完全可以公开。您的为人,总让您这么侥幸。不过,枪暂先不给您。我跟省公安厅说一说,要能办到持枪证,就还给您,要办不到,就算了。省得又有事!

  七嬷(眼角湿了):唉,关照我的人这么多,比发子当日强多了!枪就不要了。有林场的人,也鱼龙混杂。不是许多不三不四的人,也想买云梦山林场吗?要都有枪,那些不三不四的人,更胆大妄为了。

  张局长:还是大婶会想事,这样最好。

  高副队长:局长既这样,我只好向姬场长道歉了。

  七嬷:“钢刀不杀无罪人”,说到底,也不是你的错,错在我身上。(又向张局长)说到为人,东海他们关照我,是我当初关照过他们。你跟我非亲非故,我也没给你塞过钱,连饭也没请你吃过一顿,你关照我为个啥?

  张局长(哈哈大笑):问我,我还想问你哩。你那么死心保护云梦山的森林,又为个啥呀?

  5.县城街道/日

  姬杨开着车,七嬷坐在副驾驶位置上,正在县城街道上行驶。

  姜老四和二春迎面走来。

  姜老四(跑着横穿马路,几乎被车撞着,摇着手大喊):亲家母,亲家母!

  二春(跟在他后面跑着,喊):爹,小心,小心!

  姬杨(停住车,摇开车窗,喊):四大爷,不想活了?慢些!

  姜老四(在车边停住,喘着气):亲家母,还能见到你,我真跟见到亲娘一样高兴。身子骨还好?

  七嬷(不看姜老四,而看着二春):活见鬼了。看来我出了公安局是在做梦,其实是被送进了监狱,要不怎么会遇见他?

  二春:七嬷不是在做梦。我爹表现好,被提前释放了。

  七嬷:哦,发子已死多年了,你爹也被关多年了。真快啊!我总觉发子的死,还是昨天的事。

  姜老四:我愧对亲家母!

  七嬷:说这话有什么用?说得活我的发子吗?想见的人,见不上。不想见的人,偏见上。一见到你,我就不由要想起发子,心里就不是味。我抱着发子送地里去的那阵,真恨不得宰了你。你在我眼里,不是人,是鬼。老鬼,你要觉愧对我,最好不要让我再见到你。

  姬杨(笑):拍马屁,拍马蹄子上去了。

  七嬷(把一袋营养品从车窗递给二春):杨子给我买的,送那老鬼营养身子吧!好,我们走了!

  姬杨开车离去。

  姜老四:亲家母是刀子嘴,豆腐心,骂我,还给我营养品。

  二春:哼,给鼻子,就上脸!人家叫你吃了狗屎,只要又给一点好处,你就会赶紧说人好话的!

  姜老四:胡说!我只肯说亲家母的好话。她怪我,我不怪她。唉,我那亲家母,是世上头一个大好人!

  6.七嬷女儿家内/日

  七嬷、姬杨正坐在七嬷女儿家。

  七嬷女儿(哭声):都怪云梦山,妈才一次又一次叫关到公安局的黑屋子里去!

  七嬷:姬家的人,我那些牵肠挂肚的亲人,一个又一个都倒在了云梦山,我不过是被关了两次,有什么大不了的?

  七嬷女儿(嗔怪姬杨):出了这么大的事,你怎么连我也不跟说一声?

  姬杨:姐姐又没靠山,说了还不是白让姐姐担惊受怕。大姑又好好的出来了,姐姐该高兴才是。

  七嬷女儿(忍住哭,抹掉眼泪):是该高兴。(取出一张照片)这是爸和妈刚结婚时照的。爸那一架子书,当初我二话不说,就送了你。这张照片,倒没舍得送你。算,也送你吧。兄弟真待妈比姐姐好!

  姬杨接过一看,照片上的七嬷丰腴而美丽,头包大红头巾,腰系蓝印花围裙,两手插在围裙下面,面带微笑。

  姬杨:嘴角透着柔而不媚,额头透着刚毅果决;眼里则透着心细心重,心性高强且聪明不过。一看就是个犟得可爱,有血性,说话掷地有声,肩可挑大梁,一条路走到黑的女人。唉,现在的人,普遍人格萎靡、精神缺钙,缺的就是这种人!

  七嬷:还不丑吧?我是苦命不苦相。

  姬杨:姑夫当年是固塬的大才子,才子配的是佳人,我想着姑姑年轻时,一定是这个样子。果然,国色天香!别说做校长的老婆,就是做皇后成国母,也一样顶呱呱!

  7.山路上/日

  黄昏,天际流红。

  姬杨开着“仪征”车,行在云梦山路上。

  七嬷坐在车内,眼望着窗外。

  微风里,路边绿草丛中的野花,也似在向他们含笑点头。

  七嬷:一进山,就满鼻子的清香。

  姬杨:你们家两代三人,生生死死起起落落荣荣辱辱四十多年,可不就为的有这清香散发到人间么?

  七嬷:说的也是,让人间满是清香,确是我们一家人的心。

  8.盘龙凹土场上/日

  车在盘龙凹土场上停下。

  陈琳、姜小山和许多护林员迎上。

  陈琳搀七嬷下车。

  姜小山拿过七嬷的拐棍。

  小山:这几天,大家都替你老人家心神不宁的。

  七嬷(抚着小山的头,落泪):只当这一回坐牢定了,没想到还能回到云梦山。(向护林员们)我两天一夜不在山上,就怕起火。有劳你们了!

  9.窑洞外厕所旁/夜

  七嬷扶棍从厕所出来,两腿发颤,险些栽倒,忙靠着墙,半晌不动。

  月明星稀。

  画外七嬷心声:多想再硬撑着活几十年,就怕撑不下去了!近来老是头晕,只怕我死的时候,已到了。得给自己,给云梦山,有个安排。唉,人这一生,短哪,说完就完!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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